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空基準衛星報警，異常區域識別，座標鎖定。”

  “資訊已傳輸，‘諦聽’聯合探測啟動，異常範圍收縮。”

  “深度資料解析中。”

  “機率化模擬啟動。”

  “強度分析中。”

  “結果輸出。”

  “42%彌散訊號，32%多系統鎖定持續性異常，11%機率超閾值，15%非線性失控！”

  “綜合機率分佈達到四級預警標準。”

  “四級預警！”

  “四級預警！”

  “四級預警！”

  金陵，新建成的深空觀測站內，一條又一條的報警資訊正在螢幕上不斷閃爍。

  負責現場指揮的張立華神情緊張地盯著螢幕，哪怕是見慣了大場面的他，此時手指也在控制不住的微微顫抖。

  曾經，他在主導天琴專案時，心裡最不切實際的理想，也只不過是想要監測到來自某些黑洞合併、又或者是超新星爆發的訊號，從而為自己在重元素演化方面的研究加一把火。

  這樣的研究是安全的，是遙遠的，甚至是有些“虛無縹緲”的。

  所以，當天琴專案那些就有的冗餘技術被淘汰、並在協調小組的推動下徹底走向更廣闊、更現實、也更前沿的“哨兵”專案時，他的內心是激動的。

  他認為，自己的畢生所學，終於在這一刻徹徹底底地落到了實處。

  他認為，自己或許能在未來十多年的時間裡，一次又一次地引領著哨兵去識別出一個有一個災難的前兆，幫助人類在最大程度上規避不可控的高維溢流災害帶來的影響。

  但他無論如何都沒想到，災難會以如此猝不及防、如此不可捉摸的方式發生。

  就在剛剛，就在哨兵系統正式上線的48小時之後，這套覆蓋全球的災害監測系統向人類發出了最嚴厲的警告。

  警笛聲首先傳到了他們這些嚴陣以待的聆聽者耳中，而那種並不尖銳的報警聲，卻讓所有人為之戰慄。

——

  事實上，如果按照最初分級預警系統的設計來判斷，一級預警代表的是“背景噪音”，在這樣的狀態下，小規模的災害有可能發生，但大機率不會造成太嚴重的後果。

  就像之前胡佛水壩異常低溫事件一樣，除非巧合到了極點、正好摧毀了人類建造的關鍵設施、又或者影響到了關鍵人物，否則它的能量，對人類社會的正常執行，應該是微乎其微的。

  甚至都不應該出現人員傷亡。

  而在一級預警之上的二級預警，則代表出現確定性、持續性的災害，如高維溢流邊緣的風暴、又或者是雷暴雲。

  這樣的災難已經足夠造成小規模的人員傷亡，但只要及時發現，以人類的技術水平，是完全足以防禦和處理的。

  至於三級預警，則代表在高維溢流的機率雲影響下，已經出現了人類在短時間無法處理的災害。

  無論是大規模的基本力失控、還是時間曲率混亂，又或者是更多暫時沒有定名、但確定能對人類造成嚴重影響、引發重大傷亡的災難，都屬於這個級別。

  哨兵團隊在建立時，重點需要監測的就是這一個層級的預警事件，整個團隊的最高目標，也是“提前發現、積極處置、全力規避”。

  但現在，這支團隊的目標，在他們剛剛建立時，就已經落空了。

  四級預警！

  這是哨兵系統首次觸發預警，沒有任何前兆，直接就越過了危險程度更低的三個等級，直接來到了四級！

  而四級預警所代表的意義是

  大量可能引發不同級別災難的機率雲同時出現，在體量上已經完全超過了三級預警的閾值，達到了最複雜、最危急的狀況。

  如果用一個詞形容，那就是

  迫在眉睫！

  張立華深深吸了口氣，稍稍壓制下越發劇烈的心跳。

  緊接著，他果斷開口下令道：

  “資訊同步到協調小組和應急管理部，立刻獲取協調小組反饋。”

  “同時二次確認預警資訊推送完成度，我們必須要確保各應急響應部門收到預警資訊！”

  “要求消防救援局、地震局、氣象、水利局同步跟進。”

  “我們即將面臨的不是獨立的、一次性的災難。”

  “馬上要到來的，很可能是一場由高維溢流引起的複雜災難潮。”

  “這對我們的應急處置能力是個重大考驗不，應該說，這對整個人類的應急處置能力都是一個重大考驗。”

  “我們必須.”

  張立華沒有繼續說下去。

  他不知道人類能做什麼，才能在這樣的狂潮中全身而退。

  從諦聽系統監測到的異常機率雲數量來看，達到“非線性失控”級別的機率雲數量就已經超過了一百個。

  而其中，有至少30個機率雲的落點在人口稠密區。

  雖然現在還無法確定這30個機率雲中到底有多少個會在最後真的被“引爆”，也不知道“引爆”後有多少機率雲會引發實質性的災難，但從資料模擬結果來看，這個比例，絕不會低於50%。

  也就是說，這個世界將同時面臨至少15起巨型災害。

  且這些災害的形式

  將是人類聞所未聞的！

  張立華的話音落下，整個監控大廳內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所有人下意識地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甚至連唿吸聲都整齊地停滯了一瞬。

  緊接著，下一秒。

  “轟”的一聲，如同被投入了熾熱鐵球的一灘冷卻水，瞬間沸騰起來。

  “給我接入量子計算中心，我需要64位元算力，用於災難場景模擬！”

  “降低基準衛星軌道高度，我們需要更精確的監測資料！”

  “透過歐洲衛星資料共享申請——不用請示了，這不涉及外交決策，我們根據既定資訊共享框架執行！”

  “目前最近最可能生成巨型災難的機率雲有78%機率將在如下座標形成，具體地點是”

  “阿根廷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城.中心。”

  當這條資訊傳到張立華的耳中時，他的眉頭瞬間皺起。

  “預計多久形成？”

  他開口問道：

  “總體期望？”

  哨兵系統對災難的預測完全依據於“機率”，無論是時間、地點還是形式，都沒有精確的結果。

  但，基於機率的期望，卻也能指示出相對可信的判斷。

  “6小時。”

  研究員抬頭看向張立華，繼續說道：

  “但，如果是極端情況下.”

  “很可能是，40分鐘。”

  10分鐘後，協調小組辦公園區內。

  林序的辦公室裡，一支超常規危機應對小組已經完成了緊急組建。

  此刻，所有人都眉頭緊皺地聽取著來自王一帆的分析報告。

  “.根據目前我們所掌握的情況，這次大規模爆發事件很有可能與高維邊界的異常擾動有關。”

  “或者更確切地說，邊界上的異常擾動，與高維空間內資訊熵的劇烈變化，存在強關聯。”

  “此前林序同志曾經提到過，由於狀態失穩，他曾經見到過的那一個‘躍升時代’的世界很可能已經湮滅。”

    “而這樣的大規模資訊集合的湮滅，必然導緻高維空間的劇烈波動。”

  “就像是一塊冰山墜入大海，雖然它對海平面的影響微乎其微，可在不斷傳導之後，它的作用力，終究還是會反饋到我們身上。”

  “而它的影響力，也最終會透過不穩定的高維溢流傳導到低維世界。”

  “最終呈現出來的實際結果，就是如我們現在所看到的一樣。”

  “大規模的規律雲無規律地出現，形成了我們所稱的一股‘潮頭’。”

  “並且，根據我們的估算，這股潮頭雖然已經攜帶了冰山墜落和消融後的最強威能，但後續的餘波，仍然會帶來大量次生災害。”

  “我們必須立刻進入緊急動員狀態。”

  “我的建議是，立即通電全球，要求所有國家、所有團體立即成立統一的聯合指揮部。”

  “危機當前，一切的分裂和異見都必須被擱置。”

  “在當今環境下，人口仍然是最重要的生産力來源之一。”

  “無論如何，我們必須儘可能保證最高的生存率！”

  話音落下，會議室內的眾人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王一帆的這番話說得不可謂不沉重，甚至隱約透露出一絲悲觀。

  生存率.

  當這個詞被加入到“災害應對目標”中去的時候，就證明，他已經徹底放棄了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什麼保證生産力、什麼保護基礎設施、什麼“攔截式預防”.

  都只不過是在最樂觀情況下的一種“美好的期待”。

  可終究，救災工作，還是要落到地面上的。

  它決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高維溢流引發的災難，甚至比人類早已熟知的那些自然災害，還要無情百倍。

  寂靜的會議室裡，林序左右環顧，觀察著眾人的表情。

  他注意到，有人似乎想要反駁，但最終卻又猶豫著閉了嘴。

  這並不是因為他們在關鍵時刻不願意說話、不願意去承擔責任。

  事實上，在這裡，他們的每一句話，都將會形成最終的決策建議，直接影響整個人類的命運。

  這樣的高壓之下，沒有人能做到風輕雲淡。

  良久之後，終於有人在王一帆之後開口。

  而開口的，正是負責協調小組總體協調工作的陳義心。

  “我贊同王老的意見。”

  “災情不是演習，不會給我們哪怕一次試錯的機會。”

  “只要開始，就必須全力以赴。”

  “否則，我們很可能會因為一個小小的疏漏而全軍覆沒。”

  “但前提是，我們必須先搞清楚，這一輪潮頭，它的破壞性，究竟有多大.”

  話音落下，王一帆立刻反駁道：

  “我們根本沒辦法去評估具體的破壞性！”

  “你首先要知道，高維災害跟自然災害不一樣。”

  “如果是颱風，我們可以監測風眼、監測形成的過程，如果是洪水，我們可以全程跟蹤水文情況。”

  “哪怕是地震，現在我們也可以透過大量感測器提前預警，甚至對地層進行深度掃描，用量子計算的超高算力去解算地震形成的混沌系統。”

  “但高維災害不行——從頭到尾，它就是一種純粹的‘機率災害’。”

  “而在機率面前，我們是無法做到準確預測的。”

  “我們只能粗略歸納出它的期望值，而現在，這個‘災害期望’，已經高到嚇人的程度了！”

  “明白。”

  陳義心點點頭，抬起手示意王一帆不要急躁。

  “王老，你先別急，等我說完。”

  “我完全理解你對災害的擔憂，我相信，在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抱著跟你一樣的擔憂。”

  “但問題是.如果像你所說的，直接進入全面動員階段，對這個世界正常執行秩序的破壞是巨大的。”

  “工廠停工、重大專案停建、甚至連關鍵領域的研究都有可能要暫停。”

  “巨大的慣性下，急停帶來許多問題。”

  “而當災難過去時，想要再次重啟，我們需要付出的成本，也是天量的。”

  “準確的說，這是一次休克。”

  “同樣，這也不是一個簡單的政治問題，甚至都不是什麼經濟帳。”

  “我們必須要評估，這樣的休克，到底會讓我們失去多少時間。”

  “要知道，末日災難距離我們只剩下18年不到了。”

  “如果再損失年以上的時間”

  陳義心的話沒有說完，但他的意思也已經表述得足夠明確。

  王一帆深吸了一口氣，隨即再次反問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們要像林序同志提到的那個‘空洞世界’一樣接受災難、甚至與災難並存？”

  “這的確是一種可能性。”

  陳義心回答得毫無愧色。

  兩人之間的矛盾似乎已經無法調和，但也就在這時，林序終於站了起來。

  他看了王一帆一眼，隨後又看向了陳義心。

  緊接著，他開口說道：

  “還沒有到那一步。”

  “即便是在‘空洞世界’，他們也是在確定無法遏制災難之後，才選擇孤注一擲地與災難競速的。”

  “但現在，狀況顯然還沒有危急到那種程度。”

  “我們還有時間。”

  “所以.”

  林序深吸一口氣，開口說道：

  “這一次的潮頭，我們必須全力應對！”

  “只要擋住這波潮頭，在之後，我們能築起的”

  “就是一堵最堅固的防波堤！”

  陳義心直視著林序的眼睛。

  他緩緩點頭，鄭重回答道：

  “明白，我來彙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