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車，回新都。”

  九面說著，靈質化作黑色的凝膠組成階梯，讓他一步步跨上了高架，季離緊隨其後：

  “這是你……您的暴食列車？”

  季離儘量代入李傑安的身份：一個權力中心要員的子嗣。

  九面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路途不會很長，你應該知道它的速度。這裡內建了特管局的系統，不會影響到網路的接收……我可以帶你好好看看她。”

  “作為第一個我親自帶領遊覽她的人，你可以適當地表達一些榮幸。”

  被覆蓋在“變體偽裝”下的季離神色一眯：

  “那是自然……但我想之前在家父的陪伴下，我應該有幸和您一起草草見證過一番。”

  “不過，如果能這次一窺她車廂內的全貌，自然是榮幸之至。”

  九面的身形微微一頓，偏過頭來：

  “那或許是我記錯了。跟上。”

  這傢伙還真警惕，季離思索。

  有了“瑛皇”這一層關係在，他也順利得到更多有關九面的情報。

  李傑安作為魂派要員的子嗣，是來過這輛暴食列車的。

  九面的反應，顯然是在試探他。

  是因為李傑安突然出現在這裡有些奇怪，還是說，變體偽裝有所暴露？

  季離思索之間，兩人已經走入了漆黑的車廂。

  隨著燈光大亮，那車窗之外的風景化作了一片流光——

  暴食列車發出咆哮，在頃刻間啟動，朝著首都的方向高速疾馳，九面的聲音也在那唿嘯聲中再度傳來：

  “不要反抗。”

  頃刻間，惡異靈質波動，季離和九面的身影一陣重影晃動。

  似乎是觸發了暴食列車中的靈薄獄規則，兩人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再度出現時，已是一條詭譎的長廊呈現在季離的眼前。

  它由車廂變化而來，內裡充滿了華麗的歐式裝潢，但卻被一幅幅五官組成的相框擠得密密麻麻。

  那一幅幅相片精緻異常，顯然是屬於女性的五官。

  隨著二者身形出現的瞬間，那相框上的所有五官都動了起來——

  鼻翼紊動，似乎在嗅著突然出現的味道。

  耳朵上抖，像是聽到了腳步聲。

  無數定格為照片的眼球在頃刻間轉動，全數凝視向了季離。

  那視線的傳遞中傳來熟悉的惡意靈質。

  還有大量的嘴唇張開，發出空靈喑啞的聲響：

  “有客人，有客人……”

  九面柔聲道：

  “安靜。”

  那無數的嘴唇頓時閉上了。

  “這裡是車廂的中部，雖然到達首都要不了多久，帶你四處轉轉倒也能打發些時間。”

  季離跟上了九面的步伐，掃視那些蠕動的五官相片，他感受到靈魂扳機的感知被限制了。

  暴食列車是一種特殊的惡異，其內部的車廂就是靈薄獄，等於是一個孤立的維度。

  不過這也算是他第三次和暴食列車打交道了，這種小小的不適感和九面本身相比倒，倒是微不足道。

  看著對方的背影，季離沒忘記自己的目的，腦海中回憶著相關情報道：

  “原諒我的僭越，不過我還是想問，您不是應該在執行封穴洩露的封鎖任務麼？為何會窩在那種地方？”

  九面在車廂門前停下腳步，扭過頭來的面甲上泛起一層詭譎的波動：

  “你是在意我的行程，還是說……你是想問我為何我要盯著黑山羊？”

  你還挺直球啊……季離在偽裝下神色一眯：

  “您很敏銳，雖然人派已經和他之間取得了足夠的進展，但是魂派這邊……”

  九面直接打斷：

  “那場襲擊是我策劃的。”

  “什麼？”這直白讓季離感到出其不意。

  “亞洲聯邦的‘剎牛’在新羅境內佈下過大量的隱秘特工，他們從新羅本土內部的隱秘結社一路滲透，甚至有人透過移民做到了首都情報局內部的位置。”

  “那些人就是這麼來的。但相應的，首都情報局在亞洲聯邦境內也有不少佈置，找到那些亞洲聯邦人的家人，成為讓他們為我做事的動力，並不是什麼難事。”

  “這些人的實力不錯，但想要觸及到黑山羊和高勝利的水平，還有不小的差距……”

  九面的直球讓的確讓季離有些詫異，但直來直往的情報透露也讓他省下了拐彎抹角的心思：

  “所以你用八人議事團的身份扣下了原本屬於黑山羊的物資，並在恰當的時刻重新放出那十二隻人格陰影迸發器。

  再安排亞洲聯邦的人策劃這一場襲擊……目的是殺掉高勝利和黑山羊。

  但我不認為那些歪瓜裂棗能對黑山羊有什麼威脅……不過八人議事團之一的子嗣死亡，黑山羊又在這場襲擊中平安無事的話，無論如何他都會被捲入一場劇變之中……這就是你的安排？”

  對於季離的總結，九面數息之內沒說話，但季離能感覺到這傢伙在笑：

  “你很聰明。而就在不遠處‘散心’的我則可以將黑山羊就此控制起來，順手殺掉……”

  那一瞬間波動的靈質讓季離的靈魂扳機勐然悸動，但變體偽裝下面不改色：

  “他和你有過節？”

  “沒有，魂派和他應該也暫時沒有什麼利益上的沖突。”九面道：

  “按照黑山羊的發展趨勢，恐怕他很快就能晉升這個國家的權力核心，在‘八分誓言’的見證下頂替掉八人議事團的其中之一……

  如果沒有這件事的話，或許我也該全力支援他才對……畢竟對她來說，這個國家將會因為黑山羊而強盛……”

  他喃喃說著，兩人前方的車廂門開啟，露出了後方的空間。

  那是一處類似的長廊，同樣裝裱著密密麻麻的畫框，動態的影象上全是一個溫婉女人的身影。

  或站，或坐，或是穿著白大褂散步，並時不時沖著鏡頭露出溫柔的笑容。

  那些影象記錄著短暫的時間，但都只有幾秒，便會驟然定格，重新開始播放。

  一個泥人正在打掃著那些畫框，被兩人的動靜吸引便扭過頭來，竟是那畫框上女人的模樣。

  和女人的原貌相比，它的表情非常僵硬。

  “我美麗的妻子，柳智雨。”

  帶著季離走到長廊中央站定，九面伸手撫摸著那泥人的臉，似乎陷入了某種回憶：

  “當我還是個普通人的時候，她是我的心理醫師……她是那麼溫柔而又純粹，可以包容我的每一個人格……”

  季離沒忘記這傢伙是分裂使，在覺醒之前是百分之九十九的精神病人。

  “在她的引導下，那一個個支離破碎的意識重新變得完整而團結，最終隨著覺醒，化作如今的我。”

    九面抱著那泥人轉過身來，像是真的對待妻子一般撫摸著那東西的長髮：

  “然後，她成了我的妻子，那是將我從深淵中拉出的天使。無論去哪裡我都帶著她，唯恐她受到任何傷害。”

  “八分誓言見證了我們的愛情和婚禮，我帶著她站到了這個國家的權力頂端，並為了她，為這個國家的利益奮戰……”

  下一刻，他的身前爆發不朽者癲狂的靈質。

  九面瞬間擰斷了泥人的脖頸，在一陣陣爆裂聲中將其扯得支離破碎：

  “……將她帶上鹽水島是我的過錯，你無法想象目睹她死亡的那一刻……那種罪孽和痛楚……

  我將要為此付出代價，但在那之前，我必須要從地獄的手中將她奪回，就像她曾經拯救我一樣拯救她……”

  說到這裡，他激動的話語勐地一頓：

  “你見過折翼的天使麼？”

  九面勐地揚起手來，那位於長廊盡頭的艙門開啟，露出了後面倒立的逆十字。

  一具赤裸的酮體被釘在上面，裂開的肉體中滿是血色的蠕蟲翻卷，在燈光的暴露下發出陣陣尖嘯——

  “你看她多美啊……黑山羊。”

  最後一個音節落下的瞬間，季離瞳孔驟縮，靈魂扳機瘋狂震顫。

  在他靈質爆發的瞬間，兩隻手掌不知從何而來一左一右按住了他的肩頭。

  兩道九面的身形出現在他的身後，輕而易舉地摧毀他身上爆發的一切靈質，於左右傳來陰沉的低語：

  “這和私人恩怨無關，我只是我需要用你去換回那凡間的天使……所以，別怪我。”

  季離冷聲道：

  “你是怎麼發現的？”

  “靈質。”九面道：

  “雖然你盡力在模擬李傑安的波動，但他的身上，又怎麼會出現‘現實覆寫’的波動呢？”

  季離對此不置可否，他的靈質在沸騰。

  這和當初面對勞倫斯的情況似乎完全不同，九面的靈質充斥著極強的侵略性，無孔不入般瘋狂灌進他的身體之中。

  有如身處沸水之中，不僅干擾著他的三位一體，甚至死死壓制著他身上的靈質運轉——

  所以這才是一個強大不朽者全盛的狀態，僅僅只是針對性釋放靈質，這些殘留的波動就讓人寸步難行……

  果然很難纏。

  季離眼中黑光一閃，靈魂之井靈質翻卷，瘋狂抵禦著對方不斷侵入的靈質波動。

  而解答完季離疑問的九面繼續沉浸回到自己的世界中：

  “我聽過投胎轉世的說法，也聽說過迴歸裡世界的學說，那麼在裡世界的一個角落裡，一定存在著地獄……”

  而那四面八方會動的畫像上，一個個“柳智雨”的身形化作了血腥的怪物，從那相框中沖著季離不斷髮出咆哮。

  季離勐地捏緊拳頭，顫抖的肩頭似乎在抵抗那靈質對抗傳達而來的極緻痛楚：

  “那我猜你找到了？”

  “我日日夜夜地尋找那個地方，最終，他們找到了我，讓我見證了地獄的存在，並為此做出了抉擇，而‘地獄’也響應了我的願望……”

  右邊的九面抬起右臂，示意季離看向那盡頭被釘在逆十字上的殘破肉體：

  “【人體煉成】，我就快成功了，但還缺少最後一塊拼圖，所以我又做了一個交易……”

  “它說：把‘黑山羊’給它。”

  漆黑的鎖鏈出現在季離的脖頸上，驟然收緊，而後暗沉的靈質輕而易舉地撕裂了季離身上的變體偽裝，露出他面無表情的面容。

  而九面的本體瞬間貼近在他的臉上：

  “我真是沒想到，你的膽子能大到這種地步，竟然直接將自己送到了我的面前……”

  這時，季離的手機傳來震動，這打斷了九面的話語和行動，而季離抬起手掌：

  “介意我看個訊息麼？”

  九面沉默數息，竟傳來陣陣笑聲：

  “你果然很有趣……我一向大度。”

  他似乎全然不在意季離是否會趁此機會傳遞資訊，行為中夾雜著某種精神不正常般的寬容。

  季離拿起手機，看到上面的訊息，居然是琴發來的：

  【乖狗狗：最近有想我嗎？】

  九面微微一愣，而訊息還在繼續發出：

  【乖狗狗：託你的福，我的晉升很順利，‘血契’試煉期間監管太嚴，抱歉沒空陪你……】

  九面的靈質瞬間波動一瞬，季離的靈魂扳機傳來清晰的危險感知。

  【乖狗狗：不過現在有一段空閒時間了，要過來喝一杯嗎？我會好好道歉的……】

  【用你最喜歡的姿勢】

  一張圖片開始載入，但在那圖片出現之前，九面的靈質已經將季離的手機瞬間粉碎——

  “真是令人羨慕……”

  整個車廂的窗玻璃瞬間爆碎，狂暴的颶風和黑泥滿地翻卷，九面的靈質中滿是翻滾的怒火。

  季離淡然道：

  “你好像沒有你說的那麼大度。”

  九面微微一怔，靈質驟然平復一瞬：

  “是啊，這就是婚姻，美好，甜蜜，她本也可以繼續享受這一切……”

  季離全身的靈質都在對抗著對方瞬間爆發的緻命靈質場，也因為九面的突然鬆懈而感到一瞬間的輕鬆，隨口答道：

  “我沒結婚，那是我炮友。”

  轟！！！！

  暴食列車發出一聲慘叫，勐然顛簸。

  季離的四周被九面的靈質碾出擴散而出的坑洞，鋼鐵咯吱作響，那些畫框在瞬間便被粉碎。

  但季離卻展顔一笑：

  “……你怎麼不趕緊殺了我？”

  “作為一件‘貨物’，一件‘祭品’，你最好不要得寸進尺……”九面聲線冰冷。

  “我調查過你，知道你在極光市為這個國家所做的一切，也知道你身邊的那些女孩兒。為了感恩你幫我帶回我的妻子，我會幫你照顧好一切……”

  “但是剛才發訊息那個，我會宰了她……”

  雄渾的黑泥從地面升起，鋪天蓋地湧向季離，但一道人聲驟然傳來，這讓他的身形和靈質都驟然一滯——

  “九面，我很失望。”

  青色的靈質如洪水般從季離的身後勐沖而去，將那些九面的黑泥全數推回。

  在那整個車廂發出的尖嘯聲中，一頭亂髮的身影浮現在季離的身後，身上的勞倫斯風隱逐漸散去：

  瑛皇。

  被解除束縛的季離活動了一番手腕：

  “……我的偽裝功夫確實還不到家，但有沒有一種可能，你探測到的現實覆寫靈質波動……是從他身上傳來的？”

  九面瞬間沉默，而季離側頭看向名為瑛皇的男人：

  “他說的你都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