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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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鳴岐頓時鬆了口氣。
“什麼事?”
見樂無涯無事,裴鳴岐便滔滔地講起了前因後果:“昨夜,於副將在自己帳裡煮湯飲酒,用的是附近採來的白蘑菇,可這裡頭有幾朵劇毒的,他喝下去就中了毒,還叫不出聲兒來,今早才被人發現。他現下已經動不了了,樂將軍下令,要趕快把他挪到附近縣城裡尋醫問藥呢!”
裴鳴岐心有餘悸地拍拍胸口:“聽有經驗的人講,他這樣就算治好了,後半輩子也得癱在床上,再也起不來了!”
見樂無涯一臉的若有所思,裴鳴岐再次警告他:“以後可不許你貪嘴亂吃!”
樂無涯轉頭,看向主帳方向。
樂千嶂獨身一個立在帳前,遙望著混亂起處。
察覺到樂無涯的視線,他只回頭與他對望了一眼,便撤回視線,回了中軍帳中。
怔愣過後,樂無涯低下頭,輕輕一笑。
這個人,算是父親替自己了結了。
那麼,該輪到下一個了。
第48章 偽裝(一)
迎賓樓聘請了一名釀酒師傅,專釀白酒,純度頗高,和烤羊風味恰是相配。
樂無涯自己飲不得酒,便問裴鳴岐:“風味如何?”
裴鳴岐長於上京,舌頭頗挑剔,是能嚐出美酒優劣來的。
聞言,他矜持地一點頭:“還成。你可要來一點?”
樂無涯滿意地一點頭。
對於裴鳴岐而言,“還成”便是極高的讚譽了。
樂無涯自斟了一杯酒,隨手傾倒於地。
見裴鳴岐面帶疑惑,樂無涯解釋:“有個親人早逝。聽說他喜歡飲酒,這些年遇到好酒,總想讓他嘗幾口。”
聞人約心中一動。
既是親人、又是能祭酒的關係,為何要說“聽說他喜歡飲酒”?
裴鳴岐沒注意到這點。
他將重點放在了“酒”字上。
他招來師傅,耳語了幾句。
待一飯終了,一行人下樓時,樂無涯發現,他馬背邊多了兩大壇紅紙封的白酒。
樂無涯厚著臉皮拱手致謝:“多謝裴將軍了。”
裴鳴岐不耐煩同人客氣,翻身上馬,一揚馬鞭:“送你回南亭,順便看看二丫。”
與樂無涯視線相接一瞬,他耳朵一紅,補充道:“不是去看你的,少自作多情,就是怕你把狗給我養死了。”
安副將麻木著面孔,好假裝自己沒聽見這一句欲蓋彌彰的蠢話。
樂無涯也裝作沒聽見,倒是聞人約在旁輕輕一笑,笑出了裴鳴岐一肚子氣。
他一路都在琢磨,自己喂自家的小紫檀爐子,喂什麼好的都不為過,偏讓這明秀才蹭了幾口,確實可惡。
因為心懷幽怨,他走出一段,便要回頭監督二人,但凡看他們聊起了事情,就要放緩馬速,繞著他們走一圈,以昭示自己的存在。
安副將看了一路,早已是心如止水。
他依稀記得,二丫以前養在少將軍這裡時,也喜歡這麼繞著人走,像是要圈出自己的一方領地似的。
他們肚子裡有了食,馬也在他們吃烤羊時吃飽了食水,腳力加快了不少,又抄了幾條近路,天擦黑時,他們便抵達了南亭縣。
獨守南亭的師爺得到太爺返回南亭的信,顛兒顛兒地奔出來,卻意外撞見了裴鳴岐,大驚之下,忙張羅著準備洗塵宴席。
裴鳴岐拒絕了他,轉向了樂無涯,直接張口討要:“烤羊已經請你了。我的陽春麵呢?”
安副將雖然眼睜睜瞧著自家將軍丟了一路人,早已習慣,如今見他如此行徑,也忍不住要扶額了。
陽春麵之約,大可以留在下一次啊。
少將軍這麼急三火四的,非要把事兒一次辦全,下次還找什麼藉口來南亭?
他實在忍無可忍,決定難得僭越一次,仗著自己痴長他幾年,教導一下他一些人際交往之道。
沒想到,聽完他的指點,裴鳴岐是十分的不受教。
“找他還要找藉口?”裴鳴岐詫異揚眉,“直接來不就成了?他還能把我轟出去不成?”
在安副將瞠目結舌之餘,裴鳴岐又想起來了什麼,抬起馬鞭,一指樂無涯身旁的聞人約,跋扈道:“今天晚上出去,不許帶他!”
黃昏時分,裴鳴岐和樂無涯共坐在南亭一家街頭面館,桌下伏著一隻出來放風、愜意地直晃尾巴的二丫。
裴鳴岐很好養活,烤羊吃得,一碗普普通通、口味清淡的陽春麵也能吃得香。
反倒是樂無涯,不合他胃口的東西,就是半口也吃不下去。
吃了一刻鐘,裴鳴岐那碗已見了底,他這碗灑在湯麵上的蔥花都還沒沉底。
回想他短暫的戎馬生涯,樂無涯覺得很是神奇。
他記得,那時候他什麼粗糲的飯食都咽得下去,不挑不揀,急匆匆地吃完了,就和小鳳凰放馬去,或者去操練他的天狼營。
樂無涯咬著筷子,追根溯源,思索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嬌氣的。
哦,是赫連徹一箭把自己的胃射穿後,大夫叮囑他少食多餐,精心細養來著。
確定不是自己矯情後,樂無涯頓時對自己的挑食有了底氣,連腰桿都挺直了。
陽春麵分量太少,裴鳴岐吃了個半飽,一抬頭,見樂無涯那碗還是八分滿。
他疑惑道:“你不餓啊?”
樂無涯:“託裴將軍的福,中午吃太飽了。”
裴鳴岐一皺眉頭:“中午也沒見你吃多少,你託我什麼福了?我託福叫你餓著?你罵我是不是?”
一邊數落樂無涯,裴鳴岐一邊將他們的碗換了過來。
樂無涯:“哎哎哎。”
裴鳴岐一句話把他堵了回去:“少浪費!吃完了我送你回衙門,路上你愛買點什麼我可不管!”
他口口聲聲地說著不管,但路上樂無涯隨手買的小抄手、龍鬚糖、醉棗,都是裴鳴岐會的帳。
樂無涯興沖沖地同他講了自己打算怎麼整修這條路,怎麼種樹,怎麼引商來南亭落腳。
裴鳴岐其實不大懂,一頭霧水地聽他講完後,直愣愣地問:“要我做什麼嗎?”
樂無涯一擺手:“不必勞動裴將軍,您保住邊境和平,莫要壞我百姓財路就是了。”
裴鳴岐怏怏的:“哦。”
二人且行且談,一路走到衙門前,才發現安副將帶著衛隊守在衙門口,已翹首盼望裴鳴岐許久了。
上次是皇子代天巡狩,令他們到南亭維持秩序,裴鳴岐才能在南亭逗留旬日。
他們不能無詔擅離軍營太久,需得連夜趕回去。
眼看他們馬上要走,樂無涯喊了一聲:“裴將軍,稍等!”
說著,他提著加餐的小點心,三步兩步奔入衙中。
再出來時,他手上的點心沒了,換了一盞明亮的馬燈:“加一盞燈,好走夜路!”
裴鳴岐接過馬燈,端詳片刻,臉往下一掉,恨恨道:“你就盼著我早點走是吧?”
樂無涯:“……”
馬失前蹄,摔死你得了。
樂無涯跨前一步,一把抓住燈架:“既是裴將軍不需要,那請還來吧。”
眼看樂無涯的臉也沉了下來,裴鳴岐一時失悔。
明明他是一番好意,怎麼自己總要曲解?
他忙抓緊了燈柄,生怕樂無涯討了走。
沒想到樂無涯著了惱,牢牢攥住燈架,與他角起力來。
裴鳴岐倒是不怕他把馬燈搶走,端見他露出的一截手臂,又白又細,就知道是一身文人骨頭,萬一自己用力過甚,崴了傷了他,那可怎麼辦?
裴鳴岐威脅他:“你再不鬆手,我就連燈帶你一起——啊!”
樂無涯趁他話未至氣口,勐一鬆手。
若非腰力過人、下盤夠穩,裴鳴岐必會差點連燈帶人墜下馬去。
樂無涯撤了手後,風度翩翩地後退一步,恭敬行禮:“恭送裴將軍。”
裴鳴岐坐穩了身體,見燈到了手,也生不起氣來,哼了一聲:“聞人縣令,更深露重的,你別送了,快進去吧!”
樂無涯上輩子應了太多虛禮,本就不耐煩,聞言,老實不客氣地再施一禮,便要折返回衙。
望著他的背影,裴鳴岐毫無預兆地斷喝一聲:“……小烏鴉!”
樂無涯像是被嚇了一跳,慢吞吞地回過頭,左顧右盼一番,疑惑道:“裴將軍,您叫什麼?”
他一指衙邊老樹上的空巢:“春日裡,烏鴉還沒回巢呢。”
裴鳴岐挑著他送來的馬燈,矚目於他。
聞人縣令是個黑白分明的長相。
氣血不足的皮膚是白,烏木如雲的頭髮是黑。
唯有那一雙眼睛,是黑與白的交界——流光溢彩,狡猾多端,有故人之影。
裴鳴岐自嘲地一哂,想,他又在發夢了。
不過,聞人約確實是太弱質風流了些。
他回去要弄點山參來,讓小爐子多進補進補,能多結實一分是一分,別總像個風一刮就要碎了的瓷瓶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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