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臨時會客室，在吳憂的帶領下，林序走向了遠處停泊的“崑崙山號”旗艦。

  跟最初出發時那種粗獷的美感不同，現在的崑崙山號已經完全變了模樣。

  它不能說是“精緻”的，但表面那種經過一次性精密處理的金屬紋路，仍然展現出了它驚人的“秩序性”。

  林序以前聽過一個說法，只要是美的東西，就一定是強大的。

  如果按照這套邏輯，眼前的這艘旗艦，應該是強大得過分。

——

  事實也確實如此。

  按照吳憂的說法，從起飛到降落，一萬一千公里，它只需要10分鐘。

  按照這樣的速度去計算，這艘旗艦的速度至少達到了75馬赫以上。

  如果是用“普通”的方式進行加速減速，那麼無論是加速過程還是減速過程，其産生的巨大G值都足以把旗艦艙內的每一個人壓成肉餅。

  但似乎，這艘旗艦的船員對此並沒有任何擔憂。

  沿著開放的舷梯走上了船，林序一路走到了船內的會客廳。

  沒有服務人員，吳憂的副手臨時承擔起了接待的責任。

  “您好，林序先生。”

  “我叫何晨，您叫我小何就好。”

  “你好。”

  林序微微點頭。

  對方的身上穿著跟吳憂類似的防護服-——並沒有任何花裡胡哨的裝飾，但這身防護服被設計得極為簡潔幹練，以林序的視角來看，它就算直接被當做正式場合的“禮服”來穿，也不顯得突兀。

  這或許也是一種.

  秩序？

  對那個世界的文化，林序隱隱有了些新的認知。

  他的眼神在四處掃視，跟在他身後貼身保護的秦風、齊源、以及其他安保人員自然也是好奇不已。

  不過相比起林序多少還有點“端著”，秦風卻是完全一副混不吝的樣子。

  他在會客廳裡走來走去，隨即如同發現了什麼新大陸一樣，突然大喊道：

  “嘿喲，你們還有這玩意兒？？”

  所有人的視線都被他吸引了過去，而他手指的方向，是一瓶看上去就已經有了點年份的老酒。

  “那是我的私人物品。”

  吳憂笑了笑，回答道：

  “本來這瓶酒是打算帶到那邊的時候作為慶功酒喝掉的，但是一直沒有機會。”

  “返程的時候，我本來打算用這瓶酒為那個世界送行，但江總-——江星野江總，她跟我說，用酒送行是給死人的，他們還算不上死人。”

  “所以，我就把這瓶酒帶回來了。”

  “不過，如果您允許的話，我還是想把這瓶酒帶走。”

  “雖然在穿越過兩個世界之後，它已經具有了相當的研究價值。”

  “但”

  “沒關係。”

  林序擺擺手道：

  “帶回去跟你的家人喝吧。”

  “多謝。”

  吳憂微笑回應，林序略帶些調侃地說道：

  “不用太小心，就好像我們有多不近人情似的”

  “因為規則就是規則。”

  吳憂隨口回答，而這時，他的副手何晨也已經把泡好的茶端了上來。

  按照他們的說法，這是一杯富含人體所需的所有“秩序要素”的甜茶。

  茶杯被茶水填得得滿滿的，距離杯口只有一線。

  林序接過時甚至産生了個念頭-——他們是已經徹底拋棄了“酒滿茶半”禮儀嗎？

  但很快他便發現，事情並不是這麼回事。

  無論他以什麼樣的角度傾斜茶杯，茶杯裡的水都維持著基本的穩定。

  只有當他舉起茶杯，傾角超過某個閾值時，茶水才會像是越過了無形的堤壩一般流下。

  “這是.”

  他疑惑地看向吳憂，後者立刻回答道：

  “一種用高介電常數塗層製成的一次性杯子-——本質上跟直接在杯子邊緣刷了一層瀝青之類的東西沒什麼區別，只不過做得更乾淨。”

  “這是個小發明，但第一次見確實會覺得挺神奇的。”

  “真的挺神奇。”

  林序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這玩意兒的技術門檻確實不高，但用這項技術來製作一次性杯子，多少還是帶著點“奢侈”的氣息。

  嘴裡帶著些甜味的茶水還沒有嚥下去，站在他對面的吳憂便已經做好了所有起飛安排。

  他向林序投來一個詢問的眼神，林序點頭後，他才開口下令道：

  “準備建立引力隧道，1分鐘後起飛。”

  話音落下，秦風齊源兩人下意識地走向了會客室裡的空位，但林序卻是站了起來。

  笑話！

  這種時候怎麼能露怯？

  一艘能在10分鐘內藉助引力隧道穿行一萬兩千公里的旗艦，如果連平穩起飛也做不到的話，那不如干脆砸了算了。

  而果然，在最後的起飛指令下達之後，這艘旗艦也開始悄無聲息、但又快到讓人甚至反應不過來的速度上升。

  只是一瞬間，當林序再次透過前方的全息投影看向地面時，他才發現，自己已經上升到了萬米高空之上。

  這速度

  甚至比75馬赫更嚇人！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問，吳憂開口解釋道：

  “動的不是我們這艘船，動的是‘空間’本身。”

  “我們不承受任何加速度，只是不斷將空間擠壓到身後。”

  “所以，這樣的通路才被叫做‘引力隧道’。”

  “明白。”

  林序點了點頭。

  其實他並不明白。

  廢話，在他去過的那麼多世界裡，從來都沒有任何一個世界開發出了這樣的技術。

  這種體驗，他也是第一次好嗎？？

  不過說真的，這樣的第一次，也實在是太無感了。

  他只是隨口跟吳憂聊了幾句引力隧道的原理，行程便已經過半，崑崙山號旗艦也進入到了減速降落的階段。

  “這麼快？！”

  看著下方若隱若現的金陵城，林序愕然問道：

  “我們直接在金陵城降落？”

  “那恐怕會被那裡的防空部隊直接打下來。”

  吳憂回答道：

  “我們的所有艦艇，都沒有安裝任何攻擊或防禦武器——因為在宇宙中，我們根本就沒有敵人，所以也不需要這種東西。”

  “這艘船在高維空間內非常堅固，但哪怕只是一門高射火炮，也能輕易損壞它的外殼。”

  “所以你們還沒有掌握強互作用力材料的技術？”

  林序繼續追問，而吳憂則是搖頭回答道：

  “那種東西，對我們來說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我們暫時沒有發現任何一條技術路徑需要那樣的材料——當然，如果後續真的有應用場景，開發起來也並不困難。”

  “我們攜帶了大量技術、裝置和材料，或者準確地說，我們攜帶的是一套解決方案。”

  “這套解決方案被應用之後，這個世界的許多問題，會迎刃而解。”

  吳憂的話說完，林序立即問道：

  “所以，你們到底帶來了什麼？”

  “上船之前，你說要給我展示你帶來的一切。”

  “但現在我看到的東西只是冰山一角吧？”

  “是的。”

  吳憂一邊下達指令要求人工智慧系統與空軍和防空部隊進行身份資訊識別，做好降落準備，一邊轉向林序回答道：

  “我本來確實打算用這10分鐘的時間給您做一個簡要介紹，但.”

  他看向秦風道：

    “但我們的計劃，確實被打亂了。”

  “什麼意思？”

  秦風瞪大了眼睛。

  “怪我嗎？？”

  “我只不過是好奇你的一瓶酒而已！這也有問題？”

  “而且，十分鐘，就十分鐘，夠介紹什麼的？？”

  “我沒有怪你。”

  吳憂嘆了口氣。

  “計劃被打亂了，這是事實。”

  “本來，十分鐘是足夠完成介紹的-——但這不重要。”

  “希望你們能理解，這是那種.高度有序的文化和意識形態給我們留下的後遺症。”

  “我們這些外來者心裡想的是自己的故鄉，還算是沒有完全融入，如果真的跟那個世界的原住民交流，我想你們會更難受”

  “.理解不了。”

  秦風翻了個白眼。

  “所以你們的璀璨文化，就是把人變成機器？”

  “當然不是。”

  吳憂否認道：

  “人從來都不是機器，但在很多事情上，那個世界確實更有條理。”

  “當然，這也不僅僅是純粹的文化因素導緻的。”

  “這是多方面的推動力共同作用的結果。”

  “首先是人工智慧大範圍普及讓日程實現了高度精細化，緊接著是醫療和生物科學技術大踏步發展，讓人類的體力、智力和精力水平比這個時代的人類翻了幾倍還不止，緊接著是高度緊張的社會氛圍，讓每個人都生活在一種緊迫中。”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高度秩序性，是會讓人上癮的。”

  “我們發現，秩序性似乎是人類最本源的需求，只不過在過去的數千年裡，我們始終沒有真正找到迴歸秩序的正確方式。”

  “所以.”

  吳憂沒有把話說完，但林序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秩序和條理就像一種“刻印”，已經深入到了他們的骨髓了。

  他們已經適應了那個世界，而現在，他們正在努力嘗試去適應這個舊世界。

  “沒關係的。”

  林序擺了擺手。

  “慢慢來吧。”

  慢慢適應無序，還是慢慢適應秩序？

  林序自己都不知道，所以他也沒說出來。

  所以純粹的秩序，真的是對的嗎？

  怎麼總感覺那麼不對勁？

  是因為了解不夠深入？

  應該是的。

  畢竟，吳憂這批人，跟自己以前認知裡的那種“極權秩序的受害者”可完全不一樣。

  此時，崑崙號已經透過了著陸申請，並在金陵航天發射基地完成了降落。

  就像它兩天前離開一樣，它輕盈地降落在了本就屬於它的位置上。

  當林序走出艙門時，全副武裝的“地勤”人員，已經將這艘旗艦團團包圍。

  “別緊張。”

  他拍了拍吳憂的肩膀。

  “這只是正常的流程。”

  “我知道。”

  吳憂臉上沒有任何不悅的神情。

  “這是規則的一部分。”

  他微笑著說道：

  “我們早就預料到了返回時有可能受到嚴格的檢查、甚至是刁難和惡意。”

  “但我們已經做好準備了。”

  “對我們來說，這裡仍然是家。”

  “另一個世界的我們都可以相信這個家，那我們有什麼不能相信的呢？”

  確實。

  至少我可以拍著胸脯保證，這個國家對你們可沒有一點惡意。

  林序帶著吳憂走向早就已經準備好的專車，上車之後，不需要任何說明，車子已經駛向了一個預定好的方向。

  “好了，從這裡到你家是40分鐘車程。”

  “現在，你可以好好跟我聊一聊，有關你帶回來的那些東西的話題了。”

  “當然。”

  吳憂稍稍調整了坐姿，隨後回答道：

  “正如我所說的，我們帶回來的，是一套解決方案。”

  “一套包含了四個層級、許多條關鍵內容的方案。”

  “這四個層級分別是，基礎層，賦能層，飛躍層，戰略層。”

  “其中，基礎層的核心目標是解決生存與資源稀缺這一最根本的矛盾，它所包含的最關鍵的兩項技術，是負能量聚變小型化技術，以及原子精度製造平臺技術。”

  “而賦能層的核心目標則是核心強化，它.”

  “等等。”

  林序抬手打斷了吳憂。

  “先從第一個層級講起。”

  “負能量聚變小型化我能理解，原子精度製造平臺？這是什麼？”

  “分子組裝機。”

  吳憂回答道：

  “在很多時候，它被描述為‘黑箱’。”

  “但實際上，它的技術層級，反而是所有技術中最低的一個。”

  “因為，它完全不涉及高維。”

  “它只不過是將固有的低維技術開發到了極緻、效率甚至超越了透過‘邊界’直接進行編輯而已。”

  “至於具體的技術.”

  吳憂緩緩展開了他的敘述，而林序則是靜靜地聽著。

  40分鐘的車程一晃而過，當吳憂最終收尾時，林序已經完全理解了這項技術的本質。

  確實。

  這玩意兒並不算多麼先進。

——

  當然，那也是跟他們已經熟練掌握的引力控制技術相比而言的！

  與邊界缺陷的“虛空造物”功能一緻，這項技術也是為了實現最直觀、最高效的有序物質生成。

  但它所使用的，是一種相當笨拙的方案。

  它只不過是在堆積木而已。

  相比起邊界缺陷，它就像是一架用汗血寶馬拉著的、跑得很快的馬車。

  在特定時期很有用，但終究是要被淘汰的。

——

  不過反正也是過度而已，足夠用了！

  林序滿意點頭，而這時，車隊已經在一處居民區前停了下來。

  “你家到了。”

  林序開口問道：

  “現在進去，還是讓你緩緩？”

  “現在進去。”

  吳憂回答得毫不猶豫。

  “我的女兒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