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怒斥
“奔雷…你們要領我去哪兒?”
陸遐踉蹌隨在大狼身後,不知是曉得她身上有傷,還是天生的知覺,大狼兩步一回首,優雅地踱步,軟毛隨晨風輕揚,陸遐走得緩了,黑狼並不催促,蹲踞在地,顯然在候她。
前方有何物?不然為何一大早來尋她呢?
陸遐醒來時,正值大歡以鼻尖頂開木門,屋裡對兩隻神駿的大狼來說還是逼仄了些,奔雷在後,爭先恐後地要進來,陸遐原先還有些睏倦,錯愕瞧著開裂的木門,倒是一下醒了。
身上摔得狠了,一醒,滿身的鈍痛回籠,今晨不過一下地便不由自主地跪倒,眼下幾步路著實難熬,身子晃了晃,左側竄出一道黑亮的身影,及時穩住欲倒的身軀,陸遐環住黑狼脖頸,順勢學惠姨輕揉頂心,“…多謝你啦。”
黑狼喉嚨裡咕嚕了聲,在豐軟的發上輕嗅,鼻息溫熱,亮而有神的雙目炯炯越過她鎖向後方樹林,喉間唿嚕作響,幾欲咧出利牙。
這是怎麼了?陸遐察覺它張望的方向心中瞭然,“…是自己人,沈將軍的同袍,一大早讓我跟著你們去,他們擔心呢…不許真動口,聽見了沒有,奔雷?”
“你咬傷其中一個,他該難過了。”大狼耳朵來回抖動,陸遐言畢,自個兒都想發笑,對著黑狼咬耳朵做什麼,明明先前如此怕它,過了多久,便忘了湖邊那一遭了。
果然是看沈應與大狼親近慣,她膽子大了些,陸遐以指輕蹭,抿唇苦笑,“你和大歡有事讓我相幫嗎?我⋯怕是走不動。”
還是高估了體力,不過走了些路,筋骨相連之處無一不泛著痛意,初時如綿綿細雨,慢慢地連額際也泛疼,大狼碩大的頭顱輕拱,討好似地咬著她衣角。
“還要再往前…”黑狼極通人性,狼目劃過璀亮暗光,陸遐咬牙起身,黑狼顧及她身上之傷,四足緩步,好在它倆生得神駿矯健,陸遐半依著它們借力,省了不少力氣。
所視之處漸漸開闊,林間峭壁倒掛一條玉龍,自陡峭山勢之中凌空垂墜,翠綠嫩葉上珠玉四濺,滿目清幽水霧朦朧,鼻息間滿是幽靜的潤意,底下一汪清澈的碧潭,水霧升騰恍若仙境。
“你們要我來的便是這兒?”
不想它們帶自己來的是這等地方,陸遐甚愛此地幽靜,倒忘了身上痛意,正在四顧,大歡四足踱近,嘴裡叼著一物,陸遐接在手中不免笑出了聲,“原來打著這個主意,雷叔他們一時半會兒不能替你們梳毛,由我替一回,就當先前多謝你們駝我出林。”
手中赫然是一把毛梳。
木柄光亮,看樣式倒與平日馬廄裡見過的毛梳不同,當是雷叔為了黑狼特意制的,陸遐拂衣小心跪坐,毛梳自黑狼頸後梳至雄健有力的後背,她拿不準力道,只是一下又一下,遇著糾結成團的毛髮仔細梳開,聽見大歡嗓子眼裡愜意的唿嚕聲,碩大狼頭擱在前足之上,碩大狼尾間或輕掃,唇間笑意更甚。
大歡與奔雷不同,行事穩重,還是頭一回見它如此舒展,看模樣再梳下去,說不定要睡了去,陸遐有意放緩動作好讓黑狼歇息,誰知斜地裡奔雷走過,它便醒了。
“已經夠了麼?”
陸遐兩手擱在膝上,大狼身姿傲立,狼目無聲靜視,這是怎麼了?拿不準它意思,陸遐要開口,兩頭大狼相隨,迫不及待縱入碧潭之中,“撲通”一聲,水花四濺。
恣意遊動的模樣,想來它們來過許多回了,兩頭大狼歡快地在碧潭中嬉戲暢遊,尤其是大歡,梳過的豐軟的毛色黑潤油亮,驟然入水,潭裡游魚被大狼所驚,攸地馳遠,漣漪盪漾,搖碎一池碧水流光。
…狼這麼會泅水嗎?
側首觀望了陣,陸遐後知後覺地想起,從前…書院裡的學生也曾養過狸奴和狗兒,滾得一身泥要洗漱的時候怎麼也不肯…
這狼…果然很是不同,她遲疑地想著,又覺著有些古怪,腦後鈍痛得很,倒想不起來古怪在何處,那廂大歡與奔雷嬉戲,它四足刨水,漸漸往前泅去,陸遐眼皮一跳,忙起身喚道,“快回來,前方水深!”
再會泅水,碰著水深處可不是玩笑,幾欲不能喘息的滋味她嘗過一回,實在不好受,看著兩頭黑狼不免嗓音略急。
黑狼支稜起雙耳,狼目靜靜回望,陸遐不知聽到了不曾,只得再喚了一遍,“大歡,奔雷,快回來!”
也是起得匆忙,忘了毛刷,動靜不免大了些,黑狼豎耳聞聲,狼目緊鎖,勐然掉頭朝她方位分波噼浪而來,陸遐捂著心口略鬆了口氣。
肯回頭再好不過,不等氣喘定,她“哎呀”一聲忙去撈落下的毛梳。
大歡叼過來與她的,定是心愛之物,落在水裡打撈起來要費好大一番功夫,所幸靠近岸邊一處長著不少紅菱,堪堪托住木柄,陸遐勉力探身,就差那麼一絲,蔥白指尖眼看要夠著,肩上一陣突如其來的刺痛,她一口氣岔在肺腑之間,心口悶痛異常,身子勐然一歪!
慌地閉目,沒有料想中的冰冷沒頂的知覺,倒是腰間被一雙如鐵臂膀勒得生疼,一向清湛的眸底風雨欲來,男子清朗話音裹挾滔天怒氣,“你不要命了?!”
除了衣角沾染一絲水汽,靜潤的身子被密密實實護在身前,碧潭看著不深,可沈應立在水裡,潭水已在半腰處,更別說是身量更小的她,她水性一般,要是方才沒能及時趕上,落水受了寒氣…
腦中閃過她氣息微弱,面白如紙軟倒在懷裡的一幕,胸口翻騰的怒意不住翻湧,沈應臉色鐵青,喉間的話像是硬擠出來的,“你身上還有傷,好不容易退了熱,為何不在屋裡歇著?”
自端州墜馬爭論以來,難得再見他發一回火,縱然怒得很,他還是將火氣壓了再壓,按耐著性子,陸遐略怔,看著男子擔憂的面容,眸底驚怒下隱著的慌色,唇間的話不知怎麼地出了口,“…今晨起來…好多了…大歡它們…要梳毛…”
果然是說錯了話呵,劍眉糾結成巒,眉心緊擰成一個川字,不認同地瞧著她,掌下平貼著厚實的胸膛鼓伏,他抱著懷裡的姑娘躍上岸,“…大歡和奔雷胡來,你也跟著瞎胡鬧?!”
聽見低斥怒音,奔雷和大歡相繼上了岸,兩頭大黑狼蹲踞在岸邊挨訓,聳拉著耳朵無精打采,很是可憐,陸遐心中過意不去,不覺扯了扯他袖子,開口求情,“…是我自己隨它們來的碧潭,要訓也該訓我,你訓它們做什麼?”
噼頭蓋臉訓完黑狼,男子轉目,靜深的眸子滿是不贊同,“黑狼形體高大,碧潭看著不深,你的身量怎能比得過它們,撇開入水深淺不說,山裡的寒氣不一般,萬一再受一回病氣,性命難道不要了?”
沒想衝她發火的,沈應抿唇,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身子?
要是再得一場風寒怕是要纏綿病榻許久,這姑娘…這姑娘為何總是不懂得善待自己…
端州相伴了些時日,她心裡掛念著元英,而赫連昭與她相識不久,便能得她以身相護,脫困當下還擔憂赫連昭的安危,就連相處了一兩日的惠姨心緒也…
事事妥帖,顧全了旁人…誰來擔憂她的?
沈應不知如何言語,只是偶爾看著靜持的姑娘,除了難言的欣喜,偶爾也會一陣後怕、驚懼——
彷彿有人對她好一分,她便要傾盡所有回以十分,否則便辜負了誰,對不起誰似的。
該死!她該待自己好一些的!
她…該對自己再好一些的。
沈應怒瞪著懷裡的姑娘,他確實不能再經歷一回了,天知道他方才趕到之時看到的是何光景。
心尖急跳鼓動,幾欲撞斷胸骨似的震顫,腦中霎時只餘一片白光,此時回想仍覺一陣顫慄。
“…沒有要入水,只是毛梳掉了,欲要撿拾這才…真的,今日確實好多了。”沈應身上還有傷,不肯讓他久抱,陸遐跳下來立定,雙足不過一落地,她身子騰地一歪。
怎麼偏偏是這時候,陸遐懊惱地咬唇,她幾番免力要起身。
“別逞強。”制止姑娘將柔唇肆虐得嫣紅的舉措,沈應重新橫抱靜甜柔軟的身軀,候她圈住脖頸朗聲,“你摔得狠了,自然走不動。”
“你的傷”她欲言又止。
“血既止住,腰間之傷算不得什麼,別擔心,幾步道我還是走得動的。”
許是林間水霧朦朧,緩了怒色,男子冷厲神峻的眉目蒙上一層柔光,稜角分明的輪廓線條柔軟了不少,陸遐怔怔看了兩三息,越過寬肩看向跟在身後的黑狼,偏首小聲道,“…撿毛梳的事是真的,我沒騙你。”
“為何這麼說?”打著手勢示意隱在暗處的弟兄們平安無事,沈應抱著姑娘回屋直入榻前,“…我沒有不信你。”
不曾落入水中,身上還是沾染了林間霧氣,她得換一身衣裳,沈應欲離開讓她換衣,身後姑娘柔柔低斥,“騙人…你若信我…為何急著讓我離開碧潭?”
“你以為我想做什麼,沈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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