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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快。

樂無涯展開畫卷,眼前一亮:“喲。”

看筆鋒,是黃老的畫作啊。

黃老極擅畫人,形神兼備,在上京頗受達官貴人青眼。

樂無涯還記得,自己前世一時興起,出高價想請黃公昌老先生給昭毅將軍全府畫上一幅全家福,再將自己這個分了家的庶子單獨插進去,被黃老拒了單。

他的理由也挺古怪:

既是全家福,便要全家在一起才好。

半途插·進一個人,那人只會像是個外來客,與周遭人神情皆不相合,何必強求?

再一看畫的內容,樂無涯便是不引人注意地一抬眉。

畫中之人裝束樸素乾淨,並無任何配飾,眉眼低垂而誠懇,彷彿是不大好意思的模樣。

樂無涯抬手撫上了畫中人的面龐。

在他展開畫卷時,聞人約本想繼續替他磨墨,上前一步,無意間瞟到一眼,唿吸微微一頓。

這似乎是那兩位皇子中年紀比較大的那個。

……他為何要送一幅自己的肖像來。

樂無涯可不知道聞人約在想什麼。

此時的他頗感納悶:

他要的是小六的畫像,怎麼送來了小七的?

第50章 來客(一)

小七雖然也很好,但“送畫像”一事,自己只同小六提起過,且並沒有留下書信,只捎了口信。

樂無涯想,小七怕是又按捺不住他那個促狹性子,從中作梗了。

他和小六聊得好好的,小七卻貿貿然跑進來,插手自己和小六的通訊,未免不美。

上輩子和項知是針鋒相對、互相設計挖坑的興奮感,惹得樂無涯那一肚子花花腸子又蠢蠢欲動起來。

“真漂亮。”他發自真心地讚美了一句,旋即往聞人約手裡一塞,“裝裱好,掛起來。”

聞人約:?

他以為這畫是用來珍藏的,萬沒想到會用來展示。

樂無涯自顧自在書房牆上圈出一塊空白,篤定道:“就掛這兒。”

他要確保所有人一進書房,都會看到七皇子這張富貴花似的漂亮臉蛋。

當初他跑到南亭來,不是寒磣他扯虎皮拉大旗麼?

他就扯他的皮。

想想這小子知道此事後,表面上強作笑意、背地裡恨不得把鼻子氣歪了的樣子,樂無涯就覺得開懷,甚至開始琢磨要不要把“大虞七皇子項知是惠贈”製成銅牌,清清楚楚地標註在畫作底下,幫他現個大眼。

在摩拳擦掌地準備氣人之餘,樂無涯問聞人約:“送畫來的人呢?”

然而,聞人約的回答再次超出了他的設想:“送畫的是個大夫,正在前廳休息。”

樂無涯眉心一蹙,覺得事情似乎有些超出他的預想:“大夫?”

“我細細查問過,他名叫崔罡英,是名遊方大夫,最擅治療肺疾和胃疾,是被上京之人請至此地,給顧兄把脈的。”

樂無涯的神情一滯。

……不對。

他還以為來送畫的是小七手底下的人,是小七打聽到小六繪製肖像一事,提早送來了自己的畫像,想戲耍他一把。

可小七顯然是不知自己重活於世的,怎會為他請來大夫,把脈看診?

能送這麼一個大夫來南亭,有九成可能,仍是小六所為。

樂無涯重新展開畫卷,細細審視起來。

畫中人顯是在極力模仿小六的神情儀態,連穿著打扮都學了個十足十。

無奈,他碰上了死較真又極善描摹神情的黃老,還是抓住了他眉眼間的那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風采神韻,叫樂無涯一眼認了出來。

換作旁人,必會認為七皇子此舉甚是怪異,難以揣摩。

然而,小七那些不可為人道哉的九曲心腸,樂無涯偏能讀懂。

這小子向來認為自己偏心知節,又是個天生的窄心眼,從來是不服氣的。

他怕是從姜鶴那裡打聽到自己想要小六的畫像後,一面攛掇著小六去黃老那裡畫像,一面撒了大把銀錢、兼之軟磨硬泡,逼得黃老為他畫了幅肖像畫,李代桃僵,將自己的畫像送到了六皇子府,騙小六替他跑腿送畫。

到頭來,小六花盡心思,卻要替他人做了嫁衣裳。

至於他如此行事的目的,樂無涯用腳趾頭都能想到。

他就是想看小六不快,叫他一番努力付諸東流罷了。

這兄弟二人的齟齬,樂無涯從一開始便知曉。

左不過是那老皇帝,拿他那套調·教臣子的技法,滿懷愛意地用在了他親生孩子頭上。

做父親到了此等地步,還不如一刀把自己閹了省事。

樂無涯摸摸下巴,問聞人約:“大夫是一個人來的麼?”

沒人應他。

樂無涯扭頭看去,只見聞人約只望著畫出神。

樂無涯一伸腦袋:“唉,顧兄叫你呢。”

聞人約一怔,從沉思間脫身,問道:“顧兄,真要裱起來麼?”

樂無涯盯著他瞧。

聞人約如此失態,確是不尋常。

見他如此審視自己,聞人約自己先不好意思起來:“抱歉,顧兄,你剛才說什麼?”

待樂無涯重複一遍問題後,他立即答道:“只有崔大夫和一名學徒上門拜訪,信使人在驛館。”

樂無涯並沒多想。

現下,孫縣丞已然迴歸南亭縣。

姜鶴大概是聽到了什麼風聲。

他最不會應付孫縣丞這種話密的官僚,把大夫送到衙門前,撂下就跑,叫大夫夾著畫自己來敲門這種事,姜鶴絕對幹得出來。

樂無涯還記著自己前段時間去冉丘關,心口突然無端刺痛的那一回。

回城後,他特意趁聞人約不在,找了兩個大夫看診。

二人都說太爺身子骨康健,能活到九十九,末了,給他開了些清心敗火、無功無過的補藥,便算了事。

見樂無涯欲言又止,大夫們殷殷問道,太爺若有哪裡不適,切莫諱疾忌醫,直說便是,等小疾拖成大病,悔之晚矣。

樂無涯籲出一口氣。

他能說什麼?

難道要說,他擔心自己上輩子的病,會帶到這個身體上來?

那麼他將馬上被確診為失心瘋。

況且,這兩位大夫都是土生土長的南亭人,醫術雖沒什麼大問題,但難免會因為自己是一方父母官,在脈案上多奉承兩句。

外來的和尚,到底好唸經些。

樂無涯伸了個懶腰:“我去見崔大夫。你作你的文章去。這次的要求你還記得?”

聞人約捧起一本冊子,乖巧點頭:“這回的文章,不求內涵,只講工巧對仗。”

此時的聞人約尚不知曉,他手中的這本冊子,是當今皇上登基之後歷次殿試、會試的題目合集。

會試的題目,尚有舉子口口相傳。

殿試的題目,卻是秘而不宣,鮮有人知。

這正好方便樂無涯按記憶一一謄抄下來,把這寶貝交給聞人約,讓他做日常練習用。

聞人約只考過鄉試,連會試都沒考過,自是對這些不甚知之,只曉得這題目比他先前作的那些高深許多,需得花費更多心思來做。

如今,看到欽差大人的畫像,他宛若當頭受了一棒,如夢初醒之際,定下了心思,決定專心治學。

裴將軍那人,雖說是莽夫軍漢,但有句話說得不錯。

他是讀書人,是該見世面、開眼界、學為官之道,但最要緊的,仍是讀書、考試,換得功名。

有了功名,他說不定也能畫上一副像,讓顧兄掛在牆上,做他的臂膀,也做他的靠山。

樂無涯對現今的聞人約可沒那麼大的期許。

他只要能把這篇文章作好就成了。

樂無涯懷揣著滿腔仁師之心,去見了崔大夫。

崔大夫是個蠻和氣的胖子,其人較為內向,帶了個嘴巴伶俐的小學徒,照顧他的飲食起居,順便充當他的喉舌。

望聞問切一番後,崔罡英低頭書寫脈案,小學徒則脆生生地宣佈:“聞人縣令,您身子好著呢,沒病沒災的。等師傅給您開兩劑養氣養胃的丸藥,日常吃著,便萬事大吉了!”

既然是當著外人,樂無涯也不避諱了:“那將來呢?”

小學徒眨眨眼:“將來?”

樂無涯:“我總疑心,將來我會有病。”

小學徒與崔大夫對視一眼。

崔大夫曉得,有些病人是有疑心病的,總說自己身上三病四痛,甚是難受,細查起來,身體好得能下地和牛比耕田。

只是這疑心病多見於老者,聞人縣令年紀輕輕、一表人才,卻有如此憂慮,實是罕見。

崔大夫一開口,便是個沉穩的腔調,穩當得能讓人提到喉嚨眼的心穩穩放回肚裡:“聞人縣令莫要過於憂慮了,以後的事情,誰又能說得準?您為一縣百姓奔忙,不必再為自己徒增煩憂,有我看顧,您儘可安心。”

樂無涯覺得這話裡有話:“……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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