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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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說,他家是南亭縣中最繁華的地方,將來商人紛至沓來,必定熱鬧,吵得不得安生。他就要原來的安寧,不要修路。
孫縣丞昨日剛千里迢迢地從外地趕回。
樂無涯賞了他五天假期,因此衙門裡的事情,還是樂無涯與師爺主理,由戶房段書吏從旁協助。
師爺對新太爺的性情心知肚明,可多年油滑已成本性,將這三家訴求嘮嘮叨叨地說了半晌,才勉強說了個大概。
聽他講話,樂無涯彷彿是聽了一篇腐儒文章,滿篇的重點盡是對不慕王化、民智未開的刁民的憤懣。
在被荼毒得腦袋疼之前,樂無涯果斷地一擺手,道:“換換換,換人來給我講。老段,給你三句話功夫,告訴我這三家到底要什麼?”
段書吏還算個實心人,“唉”了一聲:“太爺,說白了,就是錢的事兒。”
“他們瞧太爺是書生,新近剛在欽差大人那裡出了頭,必是要做出清正廉潔、為民請命的模樣,不會在這時候禍害百姓,便動了歪心思。”
“我上門打聽過,這三家要挪樹,要遷墳,要補償,林林總總的,攏共要花二十五兩銀。”
樂無涯用摺扇抵住下巴:“以前政令不通時,你們都是怎麼辦的?”
“太爺,實話說,派班房衙役上門嚇唬一頓,再塞點銀子,就能了了。”
段書吏心算一陣,補充道:“還還價,大概十兩銀能擺平。”
樂無涯哦了一聲:“我給他們修路,我還要給他們銀子。我長得是像賤骨頭,還是像軟骨頭?”
這話不好接,段書吏佯裝沒聽見:“請太爺示下。”
樂無涯轉向一旁的聞人約,托腮看他。
聞人約在書房另一側開闢了一張自己的書桌,手頭裡正有一篇文章要寫,見樂無涯的硯臺裡墨汁將枯,便主動上前磨墨。
這些日子,衙門書吏早已習慣了“明秀才”這個幕僚的存在。
……儘管這幕僚實在青澀,大部分主意都會被太爺否決,並順便損上一頓。
聞人約手上活兒不停,思忖半刻後,道:“他們不願修,就不修。”
挨損捱得久了,聞人約心裡也有了一本帳。
先前,吳竇兩家的房簷之爭已經叫他吃了一回教訓。
拿錢去填人之慾壑,如抱薪救火。
何況修路一事舉縣皆知,倘若開了口子,叫旁人知道只要隨口編個藉口便能從衙門賺上一筆,那整個南亭怕是要亂了套了。
樂無涯眼睛一亮,唔了一聲:“你接著說。”
瞧他反應,聞人約便知道自己的思路是對的。
聞人約的目光落在了牆上那幅由他親手繪製的路觀圖:“那三家位處何地?”
段書吏一一指點出來。
聞人約手指抵住唇,沉吟半晌後,撩起長袖,以那三家為中心,用手指劃了三個圓:
“第一家,百年老樹,紮根深遠。”
“第二家,父骨埋地,不可損毀。”
“第三家,身在鬧市,害怕熱鬧。”
“告訴他們左右十戶鄰居,因為這些緣由,他們門前的這段路不修了,維持原樣,以示太爺對民生民計之關懷。”
接下來,這三家的日子八成是有的熱鬧了。
樂無涯樂滋滋地一笑。
成,有長進!
段書吏看到樂無涯的表情,豈能不知明秀才這個主意正合了他的心意?
他打了個千兒,默默退了下去,打算照章辦理。
辦事之前,他得去自家姑母家裡一趟,告訴自家那個破落戶侄兒,太爺實在不好相與,這路還是老老實實配合著修吧,甭想著像以前那樣,靠鬧事起鬨撈油水。
若在太爺這兒掛上名,怕是後患無窮。
段書吏告辭了,師爺的屁股卻很穩。
不僅很穩,他還拿眼角掃著聞人約,欲言又止。
“師爺看著我的人幹什麼?”樂無涯玩笑道,“看他順眼,要招贅為婿啊。晚啦,等他考上狀元,一幫丞相、侍郎等著榜下捉婿呢!”
師爺黃不黃、白不白的長臉上冒出一滴汗。
他掏出手絹,緩緩拭去:“太爺,有件正經事兒,想同您商議商議。”
樂無涯好奇心頓起。
這師爺還能有正經事?
那可值得豎耳一聽了。
二人互遞了一個眼色,聞人約便輕手輕腳地走了。
待書房裡只餘二人,師爺終於一拈鬍鬚,開了尊口:“太爺,是這樣的,呂知州的師爺,是我的表叔父。”
樂無涯衷心贊他一句:“師爺家學淵源啊。”
師爺總覺得這話不陰不陽,只好勉強一笑,又掏出手絹,擦一擦無汗的額頭。
近來,和太爺打交道多了,師爺自認已經大致瞭解了太爺的性情。
依師爺的本心,他壓根不想來做這個傳話人。
當面吃一頓排揎還是好的,若是讓太爺在心裡暗暗地記上他一筆,那可真是得不償失。
然而沒辦法。
官大一級壓死人。孝道不可違。
兩座大山壓在他腦袋上,他想不來都不成。
師爺滿心幽怨,語調也帶出了視死如歸的哀慼來:“太爺,陳家抄了這麼久,查點入庫辦得差不多了。府庫銀子現下也有不少節餘,咱們是不是該……活動活動?”
樂無涯抬頭看他,先疑惑他為何會當著自己的面放出這麼響亮的一句屁,隨即豁然開朗。
嚯,還有這回事。
上輩子盡是別人花心思,找金貴稀奇的土儀來討好他,樂無涯一時半會兒還沒適應身份的轉變。
他是個七品小官,又正是青春好歲月,正是要削尖腦袋、盼著往上再進一步的時候。
按常理來說,自己抄了一個員外郎的家,哪有全揣在自己腰包裡的道理,當然是要擇些值錢的文房四寶、書畫名作,跑跑關係、拜拜山頭的。
上次,呂知州對自己慈眉善目,極盡溫和,恐怕就是提前惦記上了陳家的油水。
但他端坐在知州府裡,左等等不到孝敬,右等等不到好處,自然要派師爺來敲打敲打——年輕人,心裡要有數哇。
欽差大人天高皇帝遠,鞭長莫及,能決定樂無涯這個縣令的日子過得舒不舒服的,還是他呂知州。
想通這道關節,樂無涯眉眼舒展開來,信手端起了茶杯。
帶有茶香的騰騰蒸汽冒起,朦朧了他的眉眼。
即使看不清他的眼神,可師爺仍覺樂無涯向他投來了審視的視線。
那視線又冷又硬,帶著叫人心驚的力道:“師爺,受累打聽打聽,你能分得多少啊?”
師爺生平從未聽過如此直白的大實話,抄起鼻菸壺勐吸了兩口,怕暈過去。
他掏出的手絹也有了用武之地。
眼看他汗如瀑下、連連擦拭,樂無涯也覺得玩得有些過火。
這衙門裡盡是人精,師爺雖然是個廢物,但好歹無害,養一個玩玩,還是蠻有意思的。
他喝了一口茶,合上杯蓋,略緩了緩口風:“陳家的確有不少名貴字畫,有李朝尤明祖的《春山盛時圖》,還有桓朝伏雪風的《鋒杪論》原本。”
歷歷數盡後,樂無涯話鋒一轉:“然而,這些都已登記入冊,送入府庫,若是直接送到知州府上,未免太過招搖。要是有人問這些畫是哪裡收來的,怕是解釋不清。”
師爺擦著汗,連連點頭。
樂無涯展開扇子,優哉遊哉地扇著,送來徐徐清風:“我這些日子會延請一位書畫名匠來,對這批書畫加以鑑定。到時,《春山盛時圖》和《鋒杪論》兩樣,會被認定為後人仿作。府庫自是不要假貨,到時候煩請師爺作價一百兩,將這兩樣作品賣入一家信得過的書畫鋪子寄賣。到時,呂知州再稍花些銀錢,將其採買回去,不就物歸其主了麼?”
師爺茅塞頓開,剛露出一點喜色,才想起自己還在樂無涯面前,忙繃起臉皮,作哀傷凝重狀:“是,謝謝太爺指點。”
樂無涯笑盈盈的:“不客氣。”
反正那兩樣全是假貨,加起來也不值五兩銀。
聽說呂知州唯愛品茗,卻不大懂得書畫,得了這贓物,恐怕也不敢公開展示出來,不是收藏,就是偷偷轉賣。
若是收藏傳家,那是皆大歡喜。
若是偷偷轉賣,那怕是瞞不過去,要得罪上級了。
可若自己秉持本心,拒絕行賄,也是得罪了他。
左右都是得罪,還不如自己從中撈點錢,給道旁多栽幾棵行道樹呢。
渾然不知的師爺姍姍告退。
聞人約推門而入。
樂無涯笑眯眯地招手:“來來來,快過來。”
他正想要拿“上級索賄要如何應對”這一道新鮮的試題來測一測聞人約,便聽聞人約說:“上京來人了。”
姜鶴接連造訪南亭兩次,旁人早是見怪不怪。
聞人約雙手託上了一卷裝裱精緻的卷軸:“……還送來了一幅畫卷。”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