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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千嶂:“……”

他勉強攥住了一個大耳刮子,沒扇出去。

樂千嶂看得分明,於才良名為向東宮問策,實則是急於表功。

事已至此,把這孩子送回去也是無用了。

難道達氏和赫連氏還會對他們強掠孩子、又原樣送還的行徑感恩戴德不成?

樂千嶂嘆息一聲,吩咐衛兵弄些牛乳來。

赫連鴉是被於才良用一個藤條箱秘密背進來的,一路上沒哭沒吵,腦袋被擦破了一大塊,居然還能含著淚抽空睡了一覺,可以說是十足的沒心沒肺。

見帳中多了一個熟睡的小嬰兒,衛兵難免詫異。

於才良自覺立了大功,在將軍面前有了面子,不等樂千嶂開口,便自行搶了話道:“不要聲張,這是將軍家的私事。”

樂千嶂:“……”

他記得自己今天已經給過他很多臉了。

衛兵眼睛微微一轉,瞬時想象出了許多愛恨情仇來。

他不敢多問,只敢試探著道:“屬下妻子剛剛產子三月,奶水還算好,將軍可放心……?”

樂千嶂只覺頭痛,心煩意亂地一揮手,算是預設。

在等待上京回信時,他們等來了許多別的訊息。

身中一刀的赫連徹並未身死。

達木奇不知聽信了什麼傳言,殺上冉丘山,屠戮了滿山土匪。

他們手中這個天天吐泡泡的籌碼,陰差陽錯間,居然被景族人認定已死於山匪之手。

事態變幻之快,讓於副將都有些傻眼。

而上京的一封密信,更將事態推向了誰也無法預料的境地。

上有令:封鎖訊息,將此子充作樂家之子,令樂家悉心教養,以待來日。

樂千嶂持令來到了後帳之中。

這孩子挺好養活,鎮日裡懶洋洋的,只有在黃昏時分格外不安,總要啼哭一陣,可只要有人肯抱著他略哄一鬨,便能安靜下來。

見到樂千嶂時,他剛哭過一場,有些累了,正要入睡,見到有人來了,忙打起精神來,迷迷煳煳地對樂千嶂一笑。

時光飛逝。

他天真無邪的笑容,與此時的樂無涯重合了。

此時此刻,讓樂千嶂想不通的事有兩件。

一是樂無涯究竟是從何得知此事的。

二則是樂無涯的反應。

他不發狂,不哀慼,倒像是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臉真誠,含嗔帶怨,要在他這個父親面前討回公道。

樂千嶂面色不改:“絕無此事。你生身母親姓烏名如雪,是一名邊地女子,和達樾何干?”

“那便是於副將信口雌黃了。”樂無涯義憤填膺道,“請父親叫於副將來,我要同他對質!”

樂千嶂眉眼一凝。

時移世易,如今的於副將,不再是當初那個跑到他軍帳裡指手畫腳的毛頭小子。

他對樂無涯滿心是愧,怕是應付不來他的詰問。

樂千嶂輕嘆一口氣,決定動用自己“父親”的威權:“回去自己帳裡!你就是樂家的孩子,不許你再胡思亂想!”

樂無涯仰頭定定望了他一會兒,換了個姿勢,跪在他膝前,輕聲懇求:“您再說一遍,好麼。”

“你就是樂家的……”

說到此處,樂千嶂有些氣噎聲堵。

他強忍住激盪的心緒,發狠道:“你是我樂家的孩子,誰也無法更易!”

樂無涯:“是您心中這樣想,還是皇上下旨,要您這樣想呢?”

樂千嶂心下大駭,勐然起身:“你——”

樂無涯抓住他的衣角,止住了他的動作。

他一瞬不瞬地盯著樂千嶂:“爹,於副將他管不住自己的嘴,什麼事都叫我知道了,這可要怎麼辦才好?”

樂千嶂敏銳地察覺到,樂無涯此來,是有他的目的的。

“你……”

樂無涯輕快地打斷了他:“爹,裴叔知道這件事嗎?”

樂千嶂喉頭一緊,想起了自家兒子和小鳳凰的交情。

他可有和裴鳴岐說這件事?

“瞧您。”樂無涯一笑,“我多說兩句,您臉色都變了。”

他的咬字很溫柔:“我現在信了,您這樣的人,是不會在外尋花問柳的。我先前一直對葉孃親愧疚,覺得我這個私生子對不起她。現在好了,我可以放下一樁心事了。”

樂千嶂:“……”

他早知道,自己這個半路兒子,非是池中之物。

但他能把話說得這樣明白,這樣毫無迴旋餘地,已全然超出了樂千嶂的預想。

他們十七年的父子情分,從今日起,便就全作煙雲散了。

樂千嶂沉沉唿出一口氣:“無涯,你想要做什麼?”

“不是我要做什麼,是您想要做什麼。”樂無涯道,“我沒出這個軍帳前,您仍是我父親。您大可把我殺死在帳中,再將我的屍身秘密送出,幾日後,再公開說我突發急病而死便是了。我還養恩於您,算是全了父子恩義。咱們父子,至少能求一個有始有終。”

樂千嶂苦笑。

十七年前,東宮命令送達時,他來到樂無涯身邊,胸中便轉過此等念頭。

現在就殺死他,上報此子罹患急病而亡,說不定能免卻他未來的苦楚。

可那時,他們僅僅數面之緣,樂千嶂已經下不去手。

事到如今,他又如何能下得了手?

樂無涯似是看出了他的彷徨,展顏一笑:“您不殺我,便把於副將交我,可好?”

“你要他幹什麼?”

樂無涯眼睛彎彎:“您還是不知道比較好……就當他戰死了吧。”

他終究不是一隻家養的、溫馴的阿狸。

他是食腐的烏鴉。

樂千嶂一閉眼,直到面頰發酸,才勉強鬆開緊咬的齒關:“他是誰的人,你應該知曉。”

“我知道。正因如此,才更要殺了他。”

樂無涯:“他深受皇恩,皇上必是要他保守秘密、直到需要我知道此事的時候吧?他辦事不力,有違皇命,一死又何足惜呢?”

他目光流轉,滿懷真情道:“不然,我若是帶著天狼營鬧將起來,皇上怕是還要追您教導不力之責呢。”

他要報復。

明火執仗的,毫不避諱的。

樂無涯清楚,父親必是看得出來他的心思。

但他同樣清楚,父親寵他、愛他。

“樂無涯是景族赫連氏之子”一事,一旦被旁人得知,樂無涯只有一條死路可走。

自己在樂千嶂面前瘋這一回,說白了,是仗著愛的。

即使是敵國之子,即使是他虛假的兒子,十七年過去,樂千嶂仍是不能不愛他。

於副將和他,同時放在一杆秤上,樂千嶂必會選他。

樂無涯有這份底氣。

他甚至還俏皮地歪著頭,給樂千嶂出主意:“前線戰事如此激烈,於副將又格外喜歡刺探情報,您派他再出去公幹一趟,我自有辦法料理了他。”

樂千嶂眉頭微微跳動:“他也是看著你長大的。”

樂無涯:“我記性很好的,他給我買點心,給我帶邊地的特產;抱著我去看煙火,叫我騎在他脖子上;帶我去南亭河裡游泳,告訴我他見過一隻很大的水猴子。”

將那些溫情時刻細數完畢,他又問:“那,爹,你什麼時候派他出去?”

樂千嶂看著樂無涯,彷彿這十七年間,他從未真正認識過他。

“他突然橫死,上京會派人查問。”

“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樂無涯聳聳肩,“況且,這時候除了您和我,誰也不知道我身世敗露了,他死在此刻,不會有人懷疑的。”

他用撒嬌口吻道:“只有他死了,我才能繼續好好做樂家的兒子啊。”

樂千嶂垂下眼睛。

他有些招架不住這個心思怪異的小兒子,只道:“讓我想想。”

樂無涯態度很好:“那爹爹,您早點休息,阿狸先退下了。”

走到帳門前,他正要挑起簾子時,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剎住腳步,回身問道:“爹,為什麼給我起名叫無涯啊?”

樂千嶂看起來並不想說。

但在停頓半晌後,他還是告訴了他實情:“於副將說,他把你從赫連徹手裡搶走時,赫連徹……一直在叫你的小名。”

樂無涯:“‘鴉鴉’?”

樂千嶂已放棄猜測樂無涯是從何得知這麼多細節的。

似乎除了於副將“酒後失言”,已經沒有其他解釋了。

他一點頭:“是。是‘鴉鴉’。”

樂無涯挺燦爛地一笑,嚥下了嘴裡泛起的淡淡血腥氣。

鴉鴉。

鴉鴉飛回他的帳中,自去休息。

誰想,天矇矇亮時,軍營裡突然鬧將起來。

聽到嘈雜騷亂聲,樂無涯揉著眼睛出帳,恰好迎面遇上了披衣帶露而來的裴鳴岐。

他噼頭便道:“你昨夜沒去過於副將帳裡吧?”

樂無涯睏倦地打了個哈欠:“沒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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