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雅娜？！”

  林序愣在了原地。

  不對。

  不是阿雅娜。

  是艾西瓦婭！

  “艾西瓦婭？！”

  巨大的震撼讓他的聲音都有些略微失控，而在場所有人的眼神也瞬間從阿雅娜身上、轉而匯聚到了他的身上。

  艾西瓦婭

  他面前站著的顯然是那個叫阿雅娜的女人。

  可他叫出來的，卻是另一個名字。

  還沒有來得及完全瞭解詳細情報的普通工作人員一頭霧水，已經瞭解了大部分情報的人員只是微微發怔，但真正理解了“艾西瓦婭”和“阿雅娜”之間的關係的那些核心成員，卻是僅僅在幾秒鐘的愣神後迅速反應了過來。

  沒錯。

  艾西瓦婭這個人格，是在所謂的“命運石主世界”産生的。

——

  不能說是産生，應該說是被喚醒。

  而這個人格所攜帶的資訊，當然也屬於那個世界。

  但現在，這個人格跨越了維度的界限，來到了這個世界。

  那就意味著

  兩個世界的資訊，在某種程度上、在不依賴“艦隊”的基礎上，完成了互通！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林序的進一步動作，而林序則是深唿吸兩次，努力平復情緒後，對著滿臉迷茫的艾西瓦婭問道：

  “你真的是艾西瓦婭？”

  “哥哥.”

  艾西瓦婭的表情有些茫然，又帶著幾分委屈。

  “這裡到底是哪裡？”

  “這是另一個世界。”

  林序重重吐出一口氣，隨即對身邊人下令道：

  “不需要進一步的審訊了，給我找個房間，先檢查她的身體狀態。”

  “明白。”

  等候在一旁的秘書立刻下令，隨即在前面引路，把幾人帶到了基地內的應急處置室內。

  數名醫護人員上前為阿雅娜做初步的體檢，針頭扎進艾西瓦婭明顯已經瘦削了幾分的手臂上，鮮血隨之湧入到針管裡。

  林序看得有些齜牙，趁著這個空隙，他開口問道：

  “你是什麼時候來到這裡的？”

  “進入高維通道之後跟那個哥哥一起。”

  “於世良？”

  林序眉頭一皺。

  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

  那阿雅娜的特性，幾乎可以被蓋棺定論了。

  “是的，就是他。”

  阿雅娜篤定地點頭，林序轉頭看向江星野，開口說道：

  “記下來，一定要好好記住。”

  “後續我們需要的技術的突破口，就在阿雅娜這裡！”

  “好。”

  江星野鄭重點頭，而林序則是轉回阿雅娜，繼續問道：

  “所以，從那時候開始，你就留在了這個世界？”

  “是的。”

  阿雅娜的表情略帶些困惑。

  “不是留在這個世界.我知道這不是我的那個世界。”

  “但是我就是來到了這裡，就好像.”

  “做夢？”

  “只是這個夢太長了，又很”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但從她在這個世界的狀況，林序隱約也能猜出她遭遇了什麼。

  “他們發現了你的異常，把你關在了那裡？”

  “嗯。”

  阿雅娜點點頭，回答道：

  “那個周嶽，他已經不是原來的周嶽了。”

  “在之後，我也不是原來的我了。”

  “他們以為是哪裡出了問題，想把原來的我找回來。”

  “但是他們不知道應該怎麼做，我也不願意告訴他們。”

  “所以.”

  “不過不用擔心，我還好好的！”

  阿雅娜舉起手握緊拳頭，隨即又像突然明白了什麼似的，開口問道：

  “所以哥哥.”

  “其實那個世界的我.”

  “也還在，對吧？”

  林序的表情瞬間一滯。

  這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這時候的阿雅娜跟江星野、跟其他自己熟悉的人不同。

  雖然那些人名字一樣、身體一樣，但說到底，他們並不屬於同一個人格。

  他們在自己的世界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目標和存在的意義。

  他們的經歷將他們塑造成了不同的個體，所以即便明知另一個世界還有另一個自己，也並不會因此而感到失落。

  可阿雅娜

  自己面前的她，就是另一個世界的她。

  甚至，在無數個世界中，此時的她，也已經被“重新整理”成了同一個。

  如果告訴她，另一個世界的她還存在，實際上就等於告訴她，這個世界的她已經被拋下了。

——

  或許“拋下”這個表述並不準確。

  但無論如何，這裡的她，是不可能去往那一個世界，留在自己身邊的。

  沉默了良久，林序終於開口回答道：

  “是的。”

  “那個世界的你，也還存在。”

  “那就好。”

  出乎林序意料的是，在得到答案之後，阿雅娜似乎反而是鬆了口氣。

  “我還擔心我走了之後，哥哥的工作會被耽誤。”

  “但還好現在有兩個我了。”

  “以後無論是在這個世界，還是在那個世界，我都是有用的了，對吧？”

  阿雅娜的表情甚至有些雀躍，林序苦澀地笑了笑，原本想要逃避，但最終還是說出了那個他不得不說出口的殘酷的現實。

  “這個世界是註定要被毀滅的。”

  “而且，我也不會留在這裡太久。”

  “我知道。”

  阿雅娜點點頭，回答道：

  “但你還會來的，對吧？”

  她的眼神中帶著幾分期待，這一次，林序終於可以毫無愧疚地回答她了。

  “當然，我肯定還會再來的。”

  “那就好啦。”

  阿雅娜拍了拍手，牽扯著插在她手背上的留置針有些脫落。

  林序上手幫她重新貼好了膠布，而這時候的她似乎終於感到了疲憊。

  “我得先睡一會兒了。”

  “我好睏。”

  林序轉頭看向醫護人員，後者沖著他微微點頭。

  林序這才放下心來，輕輕拍了拍阿雅娜的手背說道：

  “睡吧，我們就在這兒等你。”

  阿雅娜眨了眨眼，幾乎是一瞬間，她便睡了過去。

  她太累了。

  “所以，這個阿雅娜的心智，實際上只有7歲左右的水平？”

  辦公室裡，江星野好奇地說道：

  “我就說為什麼覺得她整個人的表現都怪怪的，還叫你哥哥”

  “結果，她的人格真的是個小孩？”

  “確實是個小孩。”

  林序向江星野簡單解釋了有關艾西瓦婭人格的資訊，而在聽完之後，江星野的表情也是瞬間變得凝重了幾分。

  “這小孩”

  她略有些語塞，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去形容。

  沉默幾秒之後，她才繼續說道：

  “說實話，還過得挺苦逼的。”

  “那可不。”

  講道理，如果從“成年後”的時間來看，阿雅娜並不算這個世界上芸芸眾生中多麼痛苦的一個。

  但是，如果從整個人生軌跡來看，她又確實並不怎麼幸運。

  從小時候的創傷，到被迫沾上的鮮血，再到高維經歷後被當做工具使用的漫長時間。

  如果她一直都是作為“記憶女神”存在，那倒反而沒什麼大不了的。

  但問題是，在這個世界，在成為記憶女神之後，她的記憶又再次被重新整理。

    在命運石主世界好不容易獲得的那點溫暖瞬間被摧毀，對這個世界的她來說，甚至有可能分不清哪邊是真的、哪邊是假的。

  這個世界和另一個世界，對她來說都不過是一場幻夢。

  唯一真實的東西，只是那些支離破碎的記憶。

  但也就是這些記憶，支撐著她在那個暗無天日的地下牢籠裡堅持了兩年。

  “聽軍方情報人員那邊報告說，行星輪迴組織的人給她進行了多次測試？”

  江星野繼續問道：

  “所以到底測試了什麼？”

  “全是沒用的東西。”

  林序回答道：

  “生理性刺激、刑訊逼供、精神控制、藥物控制.”

  “差不多就是把老美發展出來的審訊手段全部用在了她的身上，他們想用這種方式重新啟用那個真正的‘阿雅娜’人格。”

  “但很顯然，他們沒成功。”

  “真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

  江星野長長吐出一口氣。

  “講道理，如果是我，我也可能堅持不下來。”

  “就算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搞不好也因為生理上的痛苦倒戈了。”

  “那倒不至於。”

  林序突然笑了起來。

  別人說這個自己可能會點頭安慰兩句，說點諸如“能堅持幾天已經很不錯了”、“科學研究表明生理痛苦是不可以透過意志力對抗的”這種口水話。

  但江星野？

  別鬧了。

  你可是能硬生生把手指掰折了傳遞情報的狠人。

  雖然硬抗真不一定扛得住，但你肯定有別的方法可以解決問題。

  看著林序的表情，江星野瞬間發現了盲點。

  “啥意思？”

  “看你這表情，我幹過比她還.誇張的事情？”

  “綜合來看，誇張多了。”

  林序沒有具體回答，他只是隨口回答道：

  “關於你的一些資訊和故事，我已經全部上傳到智雲了。”

  “等以後有時間了，你可以慢慢去了解。”

  “理解其他世界的自己，也是一個重塑人格的過程。”

  “這對你很有好處。”

  “不過現在.我們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討論。”

  話音落下，江星野的表情也重新變得嚴肅起來。

  “時序性？”

  沒錯，就是時序性。

  江星野的敏銳一如既往，這讓林序感到無比心安。

  “是的。”

  他開口說道：

  “從當前的狀況來看，阿雅娜就是一個標準的具有時序性的同步器。”

  “她在三維世界中以線性的時間記錄著世界的變化，又在高維空間中瞬時同步這些資訊。”

  “這幾乎是一個完美的同步器模闆，唯一的問題在於.”

  “太窄。”

  江星野再次開口：

  “我的意思是，資訊傳輸的出口太窄。”

  “這種機制下，資訊輸入輸出的唯一斷口就是阿雅娜。”

  “而她想要將資訊轉出，就只能依靠語言和文字。”

  “毫無疑問，這是極端低效的。”

  “作為一個‘終端裝置’，她完全匹配不上通道的流量。”

  “如果作為臨時的、過渡的方案使用或許還可行，但要作為長期方案”

  “不。”

  林序打斷了江星野，緊接著說道：

  “哪怕作為臨時方案也不可行。”

  “這樣的方案要求她長期在高維通道中穿梭，每一次進入高維通道，都可能帶來新的風險。”

  “而只要出現一次意外，這套方案就會徹底破産。”

  “總體來說，容錯率低得嚇人。”

  “所以，除了實驗用途，她不能被用於任何類似目的。”

  “明白。”

  江星野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隨後繼續說道：

  “但既然是這樣的話.”

  “我們仍然需要一次實驗，來確認她作為‘終端’的作用。”

  “在你回到那個世界之後，你需要讓她再一次進入高維通道，用於接收來自我們這邊的資訊。”

  “我知道。”

  林序站起身，甩著手稍稍活動了幾下肩膀，隨後回答道：

  “快了。”

  “後天，後天我就會離開這裡。”

  “旗艦也會離開？”

  江星野問道：

  “如果旗艦離開，上面的裝置”

  “不，我自己走。”

  “你自己？！”

  江星野愕然起身。

  “你的意思是，你可以直接透過高維通道，前往另一個世界？”

  “以物質形態？”

  “目前看來，是的。”

  林序緩緩點頭。

  “在之前，我只能以意識形態降臨。”

  “但在某一個節點之後，我開始能看到高維通道中的通路，然後再借助‘缺陷’重映在低維的物質世界裡。”

  “這就是基本的原理.”

  “不。”

  江星野搖頭打斷了林序。

  “我更關心的是，你為什麼能穿越那個通道？”

  “這已經超出了所謂的高維規則的極限了吧？”

  “你終究還是個普通的人類，而不是什麼超人。”

  “這很奇怪.”

  “手環。”

  林序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這件裝置，來自未來。”

  這是他第一次在其他人手中提起他的手環。

  在他看來，事情進展到這個階段，也再沒有什麼好隱瞞的了。

  “就這玩意兒？！”

  江星野愕然看向林序。

  “我還以為，這是某種裝飾品。”

  “它跟普通的銀鐲子有什麼區別？？”

  “你們.真的看不到上面的數字？”

  林序突然意識到，事情有點不對勁。

  “我看不到.”

  江星野緩緩搖頭。

  “在我看來，它是死的。”

  “我明白了。”

  林序重重吐出一口氣。

  隨後，他開口說道：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很多事情都說得通了。”

  “或許，這就是我們的最終目標。”

  “它確實是來自我們-——只不過，是未來的我們。”

  “在未來的某一天，我們需要製造出這個手環。”

  “然後，讓一切閉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