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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鳴岐吃午飯的時候便消了氣,又見他主動找上門來,立即和宣誓一世不復相見的樂無涯和好了。
多年後,二人長大了。
眼看到了別離的時候,樂無涯再一次追上了裴鳴岐,要和他一起去軍中。
當年他們一道從邊地來到上京、一道長大,如今又是一道回去邊地。
多麼奇妙的緣分。
在奔赴邊地的途中,裴鳴岐想起了母親幼時同自己講述的往事,沒有了小時候莫名其妙的羞澀,而是尾隨在樂無涯背後,吊兒郎當道:“哎,小烏鴉,你知道嗎,小時候你和我娘是一起回來的。”
路邊開著燦爛鮮紅的野月季,樂無涯看著喜歡,便跳下馬去摘。
裴鳴岐問話時,他正彎著腰,在花叢裡找一株最大最紅的花。
他答道:“知道啊,阿孃跟我講過。”
“她給咱們倆許了娃娃親。”裴鳴岐故作輕鬆道,“這你知道嗎?”
樂無涯低頭忙活他的,不理會裴鳴岐。
裴鳴岐略微失落地低下了頭。
可一轉臉,樂無涯便橫叼著一朵開得燦爛無比的月季出現在了他的馬旁:“裴家小姐啊,那你什麼時候嫁給我?”
裴鳴岐嚇了一跳:“扎嘴!快吐了吐了!”
樂無涯見他如此不解風情,白了他一眼,將月季折了一小截,別在了自己的衣裳前襟,又去尋更大更好的了。
裴鳴岐只覺得他白眼翻得也漂亮,自望著他的背影出神。
安副將愁眉苦臉地湊過來:“裴少爺,緊著點時辰吧,要是您遲遲不到,裴將軍要著急了。”
裴鳴岐望著樂無涯:“太陽下山之前,多走一刻半刻的便是。”
無論如何,給小烏鴉摘一朵花的時辰,總要留下的。
那時候,他們的好日子好像永遠也過不完。
二人最大的煩惱,也只是樂無涯到了邊地軍營,會不會因為離家出走、被樂千嶂將軍捆起來抽一頓而已。
第42章 往昔(二)
私逃出家的樂無涯在昭毅將軍軍帳前跪了整整半個時辰。
裴鳴岐生怕樂無涯吃軍棍,選擇將責任全部攬上身,話裡話外都是自己的錯,差點就說是自己半夜翻進樂府、把樂無涯連人帶鋪蓋捲兒偷出來的了。
被裴鳴岐叫來助陣的親爹,定遠將軍裴應,則一口一個地吃著樂無涯從上京捎來的小點心,道:“打吧,不是我的崽,打死也算你的。不過你悠著點,你前兩個大兒子我可都見過,你看他們倆誰來接你的班好?”
樂千嶂沒說話。
軍戶世代從軍,昭毅將軍的兒子將來也會是昭毅將軍。
但自己的兩個兒子……
唉。
大兒子樂珩,老古板一個。
樂千嶂從小怕唸書,怕師傅打手板。
結果在樂珩十三四歲的時候,樂千嶂從邊地回京述職,往氣度沉穩、面容嚴肅的大兒子面前一站,竟然找回了幼年時面對著師傅的恐懼。
至於二小子樂珏,自己的武藝是夠出挑的,但是個直心眼的莽夫,打個架都打不明白,小時候出去打架是樂珩指揮,長大了樂無涯指揮,就是個出苦大力的命。
他的才能,在上京守備的關山營裡做個小隊長已是到頭了。
算來算去……
樂千嶂看向帳外,嘆了一聲。
裴鳴岐難得有了眼色,急忙衝出帳去通風報信。
不多時,一個漂亮的小腦袋從帳外探進,諂媚地一樂。
樂千嶂還沒反應過來,裴應倒是先迎了上去,一把將少年樂無涯抱了起來。
裴家父子是統一的好身段、高個子、強臂力,輕輕鬆鬆地就讓樂無涯坐在他胳膊上:“誰家的小烏鴉啊這是?”
樂無涯大聲道:“是樂家的!”
裴應哄他:“姓裴好不好?跟裴叔走吧,裴叔要你,你爹他沒眼光。”
樂千嶂:“……放下。”
裴應對樂無涯比口型:“生氣了。哄哄去。”
樂無涯跑到樂千嶂身側,眼巴巴地伏在他膝上:“爹爹。”
樂千嶂望向半空,長舒一口氣。
“給你娘寫封信去,說你平安到軍營了。”他說,“然後去找你於叔,讓他給你安排一個抄寫文書的差事。”
樂無涯乖巧地獅子大張口:“可是爹,我想要自己的隊伍呢。”
樂千嶂後悔了。
錯過了給這小子打殺威棒的最佳時機,他一轉頭一擼袖子就要上天了。
“你毛都沒長齊,就想著百戶千戶的事情了?”
樂無涯認真道:“我就要十個人。”
看著驚訝的樂千嶂,裴鳴岐與樂無涯對視一眼,各自低下頭偷笑。
樂千嶂和小烏鴉的相處時間很短,但裴鳴岐知道,小烏鴉從小就是個極有定數的,世上任何事情彷彿都不在他心上,卻又實實在在地在他心上。
他要辦的事情,沒有辦不成的。
樂無涯在軍中舉辦了騎射大賽,二十歲以下的青年可參賽,比賽射技與馬術。
作為比賽籌碼的十匹蜀錦,還是樂無涯和裴鳴岐在路上歇腳時一起選的。
軍中男兒,青春正好,就算不好美衣華服,也抵抗不了在眾人面前出風頭的誘惑。
最終,有一百來人報名參賽。
層層篩選下來,最終有十七個能入樂無涯眼的。
按樂千嶂的意思,十七個大可以全都留下。
但樂無涯還是遵照了自己和父親的約定,只選了十人,每人賞了兩匹蜀錦。
但他選的十個人,頗有講究:
不是出身寒微,便是家中庶子。
有不服的人在背後偷偷嚼舌根:這樂三公子難不成因為自己是庶子,就對庶子惺惺相惜,格外優容?
樂千嶂細思一番,大概猜中了樂無涯的想法:
寒微之人,能把射術練得爐火純青,不是天賦異稟,便是勤勞刻苦。
兩匹蜀錦,賞給富貴人家,他們頂多謝聲恩,但對於貧寒之家,便是莫大的恩賞了。
他們必會感恩戴德。
至於庶子一事,更無“惺惺相惜”之說。
軍戶世代罔替,不同於文士科考,只要多熬資歷,就有升遷之望。
除非立下功勞,否則百戶永遠是百戶,千戶永遠是千戶。
既是家中庶子,又能把騎射練得這樣精通,必然是個有志氣、想出頭的。
這樣兩種人,樂無涯收來正好。
樂無涯能給的,錢財和晉升之道,正是他們想要的。
因此,他們只會跟著樂三公子好好幹、奔前程,省卻了許多不必要的心思和麻煩。
幾天光景,樂無涯就這麼拉起了一支清清爽爽、一心向他的小隊伍。其中所用心思之靈巧,不得不叫樂千嶂刮目相看。
樂無涯帶他們練習騎射。
他的射術是都指揮使隗正卿所授。隗老本就以箭術高絕聞名於世,更兼以樂無涯天賦絕倫,他只是在他們面前露了一小手,這群本就對樂無涯感恩戴德的少年們便直接對他死心塌地了。
不僅如此,樂無涯還教他們近身摔跤、游泳,還教他們互相仿寫彼此筆跡,以及講景族話。
他百步穿楊,裴鳴岐是知道的。
但是景族話,他還是第一次聽樂無涯講。
裴鳴岐逮住他問:“你是何時學的?”
樂無涯挺驕傲地一背手:“從小就學,我都不記得是什麼時候。”
裴鳴岐有點不高興了:“你瞞我?”
樂無涯輕聲道:“聽說我阿孃不會說大虞話。她要是入我夢來,我們倆都不知道要說什麼好,互相對著看,那多沒勁兒啊。”
裴鳴岐一愣,心尖微微一酸,剛上揚的聲調不覺軟了下來:“那……那你,你告訴我一聲嘛。”
“不能告訴別人呀。”樂無涯說,“要是我上京的娘知道我惦念景族的娘,該傷心了。”
說著,樂無涯狐狸似的一抽鼻子,上手便去摸裴鳴岐的胸口。
裴鳴岐也才想起自己來找樂無涯的本意,掏出了用牛皮紙精心包起來的東西:“給你帶的肉燒餅,剛出鍋,熱乎的。”
樂無涯歡唿一聲,接過來就吃。
裴鳴岐看他喜怒哀樂都在臉上,只覺得心中踏實安定,臉上也不自覺帶了笑。
很快,那些原來在背後嘀咕樂無涯喜歡和庶子一起玩的人都閉了嘴。
他們總算後知後覺地瞧了出來,樂無涯拉起的這支小隊伍,是一支精兵、奇兵,將來怕是要派大用途的。
跟著三公子,這晉身之階不就有了?
甚至有人託關係託到了樂千嶂面前,試探著問,三公子那邊還收人嗎?
樂千嶂揹著手,去尋了自己的小兒子。
彼時,他正立在自己的軍帳案前,飽蘸墨汁,寫下了“天狼營”三字。
裴鳴岐在他身側,說:“這字好啊。”
樂無涯得意地一晃腦袋:“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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