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炬？？

  林序愕然看向阿雅娜，開口問道：

  “什麼意思？什麼叫火炬？”

  阿雅娜的眼神稍稍變化，緊接著，就像是在背誦似的，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們嘗試開發跨世界通訊技術。”

  “在技術開發過程中我們發現，阿雅娜之所以能夠接收到來自其他世界的資訊，大機率與她特殊的腦內結構有關。”

  “我們已知人腦中存在一套穩定的量子系統，人類的絕大部分意識活動都來自於這套系統。”

  “因此，我們判斷，阿雅娜的特殊性質，一定是她腦內量子系統在經過邊界重返高維時，資訊集的特殊組成形態導緻的。”

  “於是，我們嘗試對阿雅娜進行人格複製，就像你們曾經做過的一樣。”

  “但我們發現，複製出來的人格似乎並不具有主動性。”

  “它需要一套複雜的生理系統去驅動，就像是一個程式的運轉，也需要額外的驅動程式一樣。”

  “最好的辦法，是利用生物醫學技術製造出一個與本體完全一緻的阿雅娜，或者叫‘複製人’。”

  “但現階段，我們的技術顯然無法達到這一點，即便可以，在倫理學上的挑戰，也迫使我們不得不將該計劃擱置。”

  “於是，我們制定了開闢新的技術路線。”

  “我們嘗試使用大型量子計算陣列對人體結構進行完全解析，並透過‘機械’形式製造出能夠容納意識、能夠驅動意識的機器。”

  “我們將其稱為‘靈魂容器’計劃。”

  “這項計劃在推進之初進展很快，我們將絕大部分的人體資訊拆解到了細胞層級，但繼續向前，我們卻遇到了不可突破的阻礙。”

  “當我們嘗試將這些細胞進一步拆解、又或者不進行拆解，而是直接組合成有意義的功能區時，我們發現，矛盾和悖論成指數級增加，並且迅速突破了當前量子計算能力的極限。”

  “不，量子計算理論上是沒有極限的，我想你們也早就清楚這一點了。”

  “但是，能源有極限，散熱能力有極限。”

  “我們被迫建設更大的聚變電站，甚至將其鋪滿了整個地表。”

  “之所以沒有將這一套系統放置在遠離地球的其它災備星球上，是因為我們確認，從物理位置上來看，邊界缺陷就位於地球上空。”

  “我們需要利用邊界缺陷，就必須要留在這裡。”

  “這是關鍵的一步，我們似乎快要成功了，但每當我們更接近成功時，卻又發現，更大的挑戰，還在前面。”

  “我們暫時沒有失敗，但，距離你要的成果，也仍然遙遙無期。”

  “現在是2031年1月，我是江星野，我跟阿雅娜一起在火星上記錄下了這些資訊。”

  “接下來，阿雅娜會將這些資訊帶給你。”

  “請知，祝好。”

  背誦完畢，阿雅娜眨了眨眼睛看向林序，開口問道：

  “哥哥，那邊的情況.很差嗎？”

  “那倒沒有。”

  阿雅娜的這一番背誦也是讓林序重重鬆了口氣。

  “跟我們想的不一樣”？

  “火炬”？

  在聽到這兩個關鍵詞的時候，林序整個人的心真的都已經揪了起來。

  他甚至以為，那個世界又出了什麼大亂子，到了毀滅的邊緣了。

  但現在一看，情況卻比自己以為的要樂觀得多。

  大規模鋪開的能源陣列？

  用於驅動大型量子計算機？

  不，理論上說，這不是用來驅動量子計算機的。

  畢竟，量子計算機的“體積”是有上限的，只要達到一定的量子位元數，就已經足以完成宇宙範圍內的一切運算。

  這個能源陣列真正要驅動的，其實是量子計算機的散熱單元。

  綜合來說，這雖然是一條相對“極端化”的路線，但至少還算是一條路線。

  如果他們真的成功了，或許就能擺脫個體的限制，真正意義上完成跨世界通訊的飛躍。

  想到這裡，林序微微笑著開口安慰道：

  “沒有。”

  他輕輕搖頭。

  “那邊的情況，其實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好一些。”

  “至少目前來看，他們的思路並沒有太大的問題，進展也不算慢。”

  “才過去三年——兩年半，就已經開始著手解決能源問題了。”

  “如果能源量級能上一個臺階，或許他們真的能成功呢？”

  “這樣.”

  阿雅娜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低聲說道：

  “但看上去沒有那麼容易。”

  “我總聽他們說，人類在三年時間裡創造出的能量已經比太陽三年內創造出的能量還要多了，但還是遠遠不夠。”

  “太陽？！”

  林序大驚。

  好傢伙，這下是真的搞出人造太陽了。

  也難怪阿雅娜會把那個地球形容成一個“火炬”。

  “沒關係的。”

  林序繼續安慰道：

  “從一個太陽到第二個太陽，他們不需要再花費三年時間了。”

  “或許是一年，或許是幾個月，他們就能把另一個星球改造成火炬。”

  “你進入通道的時候，他們應該已經在做了，對吧？”

  “是的，火星。”

  阿雅娜點頭道：

  “那邊的姐姐正在把火星改造成新的火炬。”

  又是火星。

  林序下意識地瞥了江星野一樣。

  這孩子似乎對火星情有獨鍾——不過講道理，這顆星球可能也是除了地球以外，最適合改造的星球了。

  不過問題來了。

  如果地球和火星已經全部被改造成了火炬，那人呢？

  人去哪兒了？

  移民到新的災備星球？

  “所以你們.還生活在地球上嗎？”

  聽到林序的問題，阿雅娜先是點頭，隨後又搖頭。

  “地球的環境已經不適合人類生存了。”

  “現在，雖然大部分人還留在地球上，但有一些已經移民到了錢學森號生態圈。”

  “錢學森號？”

  阿雅娜重重點頭。

  “嗯！”

  “是一個很大很大的生態圈，在太空裡的。”

  “它能容納4000萬人，容量還會繼續擴大。”

  一個太空生態圈。

  這倒也算是一種解決方案，不過問題是.為什麼不找一個新的星球？

  似乎是看出了林序的疑惑，阿雅娜回答道：

  “因為飛船的運力太小，雖然往返一趟只需要半天時間，但維護和修理需要很長很長時間。”

  “所以.還不如用引力隧道把人送到太空，就近在太空安家。”

  真是好思路

  林序由衷感嘆，隨即又敏銳地察覺到，這個世界在效率至上主義、在功利主義上似乎發展得有點太快了。

  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不一定。

  或許，得等到下一次的“情報共享”，才能有答案。

  “好了。”

  林序拍了拍阿雅娜手臂，隨後說道：

  “快去休息吧。”

  “今天你也辛苦了——不過說真的，我還挺奇怪，他們居然等了三年才把你‘送過來’？”

    “不是的。”

  阿雅娜搖了搖頭。

  “那邊的我已經進入高維通道很多次了呀。”

  “只不過，這邊的我才第一次進去而已。”

  原來如此。

  怎麼把這茬兒給忘了。

  所以，這就是非同步的資訊流動帶來的最大問題。

  更大的問題則是，一旦接受到了資訊，就再也沒辦法反悔了。

  自己不能再回退到這個時間點以前，因為即便完成回退，悖論也會導緻那個世界在發展到這個時間點後湮滅。

  但如果這樣的話.

  自己必須要把資訊同步給江星野。

  雙方必須保持嚴格的“資訊同步率”。

  如果這邊的阿雅娜只進入了高維通道一次，那他們也只能進入一次。

  這樣就能保證，在這一次同步之後的時間線，仍然是未被觀測的狀態。

  他看了看阿雅娜，眼神中帶著幾分歉意。

  “你還能撐住嗎？”

  阿雅娜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沒問題的，哥哥。”

  “其實很輕鬆——對我來說真的很輕鬆，我沒有騙你。”

  “如果要長期停留在高維空間我是受不了的，那裡太孤獨了。”

  “但是.只是去一次又回來的話，真的沒問題的！”

  “那就好。”

  林序深吸一口氣，隨即說道：

  “我還要你再進入一次高維通道，並且是越快越好。”

  “你要把我們收到的資訊，儘快傳遞給他們。”

  林序簡單把自己的判斷向阿雅娜描述清楚，再三確認她已經聽明白了，才繼續說道：

  “雖然很可能，透過這次同步所展現出來的資訊差，那邊的世界已經意識到了問題。”

  “但為了保險起見，我們還是再加一次‘複述操作’吧。”

  “好了，現在讓他們送你過去。”

  “我就在這裡等你，等你回來之後，我們一起吃宵夜。”

  “好！”

  阿雅娜略有些興奮地點點頭，轉身便往門外跑去。

  工作人員緊跟在她身後，而林序則是默默地看著她的背影，眼神裡帶著幾分擔憂，但更多的是期待。

  相比起“艾西瓦婭”這個人格剛出現的時候，她已經成長了許多。

  相比起原來的那個“阿雅娜”，她更是已經判若兩人。

  現在的這個阿雅娜，也漸漸開始有了獨當一面的氣質了。

  這樣的實實在在能看到的進步，總是會讓人覺得，這個世界的希望，似乎一天比一天更大了？

  與此同時，“迷茫時代”世界，2031年。

  江星野緊張地注視著基地內那個並不穩定、甚至有些“飄忽”的高維通道，眼神焦急地等待著阿雅娜的返回。

  當防護服的頭盔首先出現在通道外時，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沖上去，但理智又讓她迅速停下了腳步。

  自己必須等，必須等到阿雅娜完全離開高維通道、甚至等到高維通道消失之後，才能跟她接觸。

  否則，隨機的擾動很可能會使通道失穩，帶來不可預測的後果。

  從阿雅娜出現到完全離開花費了十多秒，可這十多秒鐘的時間，卻讓江星野有了一種度日如年的感覺。

  她既充滿希望，又害怕失望。

  複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當高維通道終於消失時，她立刻迫不及待地開啟了艙門，沖到了阿雅娜的身邊。

  “怎麼樣？”

  “有迴音嗎？”

  阿雅娜還沒來得及摘下防護服的頭盔，她的聲音有些沉悶。

  “我見到他們了。”

  這一刻，江星野心裡的那塊大石頭勐然墜落，隨後片片崩碎。

  三年了。

  在這三年裡，阿雅娜已經數次進入了高維通道。

  但沒有任何一次，她能從那裡面帶來有用的資訊。

  那個“命運石主世界”的阿雅娜似乎陷入了沉默。

  是因為“蝴蝶”在返回的途中發生了什麼意外，沒有把資訊帶到？

  還是因為自己的這個世界已經因為蝴蝶的到來進入了完全不同的維度，與其他世界的聯絡被切斷了？

  又或者.

  那個所謂的“主世界”，本身就已經不復存在了？

  江星野一度想要安排艦隊重新返回命運石主世界，把那邊的訊息帶回來。

  但，這樣做的風險實在太大，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刻，她不能冒險。

  來自未知的迷茫持續了足足三年，到現在，雲霧終於被撥開。

  “所以，到底是為什麼？”

  江星野開口問道：

  “他們為什麼不回復？他們為什麼不安排那個世界的你進入高維通道？”

  “不是的。”

  阿雅娜摘下了頭盔。

  “我在哥哥返回的第一時間就已經進入了高維通道，只是這邊的世界走得太快了，那邊的世界走得太慢。”

  阿雅娜將林序的判斷轉述給江星野，而在聽完之後，江星野恍然愣在了原地。

  原來是這樣。

  這個世界

  或者說任何一個世界，從來都不是以時間“推進”為路線發展的。

  跳出低維，從高維視角來看，所有世界的發展，真正的推動力實際上是.

  觀測。

  不被觀測，就不發展。

  不被觀測，時間就停滯。

  相對論。

  只要自己這邊的阿雅娜不進入高維通道，那麼對雙方來說，這個世界的時間都是凍結的。

  同樣的道理，也適用於那個命運石主世界。

  “划船。”

  江星野重重吐出一口氣，隨後說道：

  “我們坐在同一條船上，透過左右同步的划槳來推動‘時間’這條船前進。”

  “我明白了。”

  “現在我們要做的，是確定划船的頻率。”

  “可惜.我們已經相差三年了。”

  “不過沒關係下一次同步的時間，定在什麼時候？”

  “2031年。”

  阿雅娜回答道：

  “對我們這邊來說，就是明天。”

  “那邊的哥哥是三年以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