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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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開始,還有幾封情報送回軍營,一個月後,乾脆是杳無音信,徹底和樂千嶂他們斷了聯絡。
可在樂無涯本人看來,他很喜歡這趟冒險。
他帶著他擴充後的天狼營,偽裝成商隊,在景族和大虞邊境一帶慢慢活動。
樂無涯本就是景族長相,在上京時沒少被人在背後指罵過雜種,可在此處,他這副長相,外加一口流利的景族話,竟是如龍入淵,如魚得水,混得風生水起。
他給營中一百來號人都捏造了一套虛假身份,用蘿蔔刻章,偽造官員筆跡,把他們全部變成了在邊地生活的虞、景兩族混血。
那印信真得嚇人,有天狼營的人好奇,和過路商人攀談,借了他的印信來看,居然和他們手中的假貨別無二致。
樂無涯一邊套情報,一邊收糧,一邊交易一些與軍資無關的物件。
眼看事態發展相當順利,無人懷疑他們的身份,他們便在景族領地中越走越深。
眼見距離家鄉越來越遠,天狼營的年輕人們心裡也有些沒底兒了。
他們曾和多條商隊混在一起,白日裡一同趕路,晚間常常扎帳篷住在一處,以避虎狼。
這些年輕人一開始緊張得要命,生怕露了破綻。
關鍵時刻,樂無涯出面頂上,憑著一張如簧巧嘴,左右逢源,靈活機變,有一次,營中有人險些說漏自己的家鄉事,全靠樂無涯化險為夷。
那時,他最得力的副手就是姜鶴。
姜鶴其實大腦空空,但永遠老神在在,不管樂無涯如何胡扯,他這張萬年不變、八風不動的面孔,都能為他的言辭佐以無窮的說服力。
在朝夕相處的日日夜夜裡,天狼營對樂無涯愈發心悅誠服。
小將軍引弓射箭,征戰沙場,已是足夠他們佩服,沒想到人際交往、商賈往來之事,他也能做得信手拈來。
途中,他們居然還收攏了幾小股大虞軍士。
他們或是在征戰中迷失了道路,不得不隱於深山;或是身受重傷、僥倖存活,又不知該如何解釋自己這段時日的去向,只好流連他鄉。
也不知道樂無涯修煉出了什麼功夫,只要和這些散兵打上照面,他便能一眼將他們從人群中叨出來。
在相信樂無涯是大虞人後,這些士兵起初均是思鄉情切、情緒浮動,急著要回家去。
樂無涯安撫並恐嚇了他們,說若就這樣回去,他們解釋不清他們這些日子的去向,回去也是等著挨罰,不若跟著他們,待立下功勞後再回去,到時由自己替他們分說。
他們不僅無過,反倒能得一份功勞,豈不美哉?
在“商隊”越發壯大之際,樂無涯終於打探到了他想要的情報。
一名景族官員唿延明,最近從朔南城來到了邊地視察。
但他顯然對軍營的感情不深,一到邊地,便縮在安全的景族城中,流連楚館,醉心於邊地男女的鶯聲美色。
聽說,他正在銅馬。
在以商人身份將銅馬城中情況摸了個遍後,樂無涯帶領天狼營的四名精銳,趁夜沿著城中的排水管道,無聲無息潛入銅馬之中。
關於潛入之術,樂無涯可是從於才良於副將那裡取了不少經。
於副將極擅長此道,早年間聽說還做過斥候的頭領。
有了良師指導,再加之樂無涯本身聰明伶俐,接近此人,著實沒費什麼功夫。
樂無涯喬裝靠近此人時,他已是爛醉如泥,甚至一臉淫·邪地拂了兩下樂無涯的面頰,要美人同他一起飲酒。
回敬他的是一記響脆的巴掌。
樂無涯坐在他的大腿上,笑眯眯地用刀子比著他的頸部,問他:“大人,酒醒了麼?”
感受到頸部薄薄的一刃寒意,這位唿延明大人的酒意已隨著冷汗一起湧出,眼睛落在樂無涯被幾道黃金珠串隱隱遮住的細腰上時,也沒有什麼旖旎心思了。
此人軟骨頭的程度全然超乎樂無涯的想象,連一絲皮肉之苦都不敢受,便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了。
銅馬城內的兵力佈局,他自是傾囊相告。
他逛青樓時,甚至隨身還帶著今日守軍給他看的兵力佈局圖,也一併落入了樂無涯手中。
此外,他附贈了樂無涯一條訊息:有一支景族隊伍在城外的銅馬群山中駐紮,那是一支五百餘人的精兵,專門踞高凌下,憑山出擊,是一支神出鬼沒的強兵。
樂無涯一語戳破他的小心思:“你特意告知我此事,怕是不怎麼喜歡他吧?”
唿延大人勉強一笑,並不作答。
樂無涯又問:“駐山守將,叫什麼名字?”
問話時,樂無涯的心無端地、狂亂地跳了起來,一下一下的撞擊著他的胸口,不知是欣喜、不安、期待,還是某種不知吉凶的預兆。
當唿延大人囁嚅著吐出“達木奇”的名字時,他險些激動地蹦起來!
樂無涯留了唿延大人一條命,放他回去了。
次日,已經入春的銅馬降下了一場潑天大雪。
這支百人商隊,藉著浩浩大雪隱藏行跡,蜿蜒著開入了銅馬群山之中。
銅馬山勢連綿,萬物還未復甦,因而顯得光禿禿、莽蒼蒼。
他們只撿著未開闢的路走,再加上天降大雪,因此更險更苦。
可是,沒人叫險叫苦,因為樂無涯在前帶領著他們,走得一往無前、雄心勃勃。
他們的主心骨帶著滿腔希望,陪他們一起吃苦、受累,也叫他們憑空地生出了萬丈豪情來,彷彿真能在這群山中找到那支隊伍,且真的能戰勝他們。
姜鶴問他:“小將軍,那人的話可信嗎?”
樂無涯塞了一把雪在嘴裡解渴:“我只看出,他害人的心擋不住。不是要害我們,便是要害這裡的人。”
走出十里地後,姜鶴終於明白了過來:“他是想讓我們和達木奇廝殺起來。要麼,達木奇殺了我們,要麼,我們殺了達木奇,對他而言,都是好的。”
樂無涯嘴裡含著凍硬的餅子,用口腔的溫度讓上面的薄冰碴融化:“那就各憑本事吧。”
他們在雪山中走了三日三夜。
隨身帶的乾糧即將吃完的那天,功夫不負有心人,樂無涯在帶人休息時,瞧見一棵樹下段的樹皮處不大對勁。
他用凍僵的手拂去覆蓋其上的雪花,發現有人用刀子在樹上留下了暗記。
終於被他們找到人跡了!
達木奇的指揮核心便在銅馬山脈,都是強兵,他們這支小隊伍雖精良,但終究人少,若是正面遭遇上,那只有被人一杓燴了的份兒。
想要贏,便只有一途。
蟄伏不動,直取中樞!
樂無涯仍是叫他們身著白衣白袍,藉著風雪掩蓋腳印與行蹤,只選著偏僻處前行,慢慢尋找隊伍駐紮的蛛絲馬跡。
他們渴了就飲冰嘗雪,獵殺麂子和山雞,生食果腹,不留下一絲炊煙。
他們像是最耐心的獵人,緩緩向著既定目標遊移靠攏。
……這些內容,都是裴鳴岐聽天狼營人轉述的。
他們眉飛色舞,驕傲無比,把這件事當做光榮與驕傲來講。
可裴鳴岐只覺得心驚兼心疼。
他不知道,從小長在上京、養了一身嬌嫩少爺骨頭的樂無涯,究竟是天生適宜這苦寒悽清的邊地戰場,還是為了完成什麼重要的心願,步步盤算、咬牙忍耐。
他的盤算、忍耐,終究是見了成效。
對抓住達木奇的那一天,天狼營人無不津津樂道。
那日,春天裡下了第二場大雪,吞沒了天地間的所有聲音,也為他們的行藏做了最好的隱匿。
當一無所知的達木奇於清晨時分掀開營帳,面對這個晶瑩世界時,他正面對上了已經潛入他們核心營地附近的樂無涯。
樂無涯髮間一片雪白,面頰染著紅梅似的鮮血。
這血,屬於達木奇的明哨與暗哨。
樂無涯認出這是中軍主帳後,來不及吐掉口中為了遮掩熱氣、含了不知多久的冰雪,對著微微瞠目的達木奇,沉默又兇勐地舉起弓來,瞄準了他的肩窩。
箭在弦上!
不知為何,達木奇望著樂無涯的面孔呆住了,直勾勾盯著他,未能做出反應。
樂無涯的箭是特製的,連著一條特意打造的細細鋼索,箭頭更是帶著銳利的倒鉤。
當達木奇肩窩中箭,仰面倒下後,樂無涯俯身一拽,將達木奇生生扯到了身邊!
窸窸窣窣的拖行聲,讓不遠處巡邏的衛士孟札察覺到了。
他繞過帳篷,眼見此景,正要拔刀怒喝時,樂無涯抽出一柄劍,疾奔至前,一劍斬向了孟札的頭顱!
孟札橫刀去擋,誰想樂無涯劍勢兇勐,膂力頗強,而孟札剛剛在風雪中巡邏許久,手還是冷硬的,那劍在他的刀身上劃出一道漂亮的火星,逼得刀身回落,狠斬入了他的頭顱中!
孟札驚痛之下,暈厥過去。
樂無涯的箭上淬了毒,能叫人周身麻木,口不能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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