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盡力。”

  江星野回答道：

  “但是，我沒辦法向你保證成功率。”

  “這個空間實在是太大了，在我們的世界和其他世界之間，存在太多的資訊壁壘、資訊亂流。”

  “他或許會遊蕩到我們這個世界來，在沒有時間概念的宇宙中，或許就是下一秒。”

  “但，當這個座標被投影到你的世界時，有可能就是.數百萬年以後。”

  “沒關係。”

  林序輕輕搖頭道：

  “大機率要不了那麼久。”

  “如果他能收到你所在的這個世界對外發出的廣播，那麼很可能，他會主動找上你的。”

  “你需要做的，只是把他‘識別出來’而已。”

  “明白。”

  江星野站起身來，眼前草原的景象也逐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近乎純白色的空間。

  空間漸漸暗淡，星光漸漸亮起，緊接著，江星野開口說道：

  “在繼續討論下一條咒語之前，我必須向你說明一個問題。”

  “我們的世界，馬上就要達到極限了。”

  “極限？”

  林序愕然問道：

  “什麼意思？”

  “很簡單。”

  畫面閃爍，江星野指向那些“熄滅”的星星，繼續解釋道：

  “這裡的每一顆星星，都代表著一個資訊節點。”

  “但是現在，這些資訊節點正在熄滅。”

  “我本來以為，隨著文明完整度的提升，我能延緩資訊節點熄滅的速度。”

  “但事實上，情況恰好相反。”

  “文明完整度越高，我需要對抗的資訊干擾就越強。”

  “而干擾越強，資訊節點熄滅的速度就越快。”

  “現在，資訊節點的新生和湮滅之間，已經趨向於平衡。”

  “這意味著，我們將要發出的咒語，很可能將會是最後一條咒語。”

  “在之後，哪怕我們繼續向整個高維空間廣播咒語，也不可能再收到任何有效的反饋了。”

  不可能再收到有效的反饋？

  這就意味著，這就意味著，透過這個文明去探索“升維”的路徑，已經走上了一條思路。

——

  其實這也並不算多讓林序意外。

  畢竟，如果這個世界已經能夠完成升維，如果這世界已經能夠成為真正的高維文明，那所謂的命運石世界、以及自己這隻蝴蝶，都自然而然地失去了意義。

  但蝴蝶還在，命運石世界還在，這就已經用另一種方式預告了，“躍升時代”世界的結局。

  想到這裡，林序微微點頭，隨後說道：

  “這在我的意料之中。”

  他的話音落下，江星野略有些好笑地點了點頭。

  “確實，這當然會在你的意料之中.”

  “但我更關心的是另一件事情。”

  江星野的話還沒說完，林序便打斷說道：

  “你所在的這個世界，還能存活多久？”

  “我的意思是，我下一次再進入這個世界的時候，還能再見到你嗎？”

  “下一次，一定能。”

  江星野鄭重回答道：

  “畢竟，現在這個世界的穩定性還是相當高的。”

  “如果沒有其他更多的干擾，那麼很可能，它會永遠存在下去，直到在全維度的海嘯中徹底滅亡。”

  “即便我們繼續擴充套件世界的版圖、繼續提高文明的完整度，也不會那麼輕易地打破這個世界的平衡。”

  “所以，你暫時不用擔心它的存續問題。”

  “如果預見到了危險.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

  “我不會等到你進入這個世界-——我會用我們此前提到過的方式，直接向你所在的世界傳送資訊。”

  “明白。”

  林序長長吐出了一口氣。

  那麼，接下來的每一條咒語，都變得至關重要。

  並且，咒語的目的，也不再僅僅是去用於提高文明的完整度了。

  它更重要的功能，轉化成了一種具有“探索”屬性的試錯。

  當每一個不同世界的變遷史被呈現在自己面前時，那些世界開發出來的新的技術、獲取到的新的經驗，也同樣會呈現在自己面前。

  這樣的特性，也讓自己在創造咒語時需要考慮的方向發生了變化。

  升維並不再是唯一的目的，也不再是唯一的答案。

  如果說“升維”本身，是去追求文明的深度。

  那麼現在，對他來說，更重要的事情，則是去“擴充套件文明的廣度”。

  略微思索片刻，林序開口說道：

  “我們需要引導那些還未開化的文明，去探索不同的方向。”

  “所以，這一條咒語，需要儘可能地.模煳？”

  “沒錯。”

  江星野立刻理解了林序的意思。

  所謂的“模煳”，當然不代表這條咒語就是“不知所云”的，高深莫測的。

  準確地說，它應該要具有超高的可解讀性。

  從不同的角度來解釋這條咒語時，它應該具有不同的意義。

  但同時，它又必須是足夠容易理解的

  那麼，能帶來最多選擇的“咒語”，是什麼？

  這個問題，更像是在不同的技術路線之間去找到那個公約數。

  而在物理學中，最大的公約數似乎就是.

  引力。

  林序開口說道：

  “讓石頭落下的力，會給你們帶來一切。”

  “這就是下一條咒語。”

  “它可以指向許多方向——無論是經典力學，還是量子力學，都將以此為起點。”

  “可以！”

  江星野立刻點頭。

  她完全能夠理解“引力”在物理學大廈中的重要性-——同時她也能看到，現階段幾乎所有完成升維的世界，對引力的“利用”，都選擇了一個大緻相同的方向。

  這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發出的咒語對他們的“限制性引導”。

  如果將引導的限制徹底去除呢？

  或許，真的會收穫完全不同的結果。

  “我會發出這條咒語。”

  “下一次我們再進入時，或許能看到許多不同的世界。”

  “好。”

  林序的心念一動，倒計時的時間在眼前閃過。

  距離他來到這裡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而現在，是離開的時候了。

  他再次回顧了江星野給他傳輸的技術資訊，將那些資訊牢牢記在了腦子裡。

  而很快，他的意識也開始變得模煳。

  再次睜開眼睛時，他已經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裡

  一小時後。

  林序完成了所有技術文件的整理，沒有絲毫猶豫，他立刻召集起了一場小規模的討論會議。

  參與會議的最重要的人員，就是從零開始負責了阿雅娜解密工作的朱利葉斯。

  而除了他之外，與會人員則是以神經學、生物物理學領域的頂級學者為主。

  臨時被拉上線的他們還不知道，這一場沒有任何預告的會議，到底要討論什麼內容。

  但當林序開口說出第一句話時，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愣在了原地。

  “我們需要製造一臺量子級別的腦機。”

    林序頓了一頓，繼續說道：

  “準確地說，我們需要製造的，是一個能將全部人腦活動資訊全部記錄、全部匯出的高精度裝置。”

  “按照設計要求，我們利用這臺裝置向秦士忠的大腦持續傳送糾纏量子對，透過觀察人腦中的量子活動對糾纏量子對的影響，反向記錄人腦活動的過程。”

  “匯出這些資訊後，我們將會在高算力的量子計算機中生成一個‘映象人格’。”

  “隨後，我們會將這個映象人格編譯成可以被髮送的量子對，將其送入高維通道。”

  “最後，阿雅娜將要進入高維通道，嘗試捕捉這個人格.”

  “等等！”

  林序的話說到一半，朱利葉斯突然舉起了手。

  他的眼神裡寫滿了驚駭。

  “所以，這其實就是.記憶女神計劃中，最關鍵的技術？？”

  “阿雅娜腦中的那些人格，就是這樣來的？”

  “並不全是。”

  林序搖頭回答道：

  “當時，周嶽顯然想要透過這樣的方式來製造他所謂的記憶女神，但很顯然，他失敗了。”

  “他所擁有的技術根本不可能製造出真正意義上的量子級腦機，他提取到的人格，要麼就是基於‘意外進入高維通道的個體’，要麼就是基於某種並不完整、並不精確的記錄手段。”

  “所以，這才導緻了記憶女神計劃中出現了各種問題。”

  “很有可能，我們此前觀察到的，大量記憶缺失的現象，並不完全是‘加密’的結果。”

  “有可能，這就是他的技術的缺陷之一。”

  “.明白了。”

  朱利葉斯重重吐出了一口氣。

  只是技術缺陷之一？

  沒錯，確實有可能。

  或許就是因為“人格提取的不完善”，他才需要記憶女神來為這些人儲存記憶。

  甚至直到最後，他都沒有找到恢復記憶的方法。

  以至於整個記憶女神專案，都呈現出一種極度扭曲的殘缺形態.

  但問題來了。

  他做不到的事情，僅僅發展了兩年的命運石主世界，真的能做到嗎？

  朱利葉斯看著林序，眼神中流露出些許疑惑。

  而林序則是毫不猶豫地說道：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

  “但是，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他做不到的事情，我們一定能做到。”

  “因為，這種裝置的本質，是一種大規模的物理學裝置。”

  “而在這一方面我們已經積累了足夠的經驗。”

  跟絕大部分人所想的不一樣，所謂的“腦機”，可不是直接貼合在腦袋上的一個頭盔。

  它是龐大的、複雜的、高耗能的。

  與其說是腦機，實際上，它更像是一種“特殊的加速器”。

  而在這一方面，命運石主世界的人們，已經積累了相當豐富的建造經驗。

  聽到林序的話，朱利葉斯再也沒有更多疑問。

  “什麼時候開始？”

  他迫不及待地問道。

  對他來說，哪怕不考慮所謂的‘技術進展’，能早一天解開阿雅娜的秘密，他就能早一天對自己、對自己曾經的好友，做出一個交代。

  “馬上。”

  林序回答道：

  “我們的時間緊迫，這個專案必須立刻啟動。”

  “今天的會議僅僅是通知，具體的立項工作，由朱利葉斯來主導。”

  “你可以尋求協調小組的協助，調動你需要的資源。”

  “而我的要求也很簡單-——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對秦士忠的掃描。”

  “我希望，在明天早上，我能看到一份清晰的時間表。”

  “沒問題！”

  朱利葉斯回答道：

  “我立刻去準備。”

  “現在可以散會了嗎？”

  “散會。”

  林序簡單下達了命令。

  還在迷茫中的其他學者們一個個地下線，結束了會議。

  但實際上，對他們來說，這一個晚上的工作，才剛剛開了個頭。

  這一夜，又有許多人將要失去睡眠的權利。

  不過還好，對他們來說，這樣的工作節奏，早就已經習以為常了

  結束通話了會議，林序靠倒在椅子上，仰著頭看向了天花闆。

  而也就在這時，聽到動靜的江星野，也探頭探腦地推門走了進來。

  “解決了？”

  她開口問道：

  “難度大嗎？”

  林序搖了搖頭，回答道：

  “技術上難度並不大。”

  “尤其是裝置上，其實並沒有太多超越我們目前發展水平的技術。”

  “甚至可以說，就連工程難度都不大。”

  “現在最大的問題”

  “反倒是賀奇駿的問題。”

  林序簡單地把“引水員”的概念向江星野解釋了一遍，而在聽完之後，江星野的眉頭也是瞬間皺起。

  “也就是說，如果我們找不到賀奇駿，就不可能完成這一次人格複製？”

  “那倒也不一定。”

  林序攤了攤手。

  “我們還有其他選擇，甚至，我們可以想辦法再製造出一個‘賀奇駿’來。”

  “不太可能。”

  江星野搖頭道：

  “很明顯，賀奇駿這樣的高維經歷者並不是可以批次製造的。”

  “他的出現，本來就是一種極小機率的偶然。”

  “哪怕我們把全世界的人都投入高維通道里，都不一定能再出一個賀奇駿。”

  “而人員損失的風險，我們也是.不願意承受的。”

  說到這裡，江星野稍稍頓了一頓。

  隨後，她繼續說道：

  “但是，我們倒也不是沒有替代方案，對吧？”

  “現在，我們的面前，就有兩個已經具有一定程度高維適應性的人員可用。”

  “你是說伊萬和於世良？”

  “沒錯。”

  江星野重重點頭。

  “準確的說，更重要的，是於世良。”

  “他是經過‘點化’的。”

  “這種點化，顯然來自於你。”

  “那你覺得，在另一個世界的你，對他做的事情”

  “會是沒有意義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