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返回

4,792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主世界,2028年6月19日。

  紐約,GDRF全球災備響應機制月度例行會議暨“崑崙山”專案總結覆盤會現場。

  林序手裡拿著的,是一份來自全球機率監測網路傳回的報告。

  而這份報告中,他真正關心的那部分內容,實際上是“空白”的。

  “崑崙山”號重型運載支援艦離開這個世界已經超過48小時,而在這48小時之內,主世界的人們還沒有收到過來自這艘“先驅者”的任何訊息。

  會議現場的許多代表對這次行動到底成功與否表達了自己的擔憂,林序能理解他們的擔憂,但卻並不認為,這次行動應該被定義成“失敗”。

  雖然,這次行動帶來的巨大爭議和波瀾仍然在迴響,但對他來說,這已經是人類在未來數千年、乃至數萬年後回想起來,都不會後悔的決定。

  確實,這一次的冒險有可能會付出慘痛的代價。

  但,人類從高維而來,又註定要走向高維。

  現在,就像製造出第一艘大船、正式航向大海的孩子,人類也終於豎起了風帆。

  如果第一艘船在海中的風浪中沉沒,那當它的殘骸被浪花拍向海岸時,早就已經做好了準備的人們,必將會拾起那些破碎的木闆、桅杆和風帆,然後組裝出另一艘更堅固、更龐大的海船。

  這是他始終堅持的觀點——雖然在過去幾個月、在GDRF的成員中,這個觀點收到了一些批評,比如指責他過於激進、過於功利之類的。

  但他始終沒有動搖,每一次都在據理力爭。

  甚至當GDRF的成員國以“退出災備響應機制”威脅時,他表現出的態度也是無比強硬。

  而最終,事情也確實按照他的想法在推進。

  短短九個月的時間,人類製造出了足以跨世界航行的大船,並且在第一艘大船出發48小時之後,就已經擬定了第二艘船的出發計劃。

  這樣的效率、這樣統一的決斷,在人類歷史上還從未出現過。

  如果說唯一不那麼完美的地方,或許就是他自己的“形象”的變化。

  在這短短九個月的時間裡,他從“人類的希望”、“天才的年輕人”,變成了“冷酷的獨裁者”、“竊取權力的小偷”。

——

  當然,這樣的“形象變化”,也僅僅是出現在一些不明真相的外圍人員口中。

  實際上,真正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的目標的那一批人,反而更能理解他所做的這一切。

  這些人也沒有在這次會議上為難他,會議上討論最激烈的點,也只是聚焦在“開發下一代跨世界通訊技術”的層面。

  林序對這方面的技術提出了許多設想,但由於從未有任何一個世界真正實現過這項技術,他所說的一切,也只能被當做是純粹的“推測”,暫時不能視為可靠的方向性指導。

  最終,在經歷了長達數小時的討論之後,疲憊不堪的人們最終漸漸安靜下來。

  林序在簡單確認所有建議全部收集完畢之後,也緩緩起身,調整了自己面前的話筒,為這次的會議做出了總結髮言。

  “.結合大家剛才的意見,我首先對大家最關心的問題做出總結。”

  “首先,我們已經達成共識,如果想要實現兩個世界之間的資訊交換,我們必須要保證的,仍然是資訊集在高維世界的穩定性。”

  “這一點,與我們在高維適應性方面的研究是強相關的,但實現難度要比高維適應性低得多。”

  “我們不需要實現資訊的永久保真,只需要確保在資訊集越過一個世界、到達另一個世界的這一段‘通路’上,它能依靠自身的魯棒性,對抗高維資訊的干擾就夠了。”

  “我們先前提出的插值法、複製法都是可以考慮的方向之一。”

  “這兩個方向,未來會由各相關研究部門去推進測試。”

  “但我要說的,是另一個問題。”

  講到這裡,林序稍稍頓了一頓。

  眼神環視一週後,他才繼續開口說道:

  “如果能徹底解決高維適應性問題,這方面的技術,自然也就不會存在任何關隘了。”

  “所以我的意思是,我們仍然要繼續推動高維適應性研究-——以最高效率、最多的資源支援去推動。”

  “現在,我們對邊界的解析完成度不到60%,這還是在我們獲取了兩個——準確地說是兩個半不同的邊界缺陷作為參考值的前提下實現的。”

  “這個效率不能算快。”

  “當然,我理解,這一年內的效率較低是因為限制器專案、崑崙山專案佔用了大量生産、研發資源。”

  “但同時,在這一年內,世界整體的生産和研發能力也在提升。”

  “所以雖然在未來,我們需要支援的專案只會多不會少,但我仍然希望,邊界解析專案的進度,不要再拖慢了。”

  話音落下,會議室內的眾人陷入了短暫的騷亂。

  林序提出的這條“建議”雖然還構不成強制性的任務,但他的意思已經表達得相當明顯。

  這也就意味著,在未來一段時間裡,GDRF的各個成員國不得不從牙縫裡擠出更多的資源、擠出更多的人力和研究力量,去支援邊界編碼解析專案。

  從長遠來看,這當然是有利的。

  但如果只是看眼前

  那他們也不得不無奈地承認,自己所代表的國家的全部産能,幾乎都已經被榨乾了

  林序注意到了現場代表的臉色,他沒有多說,而是平靜地做完了總結,隨後宣佈散會。

  在離開座位、甚至還沒有離開會議現場,他就已經聽到了身後傳來的刺耳聲音。

  有人在抱怨,有人在咒罵。

  甚至有直接針對他的、惡毒的咒罵。

  但林序壓根沒有回頭。

  他早就已經習慣了這一切,他也很清楚,這是他必須要揹負的東西。

  稍稍快走了兩步,負責安保工作的齊源迎了上來。

  他指示隊員擋住了情緒激動,想要沖上前來跟林序理論的代表,用手搭著林序的肩膀,快速把他帶離了會議室。

  直到上了早就準備好的車,齊源才終於鬆了口氣。

  而始終跟在林序身邊的秦風也是狠狠擦了一把汗,隨即罵道:

  “媽的,這活兒真不是普通人能幹的。”

  “看他們那種表情,我都生怕他們撲上來給你吃了。”

  “怎麼樣,沒事吧?”

  “沒事啊。”

  林序不明所以地攤了攤手,隨即反問道:

  “我能有什麼事?”

  秦風愣了一愣,隨即哈哈笑道:

  “確實,你反正也不是什麼正常人,這種場面應該還是嚇不住你的。”

  “不過吧你還是得多注意注意。”

  “要是哪天真覺得扛不住壓力了,可以先躲一躲。”

  “組織上已經做好預案了,即使你現在退下來,也會有能夠信任的同志接替你。”

  “你可以只在幕後”

  “沒必要。”

  林序擺手道:

  “我當然知道有人可以接替我。”

  “但就像其他國家的代表始終堅持把GDRF的會議放在聯合國總部大樓進行一樣,我的存在,本質上也是一種暫時妥協於‘舊秩序’的維穩的方案。”

  “他們知道我是誰,知道我要做什麼,才會在劇烈的變革下保持最基本的理性。”

  “如果我離開了,對他們而言,那就是‘放棄’。”

  “如果連蝴蝶都放棄了,我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地基瞬間就會破碎。”

  “好吧.”

  秦風嘆了口氣。

  “我只是怕你扛不住-——兩個月沒好好休息了,一會兒直接飛回去,短暫休個假?”

  此時,車隊已經開始向及機場方向行進。

  林序略微猶豫片刻,隨後回答道:

  “不,今天先不回。”

  “我們飛內華達州,去看一看限制器陣列的工作情況。”

    “如果計劃沒錯,今天他們應該要進行第六次大規模測試。”

  “正好借這個機會,我想去見一見白墨。”

  “白墨?”

  秦風好奇問道:

  “她有什麼問題嗎?”

  “從報告上看,她的工作狀態挺正常的。”

  “人又不是機器,從報告上能看出狀態正不正常就好了。”

  林序翻了個白眼道:

  “張黎明走後,我總覺得白墨有點.失落。”

  “哎,你說,他倆不會有什麼動向是沒彙報的吧?”

  說道這裡,林序的臉上浮現出幾分八卦的神情。

  秦風好笑地搖了搖頭,回答道:

  “實質性的動向絕對是沒有的——但是吧,年輕人,心理上有點波動也是正常的。”

  “可惜了,要是張黎明能回來.”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林序也沒有接話。

  戛然而止的對話裡隱藏著一絲難以言說的遺憾,而當林序靠倒在座椅上閉上眼睛休息時,他的腦海裡卻不斷閃過張黎明那張臉。

  嚴格來說,崑崙山計劃的實現,他起到了關鍵作用。

  可是他卻沒機會親眼看到這個世界邁出這至關重要的一步。

  從某種意義上講,這有點像一個父親,錯過了孩子學會走路的那一刻。

  無論是對他自己,還是對這個世界而言

  都有那麼點遺憾。

——

  等他最終回來的時候,我一定要好好跟他聊聊。

  林序睏意漸漸上湧,他迷迷煳煳地睡了過去,又迷迷煳煳地被叫醒上了飛機。

  在安靜得不像一架飛機、反倒像是在高速上疾馳的豪華汽車的機艙裡,他再一次睡了過去。

  在夢裡,他見到了許多熟悉的人。

  白墨,齊源,江星野,沈歷

  這些人全部都來自於自己曾經去過的那個世界。

  但跟自己那時見到的場景不同的是,他們並不在太空裡、也不在火星上。

  他們仍然生活在地上。

  他們似乎在一個龐大的場地中忙碌著什麼,林序伸出手去想要拍拍白墨的肩膀問問他們在做什麼,但在伸手的瞬間,他們卻也越飄越遠。

  而緊接著,巨大的警報聲響起。

  林序的視線被紅色的閃光佔滿,他勐然驚醒,隨即便發現.

  臥槽!

  這不是夢!

  機艙裡迴盪著略有些刺耳的警報聲,一旁的秦風早就已經坐直了身子。

  林序一個激靈坐起來,緊接著開口問道:

  “什麼情況?!”

  秦風搖搖頭,回答道:

  “目前還不知道。”

  “我們遭遇了強幹擾,部分功能失效,暫時不確定是人為攻擊、還是高維溢流災害。”

  “但理論上不可能是高維溢流災害,限制器陣列落成之後,大部分機率.”

  “砰!”

  秦風的話還說完,飛機突然勐地向下一墜。

  緊接著,機長的聲音在機艙內響起。

  “要員進入緊急逃生艙,做好脫離準備。”

  “走!”

  秦風毫不猶豫地站了起來,幾乎是連拖帶拽地帶著林序向逃生艙方向跑去。

  而此時,林序的腦子裡閃過了無數可怕的念頭。

  不可能是高維溢流災害,那就是襲擊??

  可問題就在這了。

  即便拋開動機不談,誰有能力在這片空域襲擊這樣一支飛行編隊?!

  你以為這只是一架普通的商務機嗎?

  在這架飛機的上方更高處,一架預警機全程跟隨,一旦有任何可疑目標靠近,他們甚至不需要報備,就可以直接指令下方的空天護航編隊進行驅離、或者擊落。

  這支編隊代表的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強的空中力量,誰會在這種時候、這種條件下,做出這麼不要命的襲擊舉動??

  更何況,即便有人確實幹了,他們也不可能有能力製造干擾。

  因為,上方的預警機搭載的,是實實在在的量子通訊裝置。

  等等

  林序腦中突然閃過一道亮光。

  “定位干擾源!”

  他大聲開口問道:

  “干擾源是不是來自內華達方向?”

  片刻之後,緊急逃生艙的揚聲器裡傳來機長的答覆聲。

  “確認干擾源來自內華達方向,距離在400公里以內。”

  “內華達?”

  一旁的秦風愕然問道:

  “限制器失效了??高維溢流失控??”

  “不是。”

  林序緩緩吐出一口氣,隨後下令道:

  “降低高度進入對流層。”

  “收到,降低高度,緊急脫離程式就緒,可以隨時脫離。”

  “不。”

  林序搖頭道:

  “不用撤離。”

  “繼續往限制器基地方向飛。”

  “通知編隊各機降低高度,注意雷達訊號。”

  “干擾應該會很快結束,這只是一次瞬時沖擊的餘波。”

  “瞬時沖擊??”

  秦風越發不解,但林序已經不需要過多解釋了。

  就在這一刻,干擾衰減到基準線以下,緊急逃生艙內建的雷達螢幕上,立刻出現了密密麻麻的目標。

  秦風目瞪口呆地看著螢幕,而下一秒,他的視線跟隨著已經走出緊急逃生艙的林序轉向了窗外。

  在那裡.

  有無數的山嶽,正懸浮在空中。

  更高處的外層空間裡,閃爍著光芒的“星辰”,已經在白晝裡,連成了一片。

  林序輕輕吐出一口氣,隨即開口道:

  “他們.已經回來了。”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