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叛逆哲學
“回到17年前的感覺.真奇怪。”
“感覺很不方便.”
“沒有全域通訊,沒有智雲,沒有梯度隧道,沒有定向力發生器.”
“說真的,走出艙門的時候,我甚至有種回到了原始社會的感覺。”
“但很奇怪,明明也就是17年的時間而已。”
“我離開的時候能很輕易地回憶起.2011年的時候的場景。”
“甚至到現在我都還記得,那時候我買下的第一部智慧手機,還記得我坐綠皮火車去上大學的場景。”
“即使在我離開那一年,就是2028年的時候,世界已經發生了很多變化了,可我卻沒什麼陌生感。”
“可能是因為我知道那些東西是從哪裡來的吧——但這也不對,2045年的一切,我也知道它們是從哪裡來的。”
“但總之算了,沒關係了。”
“回來是最好的,我也一直想回來。”
“這裡的空氣似乎比那個世界要清新得多了-——這不是故土情結,實在是那裡的人造空氣,總有一股淡淡的無菌倉的味道。”
“對了,您是林序林工對吧?”
“在離開的時候,我從來沒有機會見到您。”
“沒想到現在,居然會以這種方式跟您見面。”
“您好,請允許我再做一次自我介紹。”
“我叫吳憂,是一個父親。”
“在很久不,是在兩年以前,您推動開發的精確磁電重構醫療技術治好了我女兒的膠質瘤。”
“也是因為她的康復,我才得以前往另一個世界,才得以最終回到這裡。”
“我想要向您表示感謝,以及,最誠摯,最衷心的敬意。”
一邊說著,吳憂一邊向林序伸出了手。
林序同樣伸手,兩隻手緊握在一起。
看著眼前的男人,林序的心裡翻湧起難以言喻的感慨。
他之前並不認識這個男人。
事實上,他也就只是在兩個小時之前、男人所乘坐的飛行器落地並亮明身份之後,才第一次看到了男人的資料。
而在資料裡,他只不過是一名普通的無人機械操作工,是限制器陣列基地裡最普通的一員。
資料裡,他的照片透露著一絲標準化的淳樸,神情裡還帶著幾分沒有完全被掩蓋的疲憊。
但現在,他對面的這個男人卻是身穿著輕薄但充滿未來科技氣息的防護服,胸前彆著代表著他“艦隊最高指揮官”身份的徽章,舉手投足之間,展現出一種歷經滄桑後的、獨屬於“決策者”的充滿理性的氣度。
林序很難把這兩個形象聯絡在一起。
可他也不得不承認,17年的時間真的會改變很多東西。
尤其是鉅變年代的17年。
略微停頓了片刻,他開口說道:
“不用感謝我,應該感謝的是你們。”
“對我們來說,你們做出的貢獻是巨大的、甚至是巨大到難以被量化的。”
“你們在兩天之前出發,隨後又在兩天之後返回。”
“可你們帶來的,卻是整整17年的發展成果。”
“雖然在此之前,我預料到了這樣的結果。”
“但當它真正發生的時候,還是讓我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確實不可思議。”
吳憂嘆了口氣道:
“別說返回這件事情本身了,哪怕是在那個世界17年的發展歷程,都已經不可思議到了極點。”
話說到這裡,林序意識到,吳憂真在試圖切入正題。
他稍稍點頭,順水推舟地問道:
“所以在那個世界,你們做了什麼事情?”
“很多。”
吳憂從身旁攜帶的那一隻與他全身的裝扮相比有些“格格不入”,或者說過於復古的揹包裡取出了一疊檔案,交到了林序手裡。
“大部分的資訊都已經整合在資料系統裡,但為了方便您迅速瞭解狀況,我們用相對傳統的方式,準備了一份報告。”
“這份報告裡記錄了一些簡要的資訊,供您參閱。”
“好。”
林序接過報告,直接翻過了第一頁。
但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報告的第二頁幾乎是完全空白的,正中間只有一句話。
“回去看第一頁。”
林序愣了一愣,重新把報告返回了那本來應該是無趣的、被略過的、沒有多少參考價值的“引文”頁。
而在這一頁裡,有人寫了一封短短的信。
“你好,另一個世界的林序。”
“用更正式的方式,我應該叫你ZEROTH,或者蝴蝶。”
“但這封信並不是寫給蝴蝶的,只是寫給你的。”
“所以,我還是叫你林序吧。”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們的艦隊一定已經到達了你所在的世界。”
“怎麼樣,當你看到來自17年後的艦隊時,有沒有感受到一絲小小的震撼?”
“你有沒有覺得,17年的鴻溝,已經讓兩個世界變成了完全不同的存在?”
“哦,對,你應該也不會這麼覺得-——畢竟你已經看過了更先進的世界。”
“不過沒關係,我相信這份禮物,還是能給你帶來的驚喜的。”
“畢竟,這已經是我們能做到的極限了。”
“請務必收下這份禮物,同時請你原諒我們不能安排更多同胞與你見面。”
“這是多方考量後的結果——我們這個世界的所有人,都必須留在這裡,等待最終的命運安排。”
“我們會在死亡之中安靜地存在,直到你將我們從死亡之中拉起。”
“之所以要這樣做,是出於一些相對特殊的考量——這一點,吳憂會在後續更具體的討論中向你解釋。”
“好了,現在,繼續翻開後面的內容,去看看我們這個世界發展的歷史吧。”
“這是屬於我們的故事,理論上說,這是故事的最終版本。”
“最後,我有一句話要送給你。”
“這是我們這個世界在‘高維哲學’上達成的最高成就的總結。”
“生命的本質是叛逆,唯有叛逆者,才能登上王座。”
“堅持做一個叛逆者吧。”
看完第一頁的信,林序的神情微微發生了些變化。
很顯然,寫下這封信的人就是江星野。
她用林序熟悉的口吻、熟悉的遣詞造句對許多事情進行了簡要說明,這確實是“星艦時代”那個她習慣性的做法。
但另一方面,她卻又沒有把所有問題說透。
比如為什麼要留在原來的世界,什麼叫“叛逆者”。
這些問題的答案,或許就藏在後續的報告裡。
林序稍稍定了定神,把報告翻到了第三頁。
而從第三頁開始,報告的內容終於變得具體。
記錄是從“崑崙山號”抵達的第一天開始的,隨後以月為單位,報告列出了一份簡要的大事歷。
從這份大事歷中,林序能清晰地看到那個世界的種種變化。
跨世界支援計劃確立,科技迅速發展,技術發展方向確立,反向支援計劃立項。
大量的沖突,大量的矛盾。
就跟聯盟時代的世界一樣,不願意接受死亡命運的人們強烈要求做出最後一搏,而這一次他們掌握的底牌,甚至是前所未有的強力的。
他們擁有了來自命運石主世界反向支援的技術,擁有超前的發展經驗,擁有少量但關鍵的裝置和材料,甚至還有相當一部分獨屬於蝴蝶的資訊。
當然,更重要的是,他們還擁有一個能持續且穩定地獲取高維資訊的“花粉”。
說實在的,看到這裡時,林序幾乎認為,這個世界已經註定要分裂了。
但僅僅在4個月之後,花粉便宣佈了與“獨立升維派”徹底割席。
而她的理由既簡單又充分,總共分成了兩條。
“蝴蝶可以在任意時刻、以任意方式毀滅這個世界。”
“蝴蝶之所以沒有毀滅這個世界,是不希望任何犧牲被浪費。”
前一條,是威懾。
後一條,是規勸。
當這兩條理由終於被理解時,世界的發展也最終走向了正軌。
在後續的16年時間裡,整個世界確立了基本的技術發展方向,找到了它們作為“首個支援世界”的定位。
他們開發了一切必須的基礎科技,製造了大批次的裝置和裝置,並組建了一支龐大的艦隊。
而這支艦隊的目的,就是為了在毀滅到來的前一刻,將足夠多的、足夠有序的物質和資訊投送到命運石主世界,盡最大可能,提升主世界的“有序性”。
是的,有序性。
在2045年的“星艦時代世界”,那裡的人早就已經不用“先進性”來形容他們的技術發展水平。
正如江星野所說的,他們發展出來的最深奧的哲學,便是關於“叛逆”的哲學。
在他們眼中,宇宙的本質就是熵增和無序。
而高度有序的生命,恰恰就是宇宙中最大的異類。
所以,生命本身就是一種“叛逆”。
而生命存在的意義,就是要將這種“叛逆”,傳播到宇宙的每一個角落。
這種哲學發展到最後,這裡的許多人已經不去在意生命本身了。
——
或者更準確地說,他們不在意的是高維災害帶來的生命終結。
因為他們認為,這樣的終結帶來的是“靜止”的狀態,而相對的,只要向主世界輸送足夠的“有序性”,叛逆的過程,就仍然會延續.
看完了所有報告,林序重重吐出一口氣。
跟他曾經見過的那個星艦時代的世界相比,這一次,他看到的不是“悲壯”。
而是一種難以言表、甚至以他目前的認知都難以理解的豁達和通透。
那個世界的人類最終沒有走向升維,但他們的文化,他們的哲學,卻已經到達了高維。
這或許,就是他們的使命。
稍稍定了定神,林序將心思從報告中抽離出來。
隨後,他開口向吳憂問道:
“所以,那個世界徹底放棄了升維?”
“那倒沒有。”
吳憂搖頭回答道:
“在主計劃實施的過程中,有空餘資源時,他們-——我們,仍然會嘗試開發升維相關的技術。”
“但很可惜,那個世界對邊界缺陷的解析始終沒能取得快速發展,高維適應性問題就像一道鴻溝橫亙在我們面前。”
“許多科學家認為,高維適應性問題只能在命運石主世界得到解決。”
“或許是因為主世界上方邊界的特殊性,又或者是因為缺陷的特殊性。”
“總之,那個世界所能提供的,也僅僅是一些線索而已。”
“這些線索和資料,也已經包含在我們此次攜帶的資訊集裡了。”
“明白。”
林序站起身,抬手看了眼時間。
“五點半了-——要不然,我們先吃個晚飯,邊吃邊聊?”
他的話說完,吳憂的臉上閃爍出一絲猶豫。
略微停頓後,吳憂開口問道:
“如果可以的話,我能不能先回金陵一趟?”
“我有一些.算是私事吧,必須要處理。”
“私事?”
林序怔了一怔。
“關於你的家人?”
“不是。”
吳憂搖了搖頭。
“是何勇的家人-——我的朋友。”
“這件事情.很難以啟齒。”
“但我不得不誠實地告訴你,17年的鴻溝,改變了許多事情。”
“他已經選擇放下了這裡的一切,包括他的親人。”
“但我必須給他的家人一個交代。”
話說到這裡,林序的腦中突然有靈光閃過。
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隨即問道:
“所以,這就是為什麼.只有你們回來的原因?”
“這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吳憂點頭回答道:
“文化、意識、認同感的沖突會給這個世界帶來一場嚴重的政治災難,這是經過多次模擬後的確定結果。”
“當然,另一方面,這個世界也根本就不需要那麼多的‘有生力量’。”
“這裡的人足夠多了,我們的經驗也已經證明,哪怕是從頭開始培養人才,也完全是來得及的。”
“所以.”
吳憂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話鋒一轉問道:
“不管怎麼說,現在我能回去嗎?”
“當然。”
林序立刻回答道:
“但這裡是內華達州,回去的話”
“我們還能趕上晚飯。”
吳憂打斷了林序,繼續說道:
“只要得到您的許可,我可以立刻指令旗艦開始建立引力梯度隧道。”
“10分鐘內,我們可以到達金陵上空,並且完成著陸。”
“新技術就得用起來,對吧?”
看著吳憂略帶著那麼一絲得意、炫耀的狡黠神情,林序心裡那一塊始終壓著的石頭,突然之間便落了下去。
這是個.
活人。
於是,他笑著說道:
“這一次,大概是輪到我們來做進大觀園的劉姥姥了。”
“走吧,帶我去你的旗艦看一看。”
“正好,我也需要回金陵見一見我的家人。”
“當然。”
吳憂立刻站起身,緊接著說道:
“不只是旗艦。”
“接下來我需要為您介紹,我們給這個世界,帶來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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