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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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替您付了診費。”崔大夫溫聲細語的,“直到我去世前,每一年,不管您在天南還是海北,我都會為您切兩次脈。”
說著,他遞來一張名帖:“今後,您若是覺得身體真有什麼不妥,便寄一封信到這個地方。那時,不管我身在何方,都會回來為您診視的。”
對他這樣一位專科專精的名醫來說,單為他這麼一個沒病之人奔波看病,確實是不世的殊遇了。
樂無涯站起身來,恭敬地行了一禮。
崔大夫起身還禮,並溫柔而堅決地拒絕了樂無涯的診金。
“已經有人替聞人縣令付過了。崔某隻收分內金銀,其他一概不要。”他溫和笑道,“不過我這小徒兒貪嘴,南亭縣有什麼好吃的土儀,給他送些便是。”
這可難不倒樂無涯。
重生之後,他把南亭縣吃了個遍,最愛的還是北城的一家油酥餅,酥皮起得極好,油潤可口,從內酥到外,最可貴的是沒有餡料。
樂無涯開出了一份長長的土儀單子,叫衙役們去採買,順便託師爺將崔大夫開出的藥方送到南亭的幾家醫館,叫他們驗一驗,方子有無不妥。
對上京來物,樂無涯不得不多留個心眼。
當樂無涯得知那方子乃是上佳補藥時,崔大夫和小學徒已經載著滿車的土儀,一人抱著一隻油酥餅出了城,向上京而去。
崔大夫一來一去,均是無聲無息,卻在南亭的醫館中掀起了一場不小的地動。
幾家藥鋪的坐堂大夫看了方子,驚為天人,紛紛托熟人向師爺打聽,這方子是誰開的,他們想見一見開方之人,向這位杏林高手請教醫術。
師爺收了大夫的幾份禮,膽氣略壯,決定捧著制好的丸藥,找太爺探探口風。
誰想,他一進太爺書房,便迎面瞧見一張欽差大人的畫像高懸堂上。
樂無涯在欽差大人左側寫信。
聞人約則在欽差大人右側專心作文章。
只有師爺和牆上的欽差大人面對了面,不知所措。
師爺放下藥,避貓鼠一樣地飛快跑掉了,直到回到自己的房間,才發現自己的雙腿在隱隱發抖。
太爺把欽差大人掛在了牆上!
這是何等親厚的關係!
師爺喘勻了一口氣後,急急在桌邊坐定,鋪開紙張,給自己的表叔父寫了一篇長信。
……
師爺忙著寫信,樂無涯同樣在忙此事。
這封回信事涉兩位皇子,甚是難寫。
樂無涯正在躊躇間,縣衙中的事務卻驟然繁雜起來。
孫縣丞一心升官,發展茶業能作為一項政績上報,正合了他那小心思。
因此,他這趟差辦得異常麻利爽快,他前腳剛回來,後腳第一批大葉茶茶苗便已運抵南亭。
這段時日,布莊掌櫃朱長榮也沒閒著,把荒山好一輪鬆土施肥,做好了萬全準備。
樂無涯立即請來了齊五湖的副手,一面指導,一面學習,有商有量地種下了一批茶苗。
里老人們都盼著能分上一杯羹,精挑細選,派來了不少幹活精細的年輕人,來做育茶人。
樂無涯並沒辜負他們的這份心思,提前叫孫縣丞從茶馬古道聘請來了兩位經驗老到的種茶人,教他們育茶技巧,並按裡給他們劃定了負責範圍。
哪一里種的茶樹出色,不僅年底有賞錢、有年豬,還會酌情多分一些土地給他們,里老人裡子面子都能得,手頭也會多一筆進項。
所有人都喜氣洋洋地忙碌起來。
就這樣沒白沒黑地忙了好幾日,樂無涯回了衙門,正要安寢,勐一拍腦門。
他竟忘了,驛館裡還有一個信使姜鶴等著呢!
眼看這信不好寫,樂無涯索性不寫了,再傳一封口信,叫他小心小七便是。
簡單梳洗一番後,他又在月上柳梢頭時,敲響了驛館的門。
驛子打著呵欠,將樂無涯引至上京來使的門前。
姜鶴其人從不講究虛禮,樂無涯從善如流,叩門過後,聽到一聲模煳的“請進”,便徑直推門而入,滿面春風道:“抱歉,姜大人,我來得遲——”
最後一個“了”字,凝固在了半空。
“不算遲。”
桌上放著一碟剛出爐不久的油酥餅,顯是剛剛採買回來的。
項知節放下手中書卷,立在房間正中,衝目瞪口呆的樂無涯淺淺一笑:“油酥餅還熱著呢。”
第51章 來客(二)
樂無涯無語凝噎半晌,最終給出的反應堪稱無禮之至:“……你?”
項知節溫和道:“是我。”
樂無涯:嚯。
他一個小小縣官,把當朝六皇子在驛館裡晾了四五日,當真是罪該萬死。
既然是罪該萬死了,那多一樁兩樁死罪,也沒什麼。
樂無涯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他,越咂摸,越覺得玄妙。
和上次那身濃墨重彩的裝扮不同,今日他一身青衣,青玉為冠,看上去素雅淡然,口唇處卻顯然抹了一點硃紅,相映相襯下,愈發顯得眉眼濃豔。
有意思的是,大晚上的,他明明獨處一室,卻這般裝點自己,可見時光如流,把一個乾淨樸素的小六也變成了個愛美之人。
樂無涯飽嘗美色,眼睛享福,也覺出了飢腸轆轆。
他在桌旁坐下,順手放下了自己隨身帶來的一方扁圓的木食盒,慢慢靠近了那熱騰騰的油酥餅。
樂無涯問道:“怎麼突然到南亭來?”
項知節溫聲答道:“聽說聞人縣令想要我的畫像。五哥好心,替我請了名家畫師,連夜畫了一幅。我本想請姜鶴送來,但我總覺得那畫畫得不大好,不如親自來一趟。聞人縣令有何指教,只需看我便是了。”
樂無涯暗暗地樂了:
還行,不算傻小子,怎麼都不虧。
不等他開口,項知節輕聲說:“上面這些都是藉口而已。”
他望向樂無涯:“我是想念南亭了。”
樂無涯一顆心砰的一跳。
還沒等他品出這話中真味,項知節一指桌面:“上次南亭縣吃了一回油酥餅,念念不忘至今,此來正好給府裡的人帶回一些去。”
樂無涯:“……”
他面無表情地鬆了一口氣,卻又無端覺得牙齒髮癢,很想咬他一口解解饞。
既是項知節主動挑起油酥餅一事,樂無涯又餓了,索性老實不客氣地開始用餐,毫無儀態地灑下了半桌子的酥皮。
小六從不會挑他的理,只靜靜看他吃喝,並在他略感乾渴的時候,適時地將一隻白玉茶壺推了過來。
……是玫瑰甜茶,額外加了些冰糖,極對樂無涯的胃口。
項知節待人接物,還是一如既往的妥帖,
他擺出對待老師的恭謹態度,但絕不與他論前塵、談往事,一口一個“聞人縣令”地稱唿他。
“聞人縣令送的線香,母親很是喜歡。”項知節說,“我此行又替她求了些來。”
樂無涯一眼看到了他手腕上的檀木珠串。
靠近他後,樂無涯能嗅到他身上檀香和柑橘混合的淡淡氣息,好像已經燻入了骨似的。
他難免好奇:“六皇子也修道麼?”
“偶爾。”
“信嗎?”
“信。”項知節單手掐了道珠,正經道,“它幫我完成了一樁大心願,我自是信的。”
樂無涯的心又是頂著肋骨一跳,想起小鳳凰說過,是他和小六去道門為他求來的生路。
即使心知,樂無涯仍佯作不知,取笑道:“滿足心願才肯信?夠功利的。”
項知節微微笑著搖了搖頭,手執道珠,溫和道:“道家講十二因緣,這道珠有十二顆,意為天命在掌。”
“我不信蒼天註定,只信事在人為。”
無明、行、識、名色、六入、觸、受、愛、取、有、生、老死。
項知節的拇指扣在“愛”珠上,緩緩摩挲。
樂無涯叼著餅,微微眯起眼睛。
這話,意有所指啊。
“道門講出世,六皇子卻句句在談入世,不矛盾麼?”
項知節:“出世入世,不過是儒、道兩家的簡單分別。”
樂無涯托腮:“哦?”
“老子說過,‘道’無形無相,是寰宇中的某種規律。”
項知節娓娓道來:“那我要尋求的道,為何不能是一個人呢?”
“若我在意一個人,將他視為我的寰宇規律,能與他宛如日月,相伴偕行,怎麼不算是修成正果,求得大道呢?”
樂無涯挑眉。
他記得小六小時候就愛看星星,沒想到長大後變本加厲,貪心不足,開始琢磨摘月亮的事情了。
見樂無涯若有所思,項知節補充道:“還有,我信奉的是正一教。”
樂無涯不甚理解:“什麼?”
他認真解釋道:“可以娶親的。同樣是道門,全真教就不給娶親。”
樂無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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