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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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是要熱熱鬧鬧,就是要人看著他光芒萬丈。
別人如何計議,如何看待,關他鳥事。
要比就要奪第一,不擇手段,只論成敗。
他笑著抹去眼角淚水:“哈突,騙了你,實在對不住了。”
哈突垂下手來。
他輸得無可爭議,也無話可說。
“你一題,我一題,如今都已試過了。”樂無涯笑吟吟地轉向孟札,“第三題,由孟特使來出,如何?”
孟札:“我……”
他的意見是,夠丟人的,趕快散了吧。
然而,不及他把話說全,有一人打斷了他的話。
“我出題。”赫連徹的語氣是根本不容人同他商量的,“拿兩顆橘果來。”
赫連徹一開口,哪裡還有孟札置喙的餘地。
他急匆匆地一擺手,衛隊長便飛奔著去廚房準備所謂的“橘果”了。
景族的水土不如大虞肥沃,橘果結得青而小,成熟果實常用於飯菜調味。
有人試過白口吃,得出的結論是,皮厚果澀,難以下嚥。
赫連徹從銅盤裡取來一顆橘果,在手裡握著,要求二人站在演武場正中央,自己則一步步倒退到了距他們三十步開外之處。
他舉起手臂,將果子平舉到距自己心口一臂之遙的地方。
他簡潔下令:“射。”
哈突:“……”
樂無涯:“……”
第一題,測試的是箭速。
第二題,測試的是準頭。
第三題,測試的是輕弓的箭勢,即是否有收放自如、控制射程之力。
這些都是習箭之人的必修科目。
然而,一般練習收放箭勢時,遠遠地放個紙靶子就成了,哪有在靶子後面再放個大活人的道理?!
鎮守冉丘關的隊伍,一多半不認得赫連徹,只知道這是一名從朔南城來的貴客。
但孟札曾是達木奇的親兵,有一撮人,是知道這個寡言冷沉的怪人究竟是誰的。
哈突便是這一小撮人中的一個。
他徑直跪倒:“客人,哈突不敢。”
這一箭射下去,若是未能收住、出了差池,他一本家譜的人怕是都要被送去地底下給他陪葬了。
赫連徹微微眯眼,望著跪伏於地的哈突。
在他冷厲目光籠罩下,哈突如有千鈞重壓在身,慄慄顫抖,莫不敢動。
不知過去多久,感覺自己已然要昏死過去的哈突聽到了赫連徹的聲音:“……過來。”
他愈發心跳如鼓,起身快步走到赫連徹身邊,重又拜倒,不敢與他對視哪怕一眼。
赫連徹把橘果遞到他面前,不帶感情道:“吃了。”
哈突豈敢有違,毫不停頓,連皮都不等剝開,便徑直塞到了自己嘴裡,嚼了幾下,生吞了下去,不敢流露出絲毫痛苦神情。
“景族的人沒用,丟了人。”赫連徹看向樂無涯,“聞人縣令,可願一試?”
在春風拂拂中,樂無涯與他隔著三十步對望。
樂無涯想,當年,他們之間的距離似乎就是這麼遠。
三十步,宛如天塹。
當時,持弓搭箭之人是他,等著受箭的是自己。
如今,赫連徹舉著一顆小小橘果,直面對他的尖銳箭簇,不懼不避。
一切都像是當年之事的倒置。
可他究竟為何要這樣做?
是認出了自己,還是沒認出?
若是認出了,以他對自己的切骨之恨,應該把自己當場格殺才是。
若是沒認出,他為何要這樣冒險?
難道真是信賴他的箭術?
疑惑間,樂無涯張弓,眯起一隻眼,歪頭瞄準了他的額心。
何青松等人在看到赫連徹以身作靶時,便是滿頭霧水、心驚肉跳了,如今看到太爺竟然真的開了弓,何青松一個驚跳,再顧不得什麼禮不禮的,快步衝上去,合身抱住了樂無涯的手臂:“我的太爺!三思!三思啊!”
這要真一箭射出去,出了個好歹,那是算這個大塊頭自己找死,還是太爺學藝不精?
何青松想一想即將迎來的混亂,只覺頭皮發麻。
誰想,太爺還未表態,何青松就聽到了一個從三十步開外冷冷傳來的聲音:“切磋比試,無干閒人怎在場上?”
幾個小兵不敢耽誤,立時快步上場,挾住何青松,生生把他從樂無涯身上剝了下來。
何青松沒想到此人找死之心如此急切,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一臉呆滯地被迫離場。
樂無涯重新搭弓,再次瞄準赫連徹。
這還是他第一次這樣放肆而直接地觀察赫連徹的面容。
他的箭尖比在半空,遙遙地劃過他的額頭、眼睛與鼻尖。
赫連徹,與他的那兩個哥哥相比,是很不同的一款。
有江山氣色,有威容姿貌,但表情淡漠,叫人捉摸不透,不知道他究竟是愛什麼人,還是恨什麼人。
在思索中,樂無涯按弦的手指,毫無預兆地鬆了。
圍觀之人尚未做好萬全準備,酸澀的橘香已在空中蔓延開來。
箭頭貫穿了果身,從橘果的另一端探出頭來,便穩穩停住。
汁水順著赫連徹的虎口流下。
場上四下俱靜,唯有清風徐徐,穿場而過。
樂無涯低頭看去,發現箭囊裡還有一支箭。
他決定,不能浪費。
將箭抽出的同時,他和場邊虛汗淋漓、彷彿死了一場的的孟札對視了。
驚魂甫定的孟札這才發現,此人瞳仁色作深紫,頗有幾分妖氣,盯著人看時,讓人錯覺自己被一隻漂亮又邪異的烏鴉盯上了。
景族人人皆知,烏鴉最是記仇。
樂無涯將箭對準斜下方,一手微微發力,將弓拉開了一點。
保持著這個蓄勢待發的姿勢,他笑看著孟札:“本縣贏了這場比試,下次,孟守使不會再一不小心,扣押我們南亭的石料了吧?”
他的語氣介乎於認真與玩笑之間,聽來頗為瘮人。
孟札緊盯著那看上去隱帶殺機的箭頭,鼻尖緩緩滑下一滴冷汗。
他扯一扯嘴角,勉強扯出一個笑容:“不……”
樂無涯燦爛地笑開了,鬆開弓弦,挽弓在肩,拱手道:“特使大人金口玉言,必不違背。聞人明恪,在此謝過。”
一場鬥箭,至此終了。
孟札心神一鬆,險些癱軟在地。
而聞人約快步上場,眼中驚豔之色實難掩蓋。
但他有更要緊的事情做。
“天還冷。”他將一件薄薄的寬袍披到樂無涯肩上,“出了汗,彆著了風。”
“正要找你,你便來了。”
樂無涯由他幫自己繫上披風:“給你佈置作業。把箭術練成我這樣,行不行?”
樂無涯雖說佔了聞人約的身體,卻沒有要遷就他的道理。
將來他若是要走,換聞人約來頂上,他得有足夠的能耐才行。
所以,樂無涯要樹立一個又一個目標,端看這人能跟著自己,走到多遠的地方去。
聞人約想一想,並不推諉,認真答道:“我盡力。”
……
一旁的赫連徹一面擦手,一面喚來了垂頭喪氣的哈突。
他什麼也沒說,解下腰間繫著的一枚金鑲玉的鈴鐺,交到了他手上。
主上當眾給賞,已算是大大的安撫和獎賞,意思也很明白:這次落敗不算什麼,不能怪他。
哈突本來有些惶恐委屈,如今雙手捧著主上賞賜,他的心終於不那麼慌了。
他心悅誠服地收起金鈴,捧過赫連徹的手,用額頭貼在了他散發著淡淡橘香的手背上,以示尊崇和馴服。
樂無涯剛同聞人約說完話,回頭便看到了赫連徹賜鈴的一幕。
他眼睛都瞧直了。
他本就喜歡亮晶晶的東西,剛才瞄準赫連徹的時候,他瞥見了他腰間那對金鑲玉鈴鐺,精緻又漂亮,看著就讓人想搶過來。
早知道輸了的人能拿金子,他索性輸掉也不丟人!
樂無涯的好心情一掃而空,連何青松等人的恭維都難過得聽不進去了。
他回到孟札為他安排的臥房,簡單洗漱後,傷心地準備安寢。
可他剛剛淺眠著,一陣禮貌的敲窗聲,便把他從睡意中拽了出來。
他推開窗戶,毫不意外地看見了聞人約。
樂無涯睡眼惺忪地:“怎麼,反悔了,不想練了?”
“不是此事。”
聞人約趴在窗戶上,鄭重其事地望著他:“關於怎麼除掉匪患一事,我還是沒能想出比你更好的辦法。”
樂無涯一個哈欠打到一半,困惑地一掩嘴:“……哈?”
聞人約:“聽到顧兄說如何對付山匪時,我曾在心裡腹誹,此事不妥。萬一有平民婦女被劫掠上山,被迫壞了名節,不得不留下,只能隨著山匪一起病死,死後也無法歸家,豈不無辜?但我左思右想,總想不到一舉兩得的方法。我自己能力不足,便不該這般在心中評點顧兄。我自知有錯,實在睡不著,便想來向顧兄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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