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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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轉向樂無涯,介紹道:“這是哈突,拉輕弓是一把好手。哈突!”
哈突聞令,取出一張六力弓箭,搭上鴉翎箭,瞄向遠處的一盞燈火,輕捷引弦,箭飛如電,直穿入燈籠。
燈籠裡燃著的火瞬息而滅。
叫好聲四下響起。
眼看此人射術非凡,何青松等人的驢臉又有變長的趨勢。
而赫連徹獨身一人,站在演武場邊緣,把自己站成了一道高大的孤影。
在諸多火焰照映下,樂無涯眼如灼灼明星:“好射技!射什麼?活的還是死的?”
“活”指的是可移動的東西。
“死”就是紮在地下的靶子。
哈突:“聽聞人大人的。”
樂無涯爽朗一笑:“你出一題,我出一題,可好?”
哈突點頭。
樂無涯一指遠處定靶:“小兵持靶子繞場遊動,你我只射三箭,既快又準的,便可得勝。如何?”
哈突不是個話多的,點一點頭,便算預設了。
然而,旁觀的孟札突然覺得哪裡不大妙。
作為一個資深武夫,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只覺得縣令大人的態度過於遊刃有餘,不是個好徵兆。
他沉著臉,點了兩名士兵持靶。
場邊舉火為號,火炬一抬,便算作比試開始。
兩名負責手持標靶的兵士,都是腿腳快的傳令兵。
其他小兵都知道哈突的本事,十分放心,聚在場邊嘁嘁喳喳地議論起來。
“小滿,跑快點,別忘避箭!”有小兵笑道,“小心阿夏小姐的箭射在你腿上!”
名喚小滿的傳令兵,是樂無涯的移動靶子。
他年紀小,無比寶貝自己這雙能上山下河的腿,聽到這玩笑話,便當了真,緊張到直吞口水。
他一雙眼睛死死瞄著舉火之人。
眼見那火有抬起的趨勢,小滿便蓄足了氣力,小腿肌肉在綁腿裡一鼓一鼓,完全是一隻蓄勢待發的小脫兔。
在火把過肩後,他便搶先一步,直奔了出去!
……一步。
他只剛剛跨出一步,一股強大的力量就掠過了舉火人的火炬,帶著一簇燃燒著的火苗,準準地釘入了他手持的靶心正中!
靶子是草扎的,一旦著火,必要燒個乾淨!
小滿是個實心孩子,擔心自己奔跑起來,靶子燒得更快,便猶豫趔趄了一下,緩了腳步。
孰想,他腳跟還未站穩,第二支箭已連珠而來,震得他不進反退,登登地往後倒了兩步,持靶的手一陣痠軟。
第二箭挾裹著冷冷的夜風而來,直穿過第一支箭帶來的火芯子,篤的一聲,將那還沒來得及燃起的火生生釘滅了!
小滿如夢方醒,抬腳欲奔。
可是太快了。
箭來得太快,快到小滿不及調整自己的身子重心,就被第三支箭帶得身子一衝,和那箭靶一起歪七扭八地滾摔在了地上!
何青松等衙役們眼見太爺三箭連環,均中靶心,此時的哈突才只射出第二箭,不由暗自竊喜:
這下算是給太爺撿到便宜了!遇上了個跑都不會跑的暈頭雞!
但是,在場的景族士兵統統不笑了。
正如孟札所說,他們對弓馬技藝無比嫻熟,是自幼練就的童子功。
因此,他們才知道小滿那看似笨手笨腳、跌跌撞撞的樣子,是何故所致。
按理說,射移動之物,總要目測一陣,預估出它的移動速度後,才能射得更準。
哪有把人壓在起點,根本不叫人出發的道理?!
哈突專心致志地射完三箭,才顧得上去看樂無涯。
只見他已經在低頭校準弓弦了。
哈突眨眨眼睛,就見那縣令大人抬起頭來,衝他燦爛一笑:“射完啦?”
“下一輪,到你出題了。”
第40章 鬥箭(二)
哈突向來話少,因此無人瞧不出他此刻有多麼震驚。
他想一想,說:“拋繡球吧。”
所謂拋繡球,就是將一隻牛皮球拋到半空,二人同時發箭,誰射中,便計一分;二人均射中,各計一分。
共投十球,得分高者勝出。
平心而論,這不像競技,更像切磋。
若是二人射術相當,往往能戰成平局,皆大歡喜。
樂無涯凝眉片刻,才點頭應下。
何青松頗擅察言觀色,眼看樂無涯臉色不佳,心中咯噔,小聲道:“……不好!”
一個衙役湊過來:“何頭役,怎麼說?”
何青松伸手悄悄指天:“看天色!”
衙役們同時抬頭,察覺到,天是比剛才更加黑沉了些。
何青松頭頭是道地分析起來:“太爺是讀書人,我就沒見幾個讀書人眼睛特別好的,尤其是到了天黑,這眼睛是不是就不如白日裡好使了?”
衙役們面面相覷,甚覺有理,頓覺心虛氣虧。
這可是實打實的比試,又不能像第一場那樣撞個大運!
但面子總歸是要給太爺撐起來的。
於是他們扯起嗓子,大聲替樂無涯喝起彩來。
不過,何青松等門外漢並不大明白,為何對面的景族士兵不僅停止了聒噪,還個個滿臉嚴肅。
這是因為他們知道,這位聞人縣令箭術高絕,絕非易與之輩。
哈突此舉,實是退而求其次,避其鋒芒,想讓這場單方面的“比試”退回“切磋”。
說白了,他露怯了。
眾軍士雖不喜哈突的軟弱,可要是換他們上去和聞人縣令比試輕弓箭術,他們心裡也沒底。
何況……這裡還另有一位貴人。
他們偷偷覷著面沉如水的赫連徹,倒也理解了哈突的示弱。
意氣相鬥,說來容易。
事涉景族顏面,求穩才最要緊。
景族兵士取來一隻箭跡斑斑的牛皮球,在掌心滾了幾圈,眼見二人弓矢齊備、箭已上弦,便打了個唿哨,揮拳勐一擊球底。
球如飛鷂,直直向上而去。
哈突手搭弓、指引弦,屏息凝神,一箭去也!
然而,箭鋒在距離球僅一步之遙時,與另一飛矢當空相撞。
二箭雙雙摺戟,和球一起落在了地上。
第一局,無人射中。
哈突以為是巧合。
二人競射一物,箭矢在半空相撞,也屬常見之事。
第二箭,樂無涯的箭緊緊追咬住了哈突之箭的尾羽,帶著它一起往下墜去。
哈突再次射空。
哈突凝眉。
他開始覺得不對勁了。
第三箭,二人箭頭在半空撞到了一起,金石交碰的迴音在雙方箭矢落地後,仍在演武場上空久久迴盪。
這下,就連南亭衙役們都瞧出了端倪。
三支箭根根能撞在一起,相撞的樣式還各不相同,這是巧合,鬼都不信。
他們難以置信:
太爺……手頭難不成真有大本事?
第四箭,樂無涯凌空射折了哈突的箭身。
第五箭,哈突有意讓他先射,誰想這小太爺不知是不是養成了眼觀六路的本事,似乎是猜準了哈突這次要讓,說射便射。
等哈突舉弓時,樂無涯已一箭射中了牛皮球。
他這一箭射得刁鑽,是往遠了射的,球被箭勢帶著,直向夜色深處飛去。
哈突急按弓弦,一箭如流星追月,疾疾而去。
可六力之弓,射程終是有限。
哈突的箭於半途失力,憑空墜下。
衙役們瞠目之餘,趕緊大聲叫好,幾雙巴掌都拍得紅了。
哈突扭頭,困惑地望向樂無涯。
他想知道,這位遠道而來的太爺到底是何方神明。
樂無涯不僅大大方方地回看過去,還俏皮地一眨眼。
哈突本就是個文靜性子,被聞人縣令這一記媚眼嚇得勐轉回頭來,差點把脖子扭傷。
景族小兵不甘不願地報數:“聞人縣令,首得一分!”
第六箭,哈突的箭不及飛抵一半,就被樂無涯徑直射下。
他徹底不裝了。
他箭箭無虛,全是衝著哈突的箭去的。
……
第十箭。
哈突知道,自己已是大敗虧輸,顏面盡失。
哪怕只奪回一城……一城也好!
他虛虛按弦,假意要射,想騙樂無涯先射。
射斷他人箭桿,他也做得到!
牛皮球在一擊之下,高高飛起。
哈突單眼窺看著樂無涯,只待他箭發!
樂無涯專心瞄準那皮球,長睫蔭蔭,卻蓋不住他星子似的熠熠眼波。
可他那一箭,似乎滯在了弦上,始終未發。
不等哈突反應過來,耳畔就傳來了皮球落地滾動的聲音。
哈突僵在原地,只覺那聲音震耳欲聾。
樂無涯的肩膀微微聳動起來。
片刻後,他忍不住放聲大笑,活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少年
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樂無涯從不喜沉寂低調,和光同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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