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迷茫時代”世界的前一夜，支援艦隊的交接工作正式啟動。

  這是人類歷史上一場史無前例的盛大表演，在明亮的夜空中，半個地球的人類親眼目睹了那支龐大艦隊在月面上著陸、展開的場景。

  縱橫交錯的引力隧洞建立，如同血管一般分割著月球表面。

  其中最“粗壯”的一條直接落向地面，就像一根大動脈，源源不斷地從地表向外層空間輸送太空中沒有的金屬材料。

  這些金屬材料在太空中被熔鍊，隨後又被一體成型為超大型結構。

  隨後，它們順著引力隧道飄向月球，在各種小型反重力作業平臺的牽引下，逐漸搭建出一個又一個完整的設施。

  從能源到輸出，從材料提取到冶煉，從生産到組裝——在黑箱的作用下，所有過程被濃縮精煉成了極簡的步驟。

  它的速度快到驚人，這一晚，當一個專用於金屬材料合成的小型黑箱從“大型黑箱”中誕生時，人類也算是親眼見證了勞動力自我創造的過程。

  “勞動力的價值是由勞動力再生産成本決定的。”

  地面上，地面資源輸送戰旁，站在林序身邊的張黎明看著不斷上升、奔向月球的原材料，開口說道：

  “說真的，只有看到黑箱的生産過程，才能真正理解這句話。”

  “每一個黑箱都是一個勞動力，而它的價值，就等價於創造它所需要的成本。”

  “跟歷史和道德無關，它甚至都不是一個機器人，它甚至都不具有生命。”

  “但它確確實實是一個有效的勞動力。”

  “人類的經濟和社會哲學將從這一天開始走向新時代，或許，連你都沒有見過這樣的時代，對吧？”

  他轉過頭看向林序，好奇地繼續追問道：

  “從你的資料來看，你去過很多不同的世界。”

  “有哪個世界，是跟我們這個世界類似的嗎？”

  “沒有。”

  林序搖了搖頭。

  “或者有可能是有的-——我可能見過，但由於資訊有限，我並沒有在這一方面深究。”

  “太可惜了。”

  張黎明嘆了口氣。

  “這應該會是一個很有意思的話題，變革的過程産生的經驗，別說對那些經濟學者、對那些政治家了，哪怕對我們這些搞物理的，都很有幫助。”

  林序突然想起了他以前看到過的一個熱梗，忍不住略帶調侃地問道：

  “.馬克思主義哲學指導物理實驗？”

  “一法通，萬法通。”

  張黎明聳了聳肩，回答道：

  “只有真學過馬克思、真搞過物理的才知道這個提法到底有多靠譜。”

  “扯遠了——所以你在那些世界，關注的到底都是一些什麼資訊？”

  “技術。”

  林序回答道：

  “大多數時候，我只關心技術。”

  “當然，除了技術，我還關心那些會對世界發展造成重大影響的高風險要素。”

  “實際上，這也是我今天必須要見到你的原因。”

  “能不能詳細說說？”

  張黎明的臉上寫滿了好奇和疑惑。

  這是他始終想問，但是又不知道應該如何開口的問題。

  畢竟，自己實際上只是一個搞重離子物理的“研究員”。

  在這個領域，自己有一定的成績，但遠遠算不上德高望重。

  跟自己的老師、跟王一帆那樣的人物相比起來，實際上自己應該是沒有資格去承擔林序所指定的那個重大責任的。

  甚至，自己一度還以為，之所以能加入工作組、之所以能作為“技術承接小組負責人”去參與工作，就是因為自己和王一帆的關係，就是一種“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運氣。

  但很快，張黎明便發現了不對勁。

  因為按照林序的規劃，自己顯然並不是王一帆的下屬。

  甚至連副手都不是。

  他是直接把自己當做這個計劃的主負責人來規劃的。

  就像他把白墨規劃成逆流計劃的主負責人一樣。

  所以，到底是為什麼？

  看著張黎明的表情，林序微微一笑。

  他突然有一種奇特的優越感-——這個世界的張黎明還是白紙一張，跟任何一個世界的他都不一樣。

  在這個張黎明面前，自己終於不需要像在聯盟時代的世界裡一樣小心翼翼，也不需要像在命運石主世界裡一樣擔驚受怕、生怕他哪天腦子抽了，搞出什麼大事來了。

  略微沉默片刻，他開口回答道：

  “很簡單。”

  “因為你就是那個足以影響世界發展方向的最大的、最不安定的高風險要素。”

  “我？！”

  張黎明愣了。

  開什麼玩笑？！

  我就是個搞物理的，我能怎麼影響世界？？

  他瞬間有了一種被一頂大帽子直接扣到腦門上的感覺，但看著林序的樣子，對方又似乎並不是在開玩笑。

  “我怎麼影響世界了？”

  他茫然問道：

  “我當了老大，成了獨裁者？”

  “比那還誇張。”

  林序翻了個白眼。

  “你把一個世界撕裂成了無數份，用這被撕裂出來的無數份去試錯，在把那個世界拖入深淵的同時，還差點徹底毀掉了蝴蝶的機制。”

  “你甚至直接指向蝴蝶，成立了一個叫做糾錯人的組織。”

  “你還利用了阿雅娜作為‘港口’和‘燈塔’的機制，跨越維度、跨越了世界的界限，試圖追殺我。”

  “當然，說追殺是有點誇張了。”

  “你最後沒動手，但反正，你心裡肯定有這樣的想法。”

  這都是我乾的？

  張黎明突然覺得有點不認識自己了。

  “等等，等等。”

  他連連擺手，隨後說道：

  “那個世界的我是另一個人格，本質上甚至可以說是另一個人。”

  “他做了什麼，跟這個世界的我沒什麼關係，對吧？”

  “當然，他做的事情不會記在你的頭上。”

  林序的回答讓張黎明稍稍鬆了口氣，但緊接著，林序又繼續說道：

  “但是，你的人格在不同的世界中都是基本穩定的。”

  “無論是在哪個世界，只要機會合適，你總會搞出點大事來。”

  “哪怕是在某一個你發揮的作用最小的世界，你也發現了‘物理學上的那一堵牆’。”

  “而在命運石主世界你可以說是跨世界資源計劃的奠基者。”

  “你需要被好好地約束，同時，你又需要足夠高的許可權，讓你可以大展拳腳。”

  “所以，這個崗位是最適合你的。”

  “智雲會約束你，江星野會約束你，白墨也會約束你。”

  “我不在的時候，他們就是你的鎖。”

  “全力以赴吧。”

  “我很期待在這個世界，你到底能為我們、為整個世界創造出什麼價值。”

  “明白。”

  張黎明重重點頭。

    他下意識地撫摸著手上的手鍊，安撫著自己略有些波動的情緒。

  遠處，最後一批物資已經離開地面，以無比輕盈、又無比流暢的軌跡飛向了高空。

  世界的變化在這一刻展露無遺，而他也能明顯感覺到，在這一段簡短的談話之後，自己也變得不一樣了。

  沉默了幾秒鐘，他再次開口道：

  “所以，所謂的技術承接小組的工作，其實並不僅僅是‘承接技術’那麼簡單，對吧？”

  “當然。”

  林序回答道：

  “就像你說的，技術會帶來鉅變，光是‘機器自我複製’這一個點，就會給世界帶來巨大的沖擊。”

  “你的隊伍，和白墨的隊伍，實際上是兩個目標相近、但方法存在差異的兄弟組織。”

  “她需要設法在社會層面上消解沖擊，消弭技術瀑布帶來的巨大鴻溝。”

  “而你則需要儘快消化技術，儘快落地技術，讓整個世界的技術水平在有限時間內，迅速提升到與支援艦隊齊平的層面上去。”

  “這個目標如果無法實現，帶來的極有可能是”

  “分裂。”

  張黎明插話道：

  “這實際上是我一直在想的問題。”

  “我們的目標是在已有技術的基礎上繼續發展，但如果連這一部分技術都消化不好，那結果將會是災難性的。”

  “沒錯。”

  林序重重嘆了口氣。

  “實話說，我本來以為這個支援計劃會很簡單。”

  “但在來到這個世界、見到這個世界的種種反應之後，我才意識到，所謂的支援，並不是把技術投向這裡就結束了。”

  “艦隊的技術水平和這個世界的技術水平的差異，比工業時代和封建時代之間的技術差還要大。”

  “由於高維技術臺階的存在，這兩者的對比，更像是現代與遠古時代的對比。”

  “設想一下，如果把一臺拖拉機投入到遠古時代的原始人部落中，會發生什麼？”

  “它真的能被好好利用起來嗎？”

  “當然，智雲的存在在一定程度上解決了資訊傳遞的問題，支援艦隊的船員們也是技術滲透的種子。”

  “但終究，智雲是不能凌駕於人類的許可權之上的，而船員種子的數量，相比起這個世界的土壤，也有些過於渺小了。”

  “所以，我們需要新的種子。”

  “而你就是我選出來的，最合適的播種人。”

  播種人？

  這個身份，與自己之前的身份，似乎是割裂的。

  但，誰沒有個新的開始？

  他深吸一口氣，鄭重點頭回答道：

  “我會做好的。”

  “我知道你能做好。”

  林序低下頭，揉了揉略有些酸澀的眼睛，隨後轉向張黎明，一字一頓地說道：

  “無論在哪個世界，你都能做好。”

  “但，你要記住一點。”

  “不要光顧著把種子播下去，你偶爾也要回頭看看，種子長得好不好。”

  次日。

  按照計劃，林序這一次在這個世界的“簽證”已經到期了。

  他必須返回自己所屬的命運石主世界。

  高維通道出現的位置和時間已經鎖定，他將要選擇距離地面最近、也最穩定的一處通道離開。

  按照記錄顯示，這個通道將會出現在一處民宅的地下室裡。

  在48小時之前，這個地下室所在的周邊區域已經全部被清空，所有民眾都已經完成了撤離。

  林序原本想要安排科研小組記錄下這個世界第一次“主動選擇”的高維經驗，但官方卻認為沒有太大必要。

——

  當然，實踐是很重要的，但後續有的是機會。

  可如果隨機的擾動導緻林序的“返程”出現任何意外，那問題就嚴重了。

  所以，與其去冒這個險，不如讓林序安安穩穩地離開。

  略顯狹窄逼仄的地下室裡，給林序送行的除了幾個核心領導，就只有艦隊的何晨、張黎明、白墨和江星野。

  當時間越來越臨近高維通道出現的時間點時，在場所有人的情緒也越來越緊張。

  “你確定直接進入高維通道不會出問題嗎？”

  江星野的眉頭微微皺起，在過去的兩天裡，她已經看完了智雲提供的大部分資訊，對高維通道的危險性也已經有了初步的認識。

  “放心。”

  林序回答道：

  “這樣的事情，我已經做過一次了。”

  “雖然不是同一個世界，但在高維空間內，絕大部分的世界都沒有區別。”

  “只要軌跡還在，我就能回到原地。”

  “如果-——我是說如果。”

  江星野繼續問道：

  “如果你返回主世界失敗，能不能重新沿這個通道回到這個世界？”

  “當然可以。”

  林序回答道：

  “這就是要選擇這個通道的目的。”

  “它的存在時間超過4分鐘，從高維視角看，這是一個相當穩定、顯眼且特徵明顯的通道。”

  “即便我無法返回主世界，也可以掉頭回來。”

  “這樣的操作並不困難，許多高維經歷者-——比如白墨，就曾經做到過。”

  話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聚集在白墨身上。

  而白墨則是緩緩點頭，斟酌著說道：

  “從我自己的經歷來看應該問題不大。”

  “那就好。”

  江星野稍稍鬆了口氣，正打算再說些什麼。

  但也就在這時，地下室的空間中，詭異的扭曲突然憑空出現。

  一面“鏡子”出現在地下室內，江星野從鏡子裡看到了自己，但下一秒，映象卻又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無限的、深邃的星空。

  “各位，我該走了。”

  林序向地下室內的眾人擺了擺手。

  隨後，沒有任何猶豫，他一頭扎進了高維通道中。

  巨大的眩暈立即襲來，再次清醒時，他已經出現在了那一片‘虛空’之中。

  他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場景，沒有耽誤一秒鐘時間，他立刻著手尋找星塵組成的軌跡。

  而這條清晰的印記也很快出現在他的面前，從它與其它軌跡的“相對位置”來看，終點應該就是命運石主世界。

  林序的意識在虛空中緩緩漂浮，融入到了星塵之中。

  在離開這個世界的最後一秒，他下意識地回頭看去。

  在那裡，迷茫時代的世界平面已經被高維通道“蛀穿”，顯得千瘡百孔。

  但也就是這樣一個破碎的世界，反倒充滿了機會。

  林序漸漸遠離世界平面，朝著命運石主世界的方向飄去。

  可就在他重新回頭的瞬間，他的餘光，似乎從一個高維通道的入口處，看到了不同尋常的東西。

  熾熱、鮮豔。

  那是

  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