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向？”

  林序疑惑地問道：

  “什麼叫定向？”

  “很簡單的道理。”

  江星野回答道：

  “燈塔對於資訊的接收和捕捉，實際上是依據她自己的‘資訊本能’的。”

  “它並不能主動選擇自己接收什麼資訊，也不能主動篩選資訊。”

  “所以你可以發現，她接收到的大部分資訊、或者說她擁有的大部分人格，都是隨機的。”

  “隨機的？”

  林序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如果阿雅娜能接收到的人格都是隨機的，那麼，當初周嶽的設想，也就沒有了意義。

  可問題是，這絕對不是沒有意義的。

  因為周嶽確實曾經把這個“特性”當做是底牌。

  他也確實想要透過阿雅娜這張底牌，來綁架全人類。

  以林序對他的瞭解，他虛張聲勢的成分是有的。

  但，他也不可能在毫無把握的情況下，去冒太大的險。

  雖然己方對這方面的研究一直沒有取得太大的進展，但林序也很難接受，江星野最終給出的是一個“完全隨機”的答案。

  直視著江星野的眼睛，林序等待著她進一步的敘述。

  而果然，在稍稍停頓之後，江星野繼續說道：

  “如果只能透過阿雅娜自己，那麼，這一切的資訊捕捉過程，都只能是隨機的。”

  “她是一座燈塔，也是一個港口。”

  “在沒有任何引導的前提下，她所能做的，就只是被動地接受所有進港的船隻，並想辦法在停泊區騰出位置，把那些船容納下來。”

  “但是，如果這個港口，有一個管理者呢？”

  “他可以是一個.引水員。”

  “這個引水員，可以提前篩選出所有能進入港口的船隻，並決定對哪些船隻進行放行。”

  “這就是所謂的‘定向’。”

  明白了。

  林序恍然大悟。

  要成為引水員，首先就必須要擁有在高維通道、或者說高維空間中穿梭的能力。

  他必須要能適應高維環境，同時還有具有相當的資訊讀取能力。

  周嶽就是這樣一個引水員，在某一個階段，張黎明也是引水員。

  所以，他們才能充分利用阿雅娜的特性，在另一個世界，向她注入“人格”。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需要一個引水員？”

  “不。”

  江星野輕輕搖頭。

  “應該說，你首先需要一個引水員。”

  “擁有一個引水員，是你們能利用‘燈塔’的基礎。”

  “但是，你們不僅僅需要引水員。”

  “你們還需要一份，能把資訊集合複製到高維空間的能力。”

  “相比起從高維空間改變低維空間的資訊集合，把資訊投向高維，就要簡單得多了。”

  “最直觀的方法，就是讓一個人直接透過高維通道，進入高維空間。”

  “但現在，你們並不能接受這樣的計劃，因為你們必須要控制秦士忠的風險，沒錯吧？”

  “沒錯。”

  林序點點頭，隨後回答道：

  “秦士忠絕對不能進入高維通道，這是底線。”

  “事實上，這也是我們面臨的最大的問題——如果這個問題不存在，我也不需要來找你求助了。”

  “明白。”

  江星野點點頭，繼續說道：

  “那麼，你們就必須採用另一個更繁瑣、更復雜、但也更安全的方法。”

  “你們需要使用量子計算機，生成一個與他完全一緻的意識體。”

  “然後，透過向高維通道傳送糾纏量子對，把這個意識體打包成的資訊集合，傳送到高維空間去。”

  生成一個意識體？？

  林序目瞪口呆地看著江星野，隨後問道：

  “把人類轉化成意識體，這難度不比直接升維還要大？”

  “沒有。”

  江星野擺了擺手。

  “如果你說，要把人類這個資訊集合徹底完成解析，把大腦的運作方式完全探明，那確實很難。”

  “至少對你們來說，現階段是根本無法實現的。”

  “因為大腦的神經元活動中涉及大量量子級別的活動，哪怕是我們，也是在完成升維前三年才做到。”

  “這種技術根本沒辦法傳遞給你們，就好像我們能給教會蒸汽時代的人如何去造火箭，卻不可能幫助他們登上月球一樣。”

  “這是一個.體系化的問題。”

  “說的有點太遠了。”

  “總之，你們並不需要完全瞭解自己這個個體。”

  “你們需要做的，只是複製。”

  “而我這裡，恰好有一套非常簡單的複製方案。”

  “只要你們達成幾個關鍵條件，複製就能完成。”

  “哪些條件？”

  林序迫不及待地追問。

  他隱約意識到，這項技術一旦能得到全面應用，那麼解決的，很可能不只是“秦士忠”這一個人的問題。

  把意識複製到量子計算機裡，然後透過高維通道傳送？

  這不就是生成了一個.複製版的自己？

  那有沒有可能，自己的手環就是這樣一個複製器？

  順著這個思路想下去，自己這個手環，之所以被設計成“能進入不同的世界”，而不是“直接接收資訊”，似乎也有了些頭緒。

  輕輕搖了搖頭，林序驅散了略微有些發散的思緒。

  而這時候，江星野已經做出了她的回答。

  “第一，你們需要一個足夠強力的量子計算機。”

  “這個沒問題。”

  林序立刻點頭。

  事實上，在命運石主世界，量子計算的發展速度比他預想的還要快得多。

  如果說傳統計算機還在遵循所謂的摩爾定律，那量子計算機的發展，就完全是爆炸式的。

  從它的第一個原型機誕生到現在，量子計算機的邊界正在不斷擴充套件。

  即便還沒有真正意義上擁有江星野所要求的計算機，在能源問題已經解決的前提下，距離這個“關鍵條件”，也不會太遠了。

  “那就好。”

  江星野繼續說道：

  “其次，你們需要一個足夠敏感、足夠精確的BCI裝置。”

  “你們需要量子級別的BCI探針，用於記錄人腦中的所有量子活動。”

  “這些採集到的資訊，將被用於重構人格。”

  “這個我們沒有。”

  林序搖頭說道：

  “我們的資源有限，沒有選擇這個方向。”

    事實上，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命運石主世界的人們確實在考慮全力發展腦機的方向。

  但在見識過其他世界因為“腦機”而造成的一系列不可控災難之後，林序也選擇了對此技術保持警惕。

  它的上限確實很高，但同時，它的下限也低得嚇人。

  在不能百分百保證安全的前提下，林序沒有必要去冒這個險。

  “沒關係。”

  江星野擺手說道：

  “這項技術並不複雜，材料要求也並不高。”

  “其中最大的技術難點，就是探針採集過程中對雜波的過濾。”

  “我會給你一份完備的方案，基於這個方案，你們應該能在相對較短的時間內製造出你們需要的裝置。”

  “可以。”

  這就是自己需要的東西。

  或者說，這就是整個計劃中，最核心的那一項技術。

  江星野輕輕揮手，大量資訊開始湧入林序的腦中。

  他暫時沒有時間去仔細“閱讀”和理解這些資訊，只能靠自己在高維空間中獲取的“特殊能力”，暫時將資訊儲存在短時記憶區內。

  而緊接著，江星野繼續說道：

  “第三個關鍵要求，你們需要擁有向高維通道傳送糾纏量子對，並保證量子對穩定性的技術裝置。”

  “事實上，這才是最困難的一部分。”

  “哪怕你以及完成了資訊的提取、已經完成了‘複製資訊集合’的製造，但在資訊傳遞的過程中，還是容易造成失真。”

  “在很多時候，在量子對穿過高維通道的一瞬間，就已經發生了失真。”

  “解決不了這個問題，那‘人格複製’就根本無從談起。”

  “我可以向你傳輸這方面的技術資訊，但這項技術需要依靠海量的測試和試錯，你們”

  “不。”

  林序突然抬手，打斷了江星野。

  這項技術.

  他似乎並不需要江星野來提供。

——

  或者說，在另一個世界，她已經給過了。

  為了測試所謂的“宏觀傳送”，在“聯盟時代”那個破碎的世界裡，人類早就已經探索出了透過高維通道穩定傳遞量子位元的方法。

  之所以沒有大面積鋪開，只不過是因為阿庫別瑞技術的快速發展，替代掉了這項技術在當時最大的用途。

  可技術仍然存在。

  甚至在命運石主世界裡，也早就已經進行過了一系列的測試.

  “你們.已經做到了？”

  江星野愕然看向林序，而後者則是緩緩點頭。

  “沒錯。”

  “那就沒問題了。”

  江星野重重吐出一口氣。

  “所有的條件，你們都已經達成。”

  “那麼接下來，就只需要按照計劃去執行。”

  “樂觀估計下，你們大概需要一個月左右的時間來完成這個專案。”

  “不過.如果有你在，或許，能更快？”

  “希望吧。”

  林序一心兩用地一邊聽著江星野的敘述，一邊快速瀏覽著有關“量子級腦機介面”的資訊。

  此時，距離他進入手環世界已經過去了30分鐘，但這一次，他們還沒有談到有關“咒語”的問題。

  想到這裡，林序開口問道：

  “上一次的咒語，效果怎麼樣？”

  話音落下的瞬間，林序敏銳地注意到，江星野臉上的表情，出現了微妙的變化。

  “理論上說，還不錯。”

  她開口回答：

  “這個世界的完整度正在進一步上升，甚至已經突破了10%，比我們此前預想的還要高。”

  “但是.這條咒語所帶來的世界發展的過程並不值得借鑑。”

  “那是一個徹底黑暗的世界。”

  “從世界誕生開始，所有具有智慧的人類便籠罩在末日沉重的陰霾之中。”

  “整個人類文明的發展史，就是‘逃避災難’的發展史。”

  “幾乎在每一個不同的時代，那裡的人類都在嘗試用不同的方法躲過所謂的‘海嘯’。”

  “在原始部落時期，人類建造起了龐大的石牆和堡壘，甚至是地宮，試圖躲過並不存在的災難。”

  “他們進行了大規模的獻祭，光是獻祭這種行為，就幾乎讓整個人類文明走向滅絕。”

  “而在艱難支撐了數萬年後，人類才終於進入了鐵器時代。”

  “在這個時代，人類以超乎想象的提前量，開始追逐天空。”

  “你能想象嗎？滑翔翼甚至比四輪馬車出現得還要早。”

  “位高權重著居住在所謂的天空之城，居住在他們所認為的、距離神明最近的地方。”

  “獻祭行為雖然已經有了剋制，但仍然長期存在。”

  “人類文明中，那些已經失去生産能力的老弱病殘們稱為了固定的獻祭物件，成為了所謂的‘奉獻者’。”

  “但這還並不是最黑暗的時代。”

  “最黑暗的時代，來自於技術大爆炸時期。”

  “每一次新的技術發現，都會引發一輪‘試錯’的狂潮。”

  “從蒸汽機、到內燃機、到電力、到核能、再到量子技術、高維技術.”

  “那裡的人類瘋狂地燃燒著自己，用最極端的方式推進著技術進步。”

  “血腥和黑暗貫穿了整個技術發展史，甚至可以說，每一項成熟的技術背後，都曬乾了無論如何都無法被清理乾淨的鮮血。”

  “他們最終確實完成了升維——但，也就在升維完成的瞬間，這個文明也宣告毀滅。”

  “因為，他們使用的.就是最極端的，意識上傳的方案。”

  “他們徹底拋棄了自我。”

  “他們創造出了自己的化身，把一切希望都寄託在了化身上。”

  “但可惜的是，在沒有足夠算力支撐的情況下，這些所謂的‘化身’，也沒能真正在高維空間內，形成穩定的文明。”

  “最終，這些世界全部淪為了殘骸，隨後被我捕獲”

  “明白了。”

  林序稍稍抬頭，嘆了口氣。

  事實證明，太過極端的推動力，不可能帶來積極的結果。

——

  但這次的測試，倒是給自己帶來了一個新的“可調整引數”。

  “危機程度”引數。

  或許，在下一句咒語中，自己可以考慮把這個引數融入進去。

  “時間不多了。”

  林序開口說道：

  “我們必須儘快發出下一句咒語。”

  “另外，我還有一個請求。”

  “如果這個世界的完整度已經突破了你上次提到的‘關鍵閾值’，那你能做到的事情，應該更多了。”

  “我想讓你試試看，能不能找到一個遊蕩在高維空間裡的‘資訊集合’。”

  “事實上，他是我們的同志。”

  “他叫，賀奇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