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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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鳴岐:“好就好在咱們倆一起在師傅面前寫字,有你在,師傅就只會打你手板子了。”
樂無涯端起墨硯,就要潑他個滿臉花。
等看到樂千嶂,他馬上乖巧放下硯臺,恭恭敬敬地行禮:“父親。”
樂千嶂走到案前,探頭一看,只見樂無涯的字醜得與自己的字一脈相承,不覺一笑:“要給你的小隊起名?”
“是。”
“十人之隊,怎可成營?”
“回父親,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我有十人,可生萬萬之人。”
“……真有如此之志?”
樂無涯挺胸抬頭:“不僅有如此之志,更有如此之能呢。”
樂千嶂望著他洋溢著少年志向的面龐,矚目良久,神色複雜,不知在想些什麼。
半晌,他輕輕抬手,想要撫摸樂無涯的頭頂。
可手伸到一半,他又放下了手去,調開視線,只道:“‘西北望,射天狼’……此名甚好。”
樂無涯已經微微縮了腦袋,只等著他來摸。
等了半天,卻只等來了一聲讚美。
樂無涯重新挺直腰背,垂下頭緩了片刻,重又對父親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裴鳴岐將這一切看在眼中,不由擔憂。
當夜,樂無涯月下練箭,連發百餘矢,始終不肯歇息。
最後還是裴鳴岐看不下去,一步跨到箭靶子前,虎視眈眈地盯著他。
樂無涯不慣著他,抬手一箭,直射中了他的盔纓。
他洋洋得意地宣佈:“射中了你,你就歸我啦!”
裴鳴岐摘下頭盔,夾在胳臂下,快步走到他面前,上手奪去了他的弓,往自己肩上一挎,不由分說地捉起了他的手。
……不出他所料,指節都腫起來了。
裴鳴岐將樂無涯拉到場邊,掏出從軍醫那裡取來的藥膏,給他上藥。
他比樂無涯小一歲,但性格使然,在他面前始終有做兄長的自覺。
裴鳴岐恨恨地:“你就作吧!樂阿叔不是已經下令同意擴建你的天狼營了麼?你還有什麼不高興的?”
樂無涯把受傷的手指交到他手裡:“我沒有不高興。”
裴鳴岐哼了一聲:“不就是沒摸你頭嗎,小氣!”
說著,他將帶著藥香的手抬起,胡亂把樂無涯的頭髮揉亂:“我摸摸你,還不成麼。”
樂無涯難得沒有還手。
他滿頭都是細碎的汗珠,被他一揉,頓時成片滾落。
“我真的沒有不高興。”他望著裴鳴岐,認真道,“我是太高興了。”
“爹從小對誰就是這樣,對我大哥、二哥都是一視同仁,沒怎麼親暱過。只要他肯答應我擴建天狼營,他就是愛我的。”
樂無涯定定望著裴鳴岐:“有了天狼營,我就有了本錢。我要精進,要爭氣。”
他越說越興奮,雙眸中的光亮,幾乎讓裴鳴岐移不開眼睛:“我不管我爹當時怎麼選中的我娘,是一時情迷也好,一時興起也罷,我都要給她爭氣。父親看見我的出色,就要想起我親孃,我幹出一番成就來,她便能隨我名垂千古。”
就是在這一天,裴鳴岐忽然發現,樂無涯雖然愛撒嬌、愛耍賴,但他想的事情,比自己更深、更遠、更成熟。
他問:“你不怕打仗?”
“當兵不就是要打仗?”
“我的意思是,我以為你孃親是景族人,你會不樂意……”
樂無涯很是果斷:“我爹說,她因戰爭憂思難安,難產血崩而亡。她已然去了,誰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她或愛景族,或恨景族,或許盼我平安長大、成家立業;或許盼我做閒散少爺、享樂一世;或許盼我子承父業、征戰一方……她的心願,誰人能知?如果事事都要猜測,我什麼都不必做了。所以,我只需要在一件事上做到最好,把最好的給她就是了。”
他頓了頓,又說:“要是我足夠爭氣,我們或許就能……”
後面的半句話,他沒有說出口。
裴鳴岐怔怔地望著樂無涯:“‘我們’什麼?你說呀。”
樂無涯笑吟吟地一搖頭:“不說。”
裴鳴岐有點心急,去拉他的手:“你快說。”
樂無涯:“你請我吃烤全羊,我就說。”
那一夜,裴鳴岐發現,他的小烏鴉,嬉笑怒罵,百無禁忌,看似喜歡遊戲人生,但骨子裡是個極熱烈的人。
若他愛一個人,可為他遠渡山海,甚至移山倒海。
他會把那人悄悄放在心裡,長久計議、步步盤算。
二人當年相交時,許多聽得不是很懂的話,後來的裴鳴岐一句一句,都懂了。
只是,斯人已經不在身邊。
就比如現在,在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烤全羊前大快朵頤的不是樂無涯,是聞人縣令。
第43章 往昔(三)
一行人開至銅馬縣,包下了迎賓樓的三樓。
樂無涯、裴鳴岐、聞人約、安叔國四人坐一張桌,裴鳴岐的衛隊則坐另一桌。
衛隊跟著裴鳴岐跑了一路,早就腹鳴如鼓,眼巴巴地等著烤羊熟。
裴鳴岐從不虧待自己人,先叫店家上些肉菜來,墊墊肚子。
熱騰騰的餅子和一碟子烀得皮骨脫離的熟爛羊頭肉一端上來,香得讓人幾乎閉了氣,這幫年輕小子人手一塊夾了肉的餅,狼吞虎嚥,吃得頭也不抬,
樂無涯則忙著教導從未吃過烤全羊的聞人約:“銅馬的烤羊,選的都是小羔羊,肉好,不羶,蘸什麼都好吃。熟一層,就割一層,趁熱趁嫩吃,風味最佳。”
聞人約用心點頭:“嗯。”
“‘嗯’什麼?又沒懂我意思是吧?”樂無涯恨鐵不成鋼地教導,“你要搶!你看看在座的都是什麼人,肚子裡缺油水著呢,你要不搶,連塊羊骨頭都撈不著!”
聞人約笑:“嗯。”
裴鳴岐見他二人你來我往,不免插了嘴。
“聞人縣令是江南魚米之鄉來的,對吃羊倒是有心得。”他轉向聞人約,疑道,“你是本地人,卻沒聽過銅馬的羊肉?”
聞人約坦蕩應道:“我家中貧困,偶有耳聞,沒能吃過。此次是沾了裴少將軍和聞人太爺的光,在下不勝榮幸。”
樂無涯瞥一眼裴鳴岐,知道他又起了疑心,懶得搭理他,起身去後院看烤羊的地坑了。
待樂無涯離席,裴鳴岐上下打量起聞人約來,越看越不入眼:“你已考到秀才了?”
聞人約:“是。”
“將來有何打算?”
“考取功名。”聞人約想一想,“或是跟著太爺,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裴鳴岐給自己倒了一杯酒:“還是把心思多多放在前者吧。總跟著他,出息不大。”
這話雖說直白,可也是實情。
在旁人眼裡,讀書人就該少考慮些世俗事務,一心撲在聖賢書上,才最是“乾淨”。
明秀才日日往衙門跑,總免不了熘須拍馬、討好本地官員的嫌疑。
當然,裴鳴岐也有他自己的私心。
這麼個器宇軒昂的年輕秀才,天天和自己寶貝的小紫檀爐子湊在一起嘰嘰喳喳的,他看不慣。
“沒有區別。”聞人約說。
裴鳴岐沒聽明白:“……什麼?”
“我是說,裴少將軍不必擔憂。”聞人約平靜道,“考取功名後,也是要跟著他的。所以沒有區別。”
“咳——咳咳!”
裴鳴岐直嗆了一口酒,一邊咳嗽一邊死死盯住了聞人約,眼神逐漸變暗。
……什麼意思?
聞人約也似是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話,一怔之下,耳廓轟然熱了。
安副將一邊替裴鳴岐撫背,一邊低頭認真看地,想找個寬敞點的縫隙把自己填進去。
自己為什麼在這桌。
他想去衛士那桌。
打破了桌上怪異的對峙氣氛的,是突然迴轉的樂無涯。
他肩上、身上都有薄薄的一層雪,手上捧了一隻初具人形的小雪人回來:“外頭下了老大的雪!”
“怪,怪。”
負責給他們片羊的師傅端著器具,跟在樂無涯身後進來。
師傅年歲挺大,鬚髮皆白,但一點也沒被歲月磨鍊出穩重氣度來。
他戴著棉口罩,一邊擦拭刀具,一邊絮絮叨叨:“春日裡下雪,定是有妖啊。”
安副將如獲救贖,忙引著他說話,想快快打消桌上的尷尬:“老伯,此處天氣複雜,春日裡有雪是常事啊。”
“可這雪也太大了!”師傅一搖頭,“上次春天一連下了兩場大雪,還是銅馬大戰那年的事兒呢。”
安副將:“……”
他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早知道他就不多這個嘴了。
樂無涯低著頭,一心一意地想要給雪人剔出一個漂亮的鼻子尖。
他打算做個小六。
來前,他恰巧收到了六皇子項知節讓姜鶴捎來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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