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克，這話不該問你嗎？”

  糖豆人渾身肌肉都在蠕動，就像是一團隨時要爆炸的玩偶炸彈。

  馬賽克面頰閃爍著各種亂碼。

  他嘗試著起身，發現被彈簧刀釘死，索性癱坐在鐵皮長凳上，好似認命，又淡定過了頭。

  “先生，您不能把一位女士留在這種地方，櫻花十字街爛到家了，就算沒有食屍鬼，也有幫派混混搶著撿屍體。”

  “你還是好心咯？”

  “那當然，我的地盤上，屍體進來，化成灰才能出去，喘氣兒的進來，也得喘著氣兒走，這叫為客戶負責~”

  糖豆人語氣揶揄。

  他胳膊上還插著一把彈簧刀呢。

  【擊殺糖豆人。（可選）】

  【放過糖豆人。（可選）】

  約翰真有一股沖動。

  【螳螂刀碾碎肩胛骨，血漿飛濺，又從馬賽克面頰正中央插進去，看著屍體抽搐、放電、死去……】

  約翰腦子裡甚至浮現出了具體畫面，就像真實發生過的事情一樣。

  “唿——”

  他深唿吸，把螳螂刀收回臂膊。

  那些粘連的血水被擠出人造革，順著散熱縫流到指尖。

  “她怎麼了？”

  “睡覺而已，她需要休息，所以我在空氣系統裡新增了一點好東西，能讓她睡得像個死人。”

  “這聽起來不像好詞。”

  “怎麼不好了？死人不會做噩夢，不會渾身大汗，更不會疼到驚醒……死亡是一件甯靜且神聖的事情。”

  “你他媽比剛才那個更像神父。”

  “謝謝誇獎。”

  黃色馬賽克拼成笑臉。

  “放心吧，先生，她個把小時就會醒，舒服得像在汙染程度低的清晨一樣，人類這種生物啊，不管移植多少義體，精神和腦子都需要適當的休息~”

  糖豆人說話間已經站起來。

  他垂著一條胳膊，坐進吧檯開始敲擊各種隱藏按鈕。

  吧檯被“肉球”塞滿了，搭配綠色逃生指示燈，還有遍佈髒汙的牆壁，跟恐怖主題的超感晶片似的。

  約翰扶著吉諾在金屬椅子上坐下。

  彷彿沒有離開過。

  房間裡還是轟隆作響。

  區別在於，多了一些修理胳膊的噪音。

  嘩啦啦……

  工具從通道里掉出來。

  咕咚。

  一節用裹屍袋纏繞的“同款義肢”緊隨其後也掉在桌面上。

  糖豆人就這樣開始拆解自己的身體。

  他似乎心情很好，喉嚨沙沙作響，就像故障的收音機試圖播放一首完整的曲子。

  “你也需要休息，剛才那些話是說給你聽的。”

  “嗯？”

  約翰放低視線。

  糖豆人的身體擋住了一半的燈，本就昏暗的小房間變得更加擁擠、陰森，反倒是馬賽克拼湊起來的笑容變更亮。

  他正在替換一節人造血管，頭也不抬地說著。

  “先生，你沒有發現嗎？“

  “什麼？”

  “深唿吸，感受下自己的舌根。”

  “……”

  約翰皺起眉頭，下意識吞嚥口水，才發現喉嚨尖有股淡淡的酸澀。

  “空氣裡有毒？”

  “是藥，先生，這有區別……”

  糖豆人晃了晃手裡的靜脈探針。

  “你已經開始失去味覺了吧？失眠做噩夢，腦瓜子動不動就抽痛，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坐久了注意力會渙散，需要不斷的刺激……比如，殺人！？”

  馬賽克腦袋歪出一個詭異的角度。

  “怎麼樣？宰了兩個食屍鬼，是不是感覺身心愉悅？因為腎上腺素能中和你的副作用，讓你下意識去追求刺激，讓自己變得更舒服……”

  “你他媽到底什麼意思？”

  約翰被盯得不太舒服，語氣也重了起來。

  糖豆人腦袋沒動，保持著詭異的笑容，用那條剛修好的胳膊指向約翰。

  “殉道者GTX，我認得這玩意，你是從哪兒搞到的，東區，還是西區？”

  “……”

  約翰抬起那隻沾染了血跡的手。

  剛才在門口清洗的時候撩了下工裝外套，有一小節正在倒數的綠色數字露了出來。

  糖豆人發出難聽的笑聲。

    “都要死了，顧忌那麼多幹嘛，大名鼎鼎的約翰先生，街頭可沒少傳出你的故事。”

  他不裝了，直接叫出了約翰的名字。

  “坦誠點，咱就當交個朋友。”

  “我要是不樂意呢？”

  “這訊息沒那麼重要，整個伊甸城，能認出殉道者GTX的……沒幾個能喘氣兒了，這東西剩的不多，在哪兒其實也都清楚，西區有兩個，東區有一個，剩下的都在公司手裡。”

  糖豆人擺著新手指數數，又轉過來。

  “你的呢？”

  【如實回答。（可選）】

  【拒絕回答。（可選）】

  【撒謊。（可選）】

  “法克！”

  約翰腦子裡沒由來地一陣抽痛。

  他感覺眼前煳滿了淚水，怎麼都擦不乾淨，義眼瘋狂聚縮卻找不到焦點，淡黃色資料流在電子虹膜表面流淌……

  眼前場景發生了變化。

  【西區搞來的貨？哈哈，不可能，撒謊，說明您的貨來路不正，殉道者GTX不能留給公司，我得把東西收回來。】

  約翰腦中出現一段模煳的對話。

  他試圖睜開眼睛，卻在一片黑紫交錯的雪花紋路里，看見了模煳的畫面。

  這種感覺很熟悉。

  約翰每次在垃圾填埋場接觸屍體殘骸，透過外接裝置讀取資料的時候，都會“體驗”一些死者生前的記憶碎片。

  這次的感覺很像。

  但主角卻是自己，而且是一些沒發生的事情。

  “嘶——”

  劇烈的頭痛將約翰擊倒。

  他感覺自己腦子要沸騰起來了。

  那些畫面還在繼續。

  糖豆人說完話，突然發起了攻擊。

  天花闆四周噴出大量的有毒煙霧，一場艱難的戰鬥過後，約翰終於在巷子口的雨水裡殺死對方。

  警笛聲由遠及近。

  約翰被迫帶著吉諾逃出櫻花十字街。

  “啊——法克！”

  約翰突然抬頭，劇烈喘息。

  他發現自己還坐在金屬凳子上。

  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

  【檢測到資料冗餘，已清理，應急方案0，正在檢測異常引數……】

  熟悉又陌生的提示在眼前閃過。

  黑光毫無反應。

  吉諾靠睡在自己肩頭。

  糖豆人把玩著靜脈探針。

  他偏轉腦袋笑道。

  “不至於吧？這問題有那麼難嗎？我只是問問你的東西是從哪兒來的……”

  馬賽克臉頰上笑容不變。

  約翰盯著他的身體，又瞟向四周。

  雖然沒搞懂剛才腦子裡閃現的畫面是什麼，但一切都太真實了，如果自己選擇撒謊，對方可能真會臉色大變，撲過來跟自己玩命！

  【如實回答。（可選）】

  【拒絕回答。（可選）】

  【撒謊。（可選）】

  任務提示都在懸浮在眼前。

  一如既往。

  約翰卻猶豫了。

  他不止一次想過——如果自己在某些時刻做出不同的選擇，事情是否會向另一個方向發展？

  但從未有過這麼“直觀”的感受。

  約翰就像一個作弊的遊戲者，讀了一遍壞死的存檔。

  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

  因為身體實在撐不住了，導緻任務提示出問題了？

  這東西到底是什麼？

  約翰死到臨頭，都沒有搞清楚，這些【任務提示】到底是自己的賽博精神病，還是伴生於黑光的某種“超級程式碼”。

  咚，咚咚。

  一陣敲擊聲將約翰拉回現實。

  糖豆人已經修好了胳膊，靜靜地坐在吧檯後，用那條新修好的胳膊敲打按鍵。

  對方的耐心快到極限了。

  約翰猶豫片刻，選擇實話實說。

  “東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