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9頁
六皇子按照炮聲方向找去,果然尋到了倚樹而立、彷彿是在歇腳的擔柴人。
侍衛以為六皇子是一時興起,要抓個本地人詢問當地薪米價格,便停下步子,不敢上前打擾。
見四下無人,擔柴人翻著柴垛,輕聲道:“爺,小裴將軍知您在左近,要小的傳口信給您。”
六皇子項知節與四年前相比長高了不少,仍是話少又泰然溫和的樣子,自有處變不驚的雍容風度:“講。”
傳令兵壓低了聲音:“回六皇子,‘爐裂了’。”
六皇子先是一怔。
待他明白過來這三字為何意,勐然跨前一步:“怎會?”
傳令兵低頭不語。
六皇子修養極佳,即使心中翻滾如煎,他也還是抬起手,在來人肩膀上拍了一拍:“……知道。辛苦了。”
擔柴人擔著柴,小步離開。
六皇子閉上眼,不知在想什麼。
直到一個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六哥,大冷天的,你只穿這些,不冷啊。”
六皇子微顫的睫毛慢慢恢復。
半晌後,他回過頭來,還是溫煦和善的謙謙君子:“七弟。”
七皇子項知是戴著黑狐皮帽,圍著一色的黑狐頸圍,手中捧著一個鑲嵌了銀狐皮的暖手籠,從頭到腳,活脫脫把自己打扮成了一隻怕冷的小狐狸。
他問:“今日一擔薪柴多少錢?”
六皇子面不改色,答道:“二十文。”
七皇子笑說:“是看六哥穿的衣裳料子好,以為你不知柴米貴,漫天要價吧。隔壁縣的一擔柴只要五文而已。”
六皇子:“若他遇見七弟,見你打扮,該要一兩。”
七皇子哈哈一笑。
他雖然一直厭惡這位同胞六哥,但比起現在,還是從前那個六哥好玩,雖然是個小結巴,但為了討好老師,還是樂意說話,叫他看了不少樂子。
如今不是惜字如金,就是說些不好笑的笑話,一點也不有趣了。
七皇子見過剛才那人的背影。
他是六哥乳母的兒子,最早在他的皇子府裡做事,後來聽說去軍中掙軍功了。
原來是來這裡效力了。
他依稀記得,在這附近駐防的是……
不過,有些事兒不必戳破,心裡記得就是。
七皇子盡心扮演著一個乖巧的好弟弟:“聽人說,益州南亭縣最近出了一起士子謀逆案,正在審理中。士子選用,事關國本,父皇必然關切。兄長可願隨我同去看看?”
六皇子強忍住凌亂如麻的心緒:“理當如此。”
六皇子一邊答,一邊想,老師的爐子裂了。
他或許,真是人間留不住了。
第5章 翻盤(一)
一大早,孫汝孫縣丞上衙點卯,心情頗佳。
員外府的酒好,二人喝得好、談得妥,一切都是那麼恰到好處。
剛一入堂,刑房的張書吏就哈著腰迎了上來:“大人,您早啊。”
孫縣丞擺擺手。
張書吏心領神會,附耳上來。
孫縣丞:“聞人明恪昨夜去監牢,問到什麼沒有?”
張書吏訕笑道:“昨天實在太晚了,本想拖他一拖,沒想到他腳程倒快,自己去了,我沒能跟上。不過這南亭上下,總有人替您留心著呢。陳員外家的那個牢頭陳旺今早來了,託我跟您說一聲,昨夜明秀才確實曾對聞人明恪大喊冤枉來著。”
孫縣丞一皺眉:“他還沒死心?”
“病煳塗了也是有的。”張書吏說,“而且,陳旺有事讓我知會您一聲……”
他壓低聲音,把樂無涯同陳旺說的那番打算讓明秀才認罪的話轉告給了孫縣丞。
孫縣丞卻並不相信。
他道:“這就轉性了?別不是又打什麼主意呢。”
張書吏適時地拍了一句馬屁:“孫猴子再精,也翻不出佛祖他老人家的手掌心。更何況……”
他努了努嘴:“那位啊,整個兒一沙和尚!”
孫縣丞一笑,正要說幾句玩笑話,戶房的段書吏便小步跑來:“縣丞大人,太爺在後堂,說您來了去找他一趟呢。”
張書吏圓眼一瞪:“打嘴!誰是爺,你心裡不清楚嗎?”
段書吏看上去反應慢半拍,被罵了也不惱,只茫然地咧嘴一笑。
孫縣丞不在意地一擺手:“這就去了。”
他擺袖負手,向後堂走去。
張書吏雖說是愛吹吹拍拍,但有句話說得沒錯。
這案子,就算是孫猴子,也翻不出花兒來。
證人是他們找來的人,明秀才也已老老實實地簽字畫押。
人證物證俱全,這聞人約非要梗著脖子、遷延不辦,已經在知州大人那裡掛上了個冥頑不靈的臭名聲。
要是知州大人被他拖延煩了,只需參上他一本,聞人約這身花錢買來的官衣就得老老實實地脫下來。
什麼人,就該在什麼位置上。
德不配位,災禍早晚必至。
在孫縣丞跨入後堂時,他收起了一切盤算,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太爺,早哇。”
樂無涯正在看書,見他進來,仍是手不釋卷,丟了個眼神,示意他坐。
孫縣丞本意是來催樂無涯將案卷儘快上交,可又不能單刀直入地問你打算拖到什麼時候,便依言坐下,客氣道:“太爺一早起來便如此用功……”
他掃了一眼樂無涯的書,霎時語塞。
那是一本武俠雜書,封面上兩個小人兒正在比劍。
“用功”後面的內容,孫縣丞是再也說不出來了,索性改了話題:“太爺,今日坐堂審案否?”
樂無涯搖搖頭,快速向下一掃,確認了這一局是劍客贏了魔頭後,便輕鬆地一嘆,放下書坐直了身體:“孫縣丞,我想同你交交心。”
孫縣丞非但沒有放下心來,反倒愈發謹慎:“您說。”
會無好會,談無好談。
誰知道他又要耍什麼把戲?
果然,這人年輕沉不住氣,一開口就暴·露了他的來意:“對明秀才一事,你是如何想的?”
孫縣丞四兩撥千斤,把問題輕巧地撥了回去:“下官有何拿得出手的見解?不過是按國法辦事罷了。”
樂無涯用書卷抵住下巴:“國法無情,如之奈何啊。”
孫縣丞一味的陪笑,不接他的茬,端看他如何出招。
誰想,樂無涯大手一揮:“行了,無事,你撤了吧。”
孫縣丞:“……”這就無事了?
他心懷疑慮,便沒有即刻告辭。
樂無涯捎他一眼:“縣丞大人有事?我還要用功呢。”
孫縣丞被他叫得渾身難受。
平素聞人約都是規規矩矩地叫他孫縣丞,後面加上“大人”二字,怎麼聽怎麼像是陰陽怪氣。
孫縣丞看一眼他手裡的武俠閒書,笑道:“太爺今日不坐堂,要不要把大事辦了?”
“辦啊。”
樂無涯的回答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昨夜我去了一次南城牢房,縣丞大人耳報神遍佈南亭,想必早已經知道了。”他用書卷點一點自己身側,“案卷、條陳已經重新整理好了,找人遞上去就成,告訴知州大人,我這本書眼看著要到武林大會,正是要緊處,就不親去送了。”
孫縣丞再次渾身不舒服起來。
往昔,聞人約渾身上下都透著一眼能看穿的清澈,好拿捏得很。
但是現下的聞人約,他看不太明白了。
他陪笑道:“太爺玩笑了。我即刻去送,知州大人問起,我說您病了,您不忌諱吧?”
樂無涯把書放下一點兒,從書頁上方露出一雙彎彎笑眼:“隨便。大人說我死了我都不忌諱。”
孫縣丞:“……”
他沒見過走這種路數的聞人約。
既然不知道該如何接話,孫縣丞只好微笑。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聞人約原本的深色瞳仁透出了淡淡的紫,乍一看去,簡直像是被只狐仙上了身。
孫縣丞正襟危坐,不再去想那些鬼神之事。
先前,他從未仔細打量過這位太爺,如今他驟然變化,是受了誰的指點,還是……
懷著百般的花花腸子,孫縣丞欠身取過案卷。
翻閱片刻後,他怔住了。
若是這位一身正氣的聞人太爺按他自己對案件的理解胡寫一通,力陳明秀才的清白,反倒不會讓孫縣丞如此驚訝。
整份案卷被重新謄抄了一遍,一筆小楷清正端秀,一如既往。
卷中主旨,仍是明秀才謀反,下面還有明秀才的簽字畫押。
只是筆跡看上去還新鮮……
樂無涯突然插嘴:“先前的案卷,很有問題。”
孫縣丞忙著審閱案卷,心思一岔,險些看串了行。
上司說話,他也不好盯著案卷勐瞧,只好掩卷,抬頭靜聽:“煩請太爺示下。”
樂無涯點評道:“太乾淨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