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79頁
後來,他才發現,那寒風不是由外而內,而是由內而外地從自己身上滲出來的。
怕自己凍死在地底,樂無涯緩慢地轉過身,慢慢迴向他的來處。
但不知怎麼的,這條地道明明頭尾暢通,中間只有一條岔路,樂無涯卻鬼使神差地拐到了那條死衚衕裡去。
直到走到了無法前進的絕地,樂無涯才被迫停了下來。
伸手按一按面前堅硬的泥土,確認無法前進後,他輕輕唿出一口涼氣,用額頭觸向了泥土,好讓頭腦清醒些。
他爬累了,索性趁著昏天暗地,合身蜷入了這陰冷的死衚衕盡頭。
米糖融化得很慢,直到此時,甜蜜的糖汁才緩緩流入樂無涯的口腔。
在醇香的米糖香氣裡,樂無涯想了許多事情,從白天直想到了黑夜。
……
裴鳴岐找到他時,樂無涯正抱著膝蓋,坐在營邊群星之下、河中月影之上。
他顯然是剛剛洗過澡,一頭長髮半乾未乾地披在肩上,卷得格外厲害。
他正用景族話輕輕唱著一首歌:
“一壺老酒肩上背,我騎著馬兒等那姑娘來追,追出來的是我的娘誒……”
是我的娘。
裴鳴岐聽不懂,卻很喜歡聽樂無涯哼哼唧唧的唱歌,聽了就讓人歡喜。
他一屁股在樂無涯身邊坐下:“唱什麼呢,再唱一遍。”
樂無涯紫葡萄似的眼睛一轉,定定看向了他,因為裡面落了一段月光,看起來格外動人。
裴鳴岐無端被他瞧得緊張了,忙轉開視線:“看著我幹什麼?”
“裴鳴岐,裴鳳遊,小鳳凰。”樂無涯抱住裴鳴岐的手臂,撒瘋似的換著花樣叫他。
叫過後,他話鋒卻勐地一拐,拐到了一個叫裴鳴岐始料未及的方向:“如果我是景族人……我是達木奇,你把我捉了,我落到你手裡,你會殺我麼?”
裴鳴岐本來被叫得蠻高興,一聽這不靠譜的提問,立時便虎了臉:“什麼破問題?!”
樂無涯像小時候管他討要好東西時一樣,抱著他的手臂晃:“你說嘛。”
裴鳴岐最受不得這個,被他一晃,便軟了心腸。
他謹慎思考一番後,有了答案。
“不會,我會禮敬你、招降你。若你肯投降,自然是好,如果你不肯,我便一直關著你,肯定不會短你吃喝,再想辦法把你的家人接來,等你回心轉意便是了。”
樂無涯注視著他,知道這是他的真心話。
裴鳴岐心地很好。
他從來都是知道的。
“你真是個好鳳凰。”樂無涯誠懇道,“我是壞烏鴉。”
裴鳴岐心裡咯噔一聲,以為樂無涯還是在計較他們先前的爭吵,急急道:“你不壞!”
他們二人先前有吵得臉紅脖子粗的時候,但吵過便過,就算翻舊帳,樂無涯也從沒用過這種神態與語氣同他說話。
他笨口拙舌道:“你只是比旁人更聰明,想得更深更遠些,你……你……”
情急之下,裴鳴岐顧不得許多了,一把將樂無涯攬入懷裡,一陣野蠻的搖晃:“快把我那些話都忘了!快點!”
樂無涯被他揉得鬢髮皆亂,伏在他肩上,輕輕地笑出了聲。
裴鳴岐忐忑道:“你又逗我,是不是?”
樂無涯:“嗯,逗你呢。”
裴鳴岐想,騙人。
裴鳴岐不懂樂無涯在想什麼,只知道他這是傷心了。
裴鳴岐哄他:“我帶你去銅馬吃烤羊。可貴了,我的俸祿怕是不夠,我管我爹要,給你買來吃。你什麼時候方便去,跟我說一聲。”
“嗯。”
“我帶你去摘花,摘一萬朵。看星星,數一萬顆。”
這樣好聽的話,像春風一樣從樂無涯耳畔掠過。
就只是經過而已,沒再進去。
他輕輕一點頭:“嗯。”
……
隔日,樂無涯將自己梳洗得漂漂亮亮,恭立在了樂千嶂帳外。
練兵歸來的樂千嶂,和他不期然撞了個面對面。
樂千嶂先是挪開視線,唿出一口氣,才坦然地與他對視了:“無涯,有事?”
這樣的情態,樂無涯在先前的十七年,早看慣了。
以前,他以為爹爹是正人君子,偶爾犯錯,就弄出了自己這麼個大兒子,而他不知道該擺出什麼態度面對自己這位不太熟悉的私生子,才總顯得侷促。
如今,他全懂得了。
樂無涯一身便服,未穿盔甲,笑眯眯地揹著手:“確實是有些事想同爹爹說。”
樂千嶂上下打量他一番,又拉起他的手,在掌心捏了一捏。
“近來清減了些。”他說,“軍中飲食不慣同我說,我給你些錢,可以和鳳游出去吃些好吃的。”
樂無涯眼睛一閃,很快又恢復了明快的樣子:“謝謝爹!”
樂千嶂攜著樂無涯的手,步入營帳:“何事?”
樂無涯學著小時候的樣子,坐在他的腳邊,像一隻迷路又乖巧的小狐狸:“爹,我想娘了。”
清晰地感受到樂千嶂身體的微微僵硬後,樂無涯適時地抬起頭來:“爹,我孃親的墳墓在哪裡?我想去見見她。”
樂千嶂別開視線,沉吟片刻:“現如今在打仗,不可擅離軍營。待戰事終了,我就帶你去見她。”
“真的麼?”樂無涯用尖尖的下巴枕上了他的膝頭,微微歪了頭,“爹,那能和我說說我的孃親麼?”
樂千嶂知道這兒子是一時半會兒打發不走的了,伸手摸一摸他的鬢角:“你想知道什麼,問吧。”
可樂無涯沒有給他胡編亂造的機會。
他歪著腦袋,定定看著他:“您和達樾將軍,是什麼時候認識的?”
樂千嶂:“……誰?”
“達樾將軍啊。”樂無涯依舊保持著親暱的姿態,貼靠著樂千嶂,眼巴巴地問,“她難道不是我的親孃嗎?”
樂千嶂略一穩神,並不被他的言辭所誘:“你從誰那裡聽來的胡話?”
“於副將這些日子與我留守軍中,偶爾飲酒,我聽他酒後有此狂論,不覺好奇,便想來問問父親……”樂無涯眼波清明,卻字字淬毒,“可確有其事嗎?”
樂無涯知道,於副將之所以頻頻攔阻自己與景族交戰,是因他心中有愧,知道自己當年一時貪功,釀就瞭如今的人倫慘禍。
但對樂無涯來說,這份愧疚並無關緊要。
於副將雖說有愧,但這份愧,只在他心裡,他還沒有身體力行地去償還這份孽債。
至少他還有命去愧疚。
樂無涯不是來興師問罪的,也不是來痛哭流涕地質問父親和於副將為何要欺騙他的。
他是來報仇的。
第47章 仇讎(二)
樂千嶂現在的迷茫,不亞於十七年前第一次和樂無涯相見的時候。
彼時,於副將千里迢迢地從上京而來,到自己帳下效力不久。
於才良身份尊貴,人人都得高看他一眼。
他又是雄心勃勃之人,急於立功,好不辜負提拔之恩和大好年華。
在潛行一事上,他頗有天賦,便時常帶人潛入景族領地刺探情報。
樂千嶂知道他身份貴重,曾勸阻過幾次,見他堅持,他總不好一味攔著,否則倒顯得他別有居心,不盼著太子派來的人立功似的。
樂千嶂儘管只有二十三歲,且不甚通文墨,卻也清楚此人是個燙手山芋。
那日,清晨露水未晞,樂千嶂剛剛起身不久,就見於副將揹著一個藤條籃子從外而入,將門口衛士遣遠了些,隨後獻寶似的從裡面捧出了一個裹著藍色襁褓的小嬰兒。
樂千嶂還以為自己睡懵了。
待於才良興致勃勃地說明來龍去脈,樂千嶂忍不住大皺其眉。
簡而言之,大燙手山芋抱回來了個小山芋。
於才良倒還有三分自知之明。
放在太平年月,自己的行為用“齷齪”二字形容也不為過。
但兩軍交戰,每日都有兵士死去,他顧不上那麼多了。
赫連昊昊作為赫連氏總支一脈,現在就剩這麼點血脈,這孩子不管是拿來與景族談判,還是帶到陣前殺了祭旗,都有其價值。
聽著於才良的高談闊論,樂千嶂甚是無語。
講得刻薄直白些,這孩子分量太小,根本不足以止息兵戈,帶回來更是毫無意義。
赫連家不是隻有一個赫連昊昊,達氏這一輩的將才,除了達樾,還有一個達木奇呢。
一個襁褓嬰兒,連話都不會說,死了這一個,再生一窩便是了,何足惜哉?
達氏和赫連氏,難道會因為死了大兒子、丟了小兒子,就任他們予取予求,甚至倒戈相向?
若是當眾殺了,那更會激起赫連氏和達氏的血性,與他們結下不死不休的私怨。
這筆帳怎麼算,怎麼得不償失。
樂千嶂將利弊細細分說給他。
但那時的於才良少年氣盛,根本聽不進樂千嶂的諄諄教導:“樂將軍,我既然已經將這孩子擄了來,總不至於全無用處吧?來前,我已具表將此事奏給東宮,請太子定奪,就不勞您多費心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