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諦聽
張黎明在兩小時後準時乘專機離開,而在他離開兩小時之後,一個讓白墨完全沒有預想到的人,空降到了內華達州的限制器陣列基地。
當那人從飛機上走下時,正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擔憂等待著自己的新搭檔的白墨瞬間皺起了眉頭。
她完全沒有想到,協調小組會把他派過來。
——
或許就連那人自己也沒有想到,自己會獲得這樣的許可權。
當他向白墨伸出手時,他的臉上還帶著些慚愧的神色。
這跟他以往永遠充滿自信、甚至都有些“不可一世”的表現大相徑庭。
在這一瞬間,白墨也在懷疑,對方是不是已經徹底被那個強大的文化圈徹底融化了。
不過,在他開口之後,這樣的印象也同時被打破。
“抱歉。”
來人握住了白墨的手。
“我叫喬安妮,我想你應該知道我,但我們之前並沒有真正見過。”
“我這次過來是要接替張黎明的位置,繼續推進限制器陣列的建造工作。”
“這個機會對我來說.很難得。”
“畢竟,這是我們自己製造的災難,能讓我以一個美國人的身份來”
“沒關係,不用愧疚。”
白墨鬆開了喬安妮的手,隨後說道:
“不是你們,也會是別人。”
“我們早就已經接受了這個世界的複雜性了,這些擾動本來也是發展過程中的必然結果。”
她的話音落下,喬安妮先是愣了一愣,隨後又釋然說道:
“你果然跟我在資料裡看到的一樣,一個純粹的理性主義者。”
“大概也只有你這樣的人,才能製造出那樣精密、有序的白皮書。”
“既然這樣,我想我們也不需要太多客套話了。”
“直入主題吧——現在,限制器陣列的建造進度是多少?給我一個百分比,和一個預期完成時間。”
“20%,6個月。”
白墨回答道:
“基礎設施建設已經全部完成,下一步我們要進行的是裝置安裝工作。”
“工廠和研究所已經進入全部滿負荷運轉狀態,但産量仍然不足。”
“下一步,我們準備把一些基礎部件向外分包,用最短的時間形成規模。”
“不過這需要.”
“飽和式生産。”
喬安妮接過了白墨的話頭。
兩人一同上車,白墨略有些驚訝地瞥了喬安妮一眼。
他似乎真的學會了一些真正有用的思維方式,只不過
還不夠。
“沒錯,飽和式生産。”
“我們需要調動整個美國的生産力,但問題在於,絕大部分有能力的工廠和企業,都有他們自己的生産目標。”
“因為這個問題,我們已經跟你們的決策層做了三輪溝通,但直到現在都還沒有結果。”
“而我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聽到她的話,喬安妮重重吐出一口氣。
“這就是我被派到這裡來的目的。”
“我會幫你完成這件事情。”
“你?”
白墨愕然看向喬安妮。
她不知道對方怎麼能有這個自信。
畢竟以她對喬安妮的瞭解,對方也不過是一個相對比較有名望的高能物理學者而已。
而且,哪怕是這個身份,在高維技術出現之後,影響力也在不斷下滑。
更不要說,他在“投向”華夏之後,在美國政界的風評已經快要爛了。
他怎麼那麼篤定,自己能完全這件事情?
看著白墨的表情,喬安妮的臉上流露出幾分神秘莫測的笑意。
他咳嗽一聲,隨後說道:
“或許這就是我們之間的差距-——我的意思是,不是我跟你,是我們這個國家的學者,和你們的學者之間的差距。”
“你們更專注於眼前的事情,或者說,更偏向於技術型研究。”
“而我們嘛總是不得不參與政治。”
“而政治,其實比你想象的還要複雜一些。”
“總之,這個問題不需要過多討論,交給我吧。”
“另外,我還給你帶來了新的東西。”
“新的東西?”
白墨收起了對喬安妮的懷疑,好奇問道:
“跟災難監控有關?”
話音落下,喬安妮原本得意的表情頓時僵了一僵。
“跟你們這樣的人溝通,有時候真的沒什麼樂趣。”
“不過.好吧,確實跟災難監控有關。”
喬安妮指向窗外,在那裡,一臺大型運輸機正在降落。
“那裡面裝的,是現階段我們所能製造的最敏銳的探測裝置。”
“探測裝置?”
白墨順著喬安妮手指的方向看向運輸機。
那是一臺經過改裝疊代後的運-20,實際載重大約120噸。
這個重量很大,但相比起一臺高精度探測裝置的重量來說.實在是有點不夠看。
而從喬安妮的描述來看,那臺裝置是被完整地塞進了機艙裡的。
這是怎麼做到的?
“別誤會。”
喬安妮解釋道:
“我們製造的並不是一套類似於天琴系統的引力監測系統。”
“實際上,那種落後的技術,已經被淘汰了。”
“現在,我們使用的是一種更聰明的方法。”
“量子探針。”
“量子探針?”
“針對機率場的量子探針。”
喬安妮繼續說道:
“我們製造了兩個糾纏粒子團-——它們的規模之大,甚至達到了近似於宏觀呈現的程度。”
“這兩個粒子團被封存在幾乎處於絕對零度的包裹體中,以保證它們處於穩定的疊加態。”
“我們會將它們分別埋藏在距離200公里的兩處深井中,並透過量子感測器來監測他們之間的量子糾纏態。”
“透過讀取它們之間的退相干速率和糾纏斷裂模式,我們可以直接監聽到機率場本身的噪聲。”
“而這些噪聲理論上是不可能出現的,唯一出現的可能性就是.”
“機率雲的變化。”
白墨終於跟上了喬安妮的思路——到這一步,她已經不需要太多量子物理方面的深奧知識了。
把一個複雜的量子物理學問題轉化為一個符合直覺的邏輯學問題,這一步困難到了極點。
但他們做到了。
也難怪喬安妮會說,他們使用的是一種“聰明的技術”。
“是你提出的?”
白墨的眼神贊賞中帶著幾分欽佩,喬安妮自矜地點點頭,回答道:
“我在華夏,也並不是什麼都沒有做的。”
“雖然僅僅是這樣的成果還不足以抵消我的同胞作的那些孽,但至少也算是一些彌補,對吧?”
“沒錯。”
白墨點點頭,緊接著問道:
“什麼時候開始部署?”
“現在。”
喬安妮回答道:
“兩個小時後,這套裝置會完成部署。”
“放心吧,這次負責部署的是你們的人。”
“他們的效率”
“總是讓人安心的。”
與此同時,限制器陣列附屬專案,“諦聽”專案深井外圍。
何勇輕輕推動操縱桿,早就已經完成了協同程式設計的自動化桁架逐步開始撤離,而在他的身邊,從運輸車操作手升級為無人機操作手的吳憂則是控制一臺大型旋翼無人機逐漸向井口降落,並在井口放下繩索,將最後一節鑽頭吊起。
相比起鑽頭的重量,無人機的載重是完全冗餘的。
過程中沒有任何意外,當鑽頭被輕輕放置在轉運區後,這個工期緊張到了極點的專案,也正式宣告提前完成。
擦了一把臉上的汗,何勇感嘆著說道:
“2100米.我們是不是已經破紀錄了?”
“這是人類建造的最深的深井嗎?”
“不是吧。”
吳憂搖頭回答道:
“最深的應該是俄羅斯那個,那個有接近兩萬米吧?”
“不知道,沒聽說過。”
何勇搖搖頭,毫不在意地說道:
“但它那個應該沒我們的大——直徑3米、2100米深的深井,這種東西根本就不應該存在。”
“以前我們做路橋的時候,打個40米的樁基都要了老命了。”
“現在這深度是50倍,而且工期只有6天.想想都覺得.害,他媽的,老子真牛逼。”
“不過.更牛逼的是那些搞科研的。”
“拉斯維加斯的事情才出沒多久吧?哪怕是從這個什麼高維溢流出現到現在,也就一個月的時間。”
“那麼快就把方案拿出來了這效率,真的是這個。”
何勇伸出手比了個大拇指,吳憂贊同點頭,隨後又如釋重負一般嘆氣說道:
“這東西埋下去以後,咱們應該就不會像上次一樣.倒黴了吧?”
很顯然,他對上次遭遇異常低溫的事情仍舊心有餘悸。
雖然在那場意外裡,兩人受的最重的傷也不過就是跑得太快摔破了點皮,甚至連沒能及時進入所謂的“方舟避難倉”的其他民眾,也不過就是受到了些並不嚴重的凍傷而已。
白天清醒的時候,他並不會被這樣的恐懼控制。
但,那種被不可捉摸的力量完全掌控,無力抵擋也無法逃脫的感覺,卻還是化作了最恐怖的意象,時常出現在他的夢裡。
這讓他每天都在猶豫要不要放棄,可在這裡,那種肉眼可見的進步和上升的感覺,卻又讓他有些上頭。
之所以留在這裡,早就已經不再是為了單純的“利益”了。
他反倒是真的有一種所謂的“與人類命運繫結”的感覺。
最開始,這樣的想法産生時,他的心裡不免同時泛起了一種羞恥感。
畢竟在他此前的人生裡,他總是反覆被那些現實的、精緻的利己主義者告知,像自己這樣的小人物,是不配、也不應該去參與這樣的宏大敘事的。
但慢慢的,他的想法變了。
尤其是看著何勇總是一次又一次、無所顧忌地在其他人面前吹噓著他做的事情有多了不起、有多麼意義重大時,自己也慢慢覺得,這樣的宏大敘事,其實離自己也並不遠。
廢話。
這些專案難道不是自己參與的嗎?
無人機是自己親手飛的,龐大的運輸車隊是自己親手調教的。
雖然背後的技術原理自己確實搞不懂,可在實操方面,這個基地裡,自己已經算是相當熟練、且經驗豐富的操作員了。
所以,他真的捨不得離開。
這種“責任重大”的認同感,是他貧瘠的人生裡,罕有體驗過的。
不過即便如此,對安全的擔憂,卻也仍然無法放下。
畢竟,自己還有個女兒
吳憂下意識地捏了捏有些發脹的眉心,而此時,他的耳機裡,也恰好傳來了現場指揮員的聲音。
“這裡是排程中心。”
“結束操作的人員可以後撤了,裝置準備下井,周圍會有強電離輻射。”
“該回去休息的酒回去休息,想看下井的可以到防護區看。”
一聲令下,周圍所有工人全部行動起來。
吳憂兩人一個健步跨上接駁車,跟其他人一起撤向防護區。
他們沒有回宿舍,而是在防護區下車。
——
跟大多數人一樣,他們都不願意錯過這個歷史性的時刻。
也就在防護區護闆升起的瞬間,遠處的井口上方,一臺剛剛到場的多足步進式吊機已經將所謂的“探針”吊起。
看著那個巨大的、泛著金屬光澤的球體,何勇略有些疑惑地說道:
“我還以為探針真的是根針呢.合著是個球啊。”
“這玩意兒到底啥原理啊?”
“你問我我問誰?”
吳憂隨口回答。
防護區的螢幕上正實時顯示著裝置聯網狀態,上面的大部分內容他都看不懂,但隨著球體逐漸降下,一幅巨大的地圖也在螢幕上展開。
這部分就不難懂了。
地圖上中心位置代表的是“諦聽”裝置所在的位置,而周邊那些偶爾出現的“紅點”,則代表著可能發生災害的區域。
這些紅點的數量不多,密度也不算高。
從地圖上看,最近的一個紅點,距離自己所在的位置起碼有200公里,而且規模並不大。
吳憂終於放下心來。
有了這玩意兒,在災害面前,自己這些同胞,終於不用那麼被動了。
他向後靠坐在防護區設定的長桌邊緣,神態輕鬆了許多。
“下降500米。”
“1000米。”
耳機裡,現場指揮員的聲音不斷響起,而隨著深度資料繼續放大,探針偵測到的地圖範圍也在不斷擴大。
最開始,它的覆蓋範圍只有方圓數百公里。
到1000米後,範圍已經擴充套件到了整個內華達州。
“1500米。”
吳憂的心臟稍稍加速。
不是緊張,而是激動。
他很想知道,等到深度到達2100米時,自己到底能從這個地圖上看到多少東西。
“2000米。”
地圖的範圍已經重新整理到了“全球”。
“2100米。”
“落地,基座鎖定。”
話音落下,代表偵測範圍的地圖稍稍閃爍了一瞬。
吳憂眨了眨眼。
下一秒,他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
“操!”
身邊的何勇已經叫了起來。
吳憂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螢幕。
而在那上面.
數不清的紅點,幾乎已經將整張地圖
完全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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