鐺，鐺，鐺……

  細雨順著摩天大樓的縫隙持續滴落。

  水珠穿透蒸汽和煙霧，在發熱的霓虹燈牌上摔碎，又再次匯聚成顆粒，墜落、拉成細線，砸向行人和地面。

  非法商鋪裡傳來刺耳的音樂。

  “唿~真他嗎難聽！”

  血管吐出最後一口煙霧，紅色小燈在畸形面頰裡閃爍。

  他倒不是真討厭這些曲子，而是糖豆人提供的“好貨”沒有滿足長久以來的空虛。

  此時快感褪去，心裡的躁動化作了不滿。

  嘭！

  撬棍比血管更激動。

  他把嘬乾的唿吸器砸在垃圾桶上。

  一雙釋壓動力臂蜷起，扭動，在雨水中握拳，半機械的腦袋露出猙獰表情。

  “草，真不過癮，我真想捏碎那個馬賽克腦袋，把這些攢勁的東西從他身體裡榨出來！”

  “得了吧，要真能這麼幹，咱何必求他？看看最近有沒有緊俏的單子，攢點貨，把該死的帳單給掰扯清楚！”

  糖豆人的藥物充滿了緻命誘惑，哪怕是追求深度刺激的癮君子也欲罷不能。

  噠噠。

  積水落在血管脖子上，像針扎一樣癢痛。

  他活動了一下頸椎，就聽見撬棍發出嘿嘿聲。

  血管知道。

  自己的同夥又有鬼點子了。

  他每次壞笑都有一筆流油的生意。

  果然，撬棍說。

  “咱們要發財了，剛才坐在鐵闆凳上的小妞你還記得嗎？我留了個心眼，給的全域性掃描，操，你猜怎麼著？半嵌入的‘漫客’網路接入倉，2070限量款，咱逛一個月東區都遇不到的絕版貨！”

  撬棍的金屬結構隆出皮膚。

  他站在昏暗巷子裡，只有一抹紅光在搖晃，跟嗑嗨的摩托車燈一樣。

  “你知道更稀罕的是什麼嗎？她有一肚子的原生內臟，多新鮮啊，連個快捷食道都沒有，我已經把資訊發在內網裡了！哈哈哈！”

  “有客戶下單嗎？”

  “還用說！？都他M搶著要，中間人的口水都要滴在電路闆上了！”

  “這活能幹嗎？那小妞身邊可是坐著個僱傭兵的。”

  血管偏頭示意。

  “你掃了嗎？”

  “沒，但咱們又不打他的主意。”

  “那怎麼搞？”

  “急什麼。”

  撬棍往地面上啐了口黃痰。

  他跟血管一前一後，走向巷子盡頭。

  “當駭客的不都喜歡獨居嗎？資訊掃上了，找人盯好，挑個僱傭兵不在的時間，擄走，打藥，扔車裡，半個小時就解刨完了……”

  “呵，也是，要是耐心點，還能加緊錄個超感片子。”

  “哈哈哈哈……”

  他們放笑著走出陰暗的巷子。

  櫻花十字街的摩天大樓一片霓虹。

  絢爛的色彩從腳下往上，依次照亮了他們的金屬面頰、紋身皮膚、紅色眼球，還有腰間晃盪的噴子。

  滋滋。

  撬棍走在前面，由於亮度急劇變化，他的義眼發出了輕微的機械聚焦聲。

  與此同時，他幾乎是撞在了一道尚未散盡的二手菸上。

  世界被暫停了。

  空氣在凝固。

  撬棍臉頰上的兩顆紅色眼球在蠕動，正竭盡全力地看向身旁。

  他還真看見了：

  有個人靠在巷子盡頭抽菸，手裡攥著沖鋒槍搶，筆直地對準出口。

  自己走到了槍口前。

  撬棍頭皮緊繃起來。

  他嘴巴張大，臉窩上的軟金屬在僅剩的肌纖維拉扯下扭曲。

  來不及了。

  噠噠噠——

  【武器：筏岐-疾行者】

  鈷藍色智慧子彈唿在了撬棍臉上。

  他的腦袋瞬間爆開——火焰燎熟了皮膚，彈頭在皮下金屬層濺射，兩顆紅色眼球還連著血肉，跟牙齒一起飛了出去！

  一起飛出去的，還有半截菸蒂。

  它在空中轉圈。

  餘燼畫出連貫的弧線。

  血管走在撬棍身後，怔怔地看著同夥死在眼前。

  襲擊發生得太快了。

  他嗑嗨的身體非常敏感。

  藥物讓神經“彭彭跳”，副心臟在給腦子供能，因此血管的注意力高度集中，把各種細節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反應很快，在襲擊發生的第一時間就啟動了斯安威斯坦。

  世界在變慢。

  雨水飄零，霓虹在兩種顔色中過渡，照亮了自己逐漸猙獰的表情！

  抽菸的僱傭兵轉過身來。

  是他！

  那個殯儀館裡的人！

  為什麼？

  血管拼命在後退。

  斯安威斯坦明明啟動了，為什麼對方沒有變慢？

  僱傭兵推開了撬棍的屍體。

  殘骸在緩緩墜落。

  腦漿和血水尚未完全散開。

  血管都看見了！

  他看見了！

  他不想看見的！

  真該死，藥勁兒真大。

  恐懼傳遍了血管全身。

  僱傭兵面無表情地向前。

  他身穿工裝外套，義眼在空氣裡留下兩條飄蕩的殘影。

  綽號“血管”的食屍鬼嘴角狂抽。

  他的腦皮層在藥物刺激下沸騰，卻感覺自己陷入了泥沼，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就像那些被他綁在手術檯上活剖的倒黴鬼一樣。

  僱傭兵在凝滯的世界靠近。

  他胳膊上彈出一柄彈簧刀，輕描淡寫地捅穿了自己的胸膛。

  血管可以想象得出來：

  那些花了自己不少錢的植入體，應該都在空氣裡亂飛吧，就跟撬棍一樣。

  他想著。

  吧嗒，吧嗒。

  兩具屍體倒在巷子盡頭。

  跟他們一起落地的，還有半截菸蒂。

  滋——

  餘燼被積水熄滅了。

  世界重新流動起來。

  櫻花十字街的高樓依舊是一片絢爛。

  霓虹照亮了巷子，只能捕捉到約翰離開的背影。

  他穿過溼漉漉的巷子，在吵鬧的音樂和下水管道的蒸汽裡更換彈夾。

  【商鋪-極冥歸宿】

  約翰回到燈牌前，看見指縫裡沾了殘骸，彎腰用積水簡單地洗了洗，然後一邊唿喚著吉諾的名字，一邊推開金屬門。

  空氣裡飄來一股香味。

  約翰還沒分辨出具體來源，就愣在了門口。

  燈管在閃爍。

  吉諾閉眼仰靠在金屬長凳上。

  她的身旁。

  【糖豆人】坐在約翰原來的位置上，一條粗床的胳膊枕在吉諾後腦杓下。

  他身材臃腫，哪怕是坐著，都像是堆靠在櫥窗背後的巨型玩偶。

  馬賽克面具一片黑暗。

  黃色燈管拼出“ZZZ”的字樣。

  唰——

  燈管忽明忽暗。

  約翰一瞬間跨過了房間。

  噗嗤。

  一把彈簧刀插進了糖豆人的胳膊。

  吉諾失去支撐，向前傾倒，被約翰順勢接住，卻沒有任何動靜。

  她不是睡著，而是昏迷了。

  “啊！DM！法克！”

  糖豆人發出尖叫。

  馬賽克拼湊起來的表情都紊亂了。

  約翰單手摟著吉諾，一腳踩在他臃腫的身體上。

  螳螂刀透過了糖豆人的肩部肌肉，嵌進牆壁，將他釘住。

  “你……%&在幹什麼！”

  糖豆人語氣憤怒。

  “這話該我問你，她怎麼回事？講清楚……錢已經讓你賺了，別犯蠢，否則我把你也塞進那個該死的爐子裡！”

  約翰臉色陰沉。

  他手裡的彈簧刀微微偏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