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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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軍令狀”三字,裴鳴岐還有什麼不清楚的?
可事關軍情,他確實無法刨根問底。
“我掐死你算了!”裴鳴岐又氣又急,“後悔和你這瘋子交好了!你就這麼想立功?!”
“想。”樂無涯看著他的眼睛,“我想瘋了。”
不抓緊時間,他的天狼營就要沒有了。
他好不容易攢起來的一點家底,一點嫁妝,不能這麼白白浪費了。
樂無涯抱住了他的肩膀,用力地蹭了蹭他的脖子,感受著他快速跳動的頸脈和火燙的皮膚,心裡很安定。
他輕聲道:“小鳳凰,等我回來。”
……
聞人約來到南亭後,也查閱過邊地戰況,對銅馬之戰稍有耳聞。
不過那只是老縣誌上的一句話而已。
“銅馬之戰,乃用奇之戰也。以百人之力,就卓越之功。”
見在場軍士無一人應聲,只剩烤羊師傅一個人在那裡左顧右盼,孤清清的怪可憐,聞人約便接話道:“銅馬之戰,便是當初那場以少勝多的奇襲之戰麼?”
烤羊師傅本來頗覺寂寞,見有人肯接他的話,忙點頭道:“對的,對的,就是樂無涯,那個大奸臣,他小時候可是個真英雄啊,帶著幾十個人扮作賣貨的,跑到了景族地界去。就是這麼個春日的大雪天,硬是把一個老厲害的景族首領捉回來了。首領叫那個……那個……”
“那個”了半晌,他還是沒能說出個所以然來。
但老頭卻又是個脾氣倔的,非要想起來不可,憋得面頰都紅了。
見他一臉窘迫,樂無涯輕輕吹去雪人臉上的雪屑,提醒他道:“……叫達木奇。”
第44章 往昔(四)
師傅一拍大腿,揚聲道:“對!達木奇!”
裴鳴岐忍無可忍,也一巴掌拍到桌上:“羊到底什麼時候上?”
師傅到底還是畏懼軍漢的,滔滔的一席話到了嘴邊,看見裴鳴岐凶神惡煞的樣子,便老老實實嚥了下去。
聞人約則看向樂無涯手裡的雪人。
在他掌溫之下,雪漸漸凝實,有了冰的剔透。
他刻的似乎是一個人。
發完脾氣的裴鳴岐也發現了這一點。
他比對了一下,發現這小雪人粗陋得很,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反正是沒有眼前這明秀才的風範。
察覺到這點,裴鳴岐有點高興:“你這捏的是誰?”
樂無涯:“回裴將軍,我自己。”
裴鳴岐光明正大地討要:“捏個我。”
樂無涯拒絕:“不行。”這是小六的。
小六本來就可憐,說是養在貴妃名下,只博了個好名頭而已,好端端一個皇子,活像是在道廟裡長大的。
母子分離不說,日子清冷不提,還有人要搶他的禮物!
思及此,樂無涯突然有些心軟。
人都這樣了,自己還處心積慮地欺負他,好像太過分了些。
樂無涯心思一轉,手下便失了準頭,小雪人的腦袋直滾到了地上。
樂無涯鬆開手,沮喪道:“啊,我腦袋掉了。”
“你給我呸呸呸!”裴鳴岐頓時氣怒,把雪人身體從樂無涯手裡搶來,拾起雪人腦袋,強行續了回去,“說的什麼屁話?!這不好好的嗎?!”
他反手把續好的雪人遞給安副將:“你去,放在外頭的雪地裡。把它凍結實了!”
安副將連聲應了,捧著雪人出去,待安置好了,回來後,便自然而然地坐到了兵士那桌去。
手中沒了可打發時間的雪人,樂無涯望向窗外一天一地的驟雪,跑了神。
他想,等回了南亭,還是去冰庫找塊冰,給小六好好雕一個罷。
以前,他在邊地沒什麼可消遣的,就跟天狼營裡一名擅長冰雕計程車兵專門學過冰雕手藝。
在扮作商人、越過景族邊境販貨時,正值冬季,冰雪可任他採用。
樂無涯披著毛皮大氅,藉著一段月光,雕星星,雕月季,雕飛鷹,苦練手藝,就是想回去後,跟裴鳴岐顯擺顯擺。
他的手藝在那幾月的漂泊中突飛勐進。
後來,哪怕回了京,他也喜歡從冰庫里弄些冰塊,雕些小玩意兒自娛。
直到大夫警告他不可再受寒,他才荒廢了這門技藝。
但樂無涯很快意識到了一件事:
重生於世後,他只見了小六一面。
他滿腦子都是小六少年時的樣子。
雕得越是形神具備,越是不打自招。
……樂無涯感覺自己又被項知節無形地氣了一下。
在他出神間,一隻半熟的小羔羊被端了上來。
師傅閉口不言時,動作異常麻利,刀落如飛,很快,一盤熱氣騰騰、色澤金黃的烤羊便端上了桌。
樂無涯收回了心思,興致勃勃地舉箸欲下時,聞人約和裴鳴岐同時飛速下筷,夾了一首一尾兩筷烤肉,一左一右,遞到了樂無涯的嘴邊。
樂無涯:“……”
聞人約:“……”
裴鳴岐:“……”
聞人約與裴鳴岐隔桌對視一眼,均從對方眼裡看出了一絲疑惑和挑釁。
誰也沒退。
他們二人都將筷子舉在半空,只看樂無涯肯接哪一塊。
安副將用餘光瞥見此等情景,無比慶幸自己剛才跑得夠快。
他一邊感慨,一邊投入了轟轟烈烈的搶肉大業。
主桌上的氛圍極為詭異。
看著一左一右兩塊烤肉,樂無涯無語半晌,問裴鳴岐:“你不餓啊?”
裴鳴岐反問:“你不是餓了嗎?”
樂無涯無語半晌,又問聞人約:“你這又是幹嘛?”
聞人約溫聲道:“你教我搶的。我搶得快,第一塊給你。”
樂無涯嘆息一聲,自顧自一舉碟子,示意他們:都放這兒。
裴鳴岐自覺競爭失敗,只好沉著臉將烤肉放入樂無涯的碟子,還不甘不願地用眼角餘光偷看,瞧樂無涯先吃哪一塊。
樂無涯不去理會那兩塊烤肉,自行夾了一箸,蘸了料,送入口中。
美味!
他彎彎地眯起了眼睛,又晃了晃腦袋,是十足的欣喜滿意。
他耳聞多年,也饞了多年,可上輩子,這銅馬烤羊他硬是一口都沒吃上。
重活一世,能有這般口福,他覺得還挺值得。
裴鳴岐本來有些不服氣,見樂無涯饗足的樣子,原本浮躁的心突然安定了下來。
他沒再打擾他,只默默端起碗來,就著樂無涯吃東西的模樣下飯。
聞人約眼見樂無涯開了胃口,心中也熨帖得很,剛要動筷,樂無涯就夾了一塊肉給他。
迎上他燦爛的微笑,聞人約便接了,放在嘴裡慢慢咀嚼起來。
另一邊的裴鳴岐也得了樂無涯夾去的另一塊肉。
裴鳴岐本就對樂無涯的一舉一動虎視眈眈,恨不得把那塊肉從聞人約嘴裡搶下來,見自己也有份,便顧不上計較那麼多,接過來便吃。
兩個人再次隔桌對視片刻,突然統一地停了動作。
……樂無涯給他們的,似乎是剛才對方各自給他夾的那塊肉。
聞人約的那塊給了裴鳴岐,裴鳴岐的給了聞人約。
見二人同時停了咀嚼,作松鼠狀呆愣在原地,樂無涯忍笑忍得肩膀亂顫。
他偷笑時,眼睛顯得格外明亮,裡面滿滿盛著少年樂無涯的光,有種世俗又活潑的明豔。
裴鳴岐眼看此情此景,喉頭忽的一哽一酸,忙低下頭去。
他記得清清楚楚,樂無涯與軍營失去聯絡的第四個月,在自己心焦得睡不著、只能躺在軍營外、靠數星星排遣心中鬱郁時,他就這樣毫無預兆地突然跳出,扶著膝蓋,還有些微微的氣喘,低頭瞧著自己。
“唉!我們小鳳凰怎麼形單影隻的?”
裴鳴岐看得愣了,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瞧著他。
樂無涯往前一撲,直落到了他懷裡:“烏鴉飛回來嘍!”
小半年不見,樂無涯高了,也瘦了,紮了個高馬尾,將一頭漂亮的捲髮攏在腦後。
他星子似的眼睛含著笑,像是剛才遠在天邊的星辰從天而降,正正好墜入了裴鳴岐的懷抱裡。
裴鳴岐什麼也沒說,只是張開雙臂,狠狠擁抱了他的小烏鴉,勒得他又笑又叫:“喘不上氣兒了!輕點兒!輕著點兒!”
裴鳴岐學著他臨走時的樣子,把臉埋在樂無涯的頸間,吸了一鼻子淡淡的皂角香,被他熱烘烘的皮膚溫度一烘,讓他幾乎有些控制不住地想要對著那段皮膚狠狠咬下去。
叫你跑得不見人影!
叫你害我這樣擔心!
可他終究是下不去口,緩過那陣異常的情緒後,他忙抓住樂無涯的肩膀,一疊聲追問:“怎麼樣?怎麼樣?”
樂無涯不知道自己的脖子剛剛躲過一劫,得意地一眨眼:“我抓了個人回來!”
……
樂無涯這一趟,走得險而又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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