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倉皇
沈應起身尋陸遐,他一心要走,連旗不再攔他,擠眉弄眼道,“我與弟兄們換值,你有好訊息記得來尋我。”
能不能免元英一頓罵可就全靠他了。
“好。”沈應隨口應道,臨到門口想起一事,他之所以道碎片是甲衣殘片,自然有其緣由,剛才忘了與連旗細說,倒顯得他迫不及待來見陸遐似的。
話說回來,見面不久,這會兒又來相尋,陸遐會覺得奇怪麼?
不知歇息了不曾,她確實摔得狠了…萬一喝過藥睡下…
高大挺拔的身姿來回踱步,他心中猶豫再三,曲指要叩門,木門“吱呀”一聲倒先開了,心心念念靜定的姑娘一手按門,柔語側首,“…我當沈將軍要站一刻鐘呢…”
“我那是…”沈應本能要解釋,聽她話音倒先覺出味來,愕然道,“你…怎知我在門口?”
話問得愣愣,與素日裡的靜默沉定不同,陸遐險些沒忍住唇角笑花,“…日影深深,沈將軍沒覺著日頭曬麼?”瞧他一額的汗。
凜徹疏朗的男子難得窘迫,麥色臉膚泛起暗紅,從她方位隱約看見頸上晶瑩汗粒,陸遐垂目不敢細看,側身讓過沈應進屋,餘光裡他懊惱地瞪著地上殘影,一時笑意更深。
也只有這時候,才有他年歲稍小的實感。
沈應懊惱來得快,沉斂心緒也快,陸遐只當不知,遞過布巾,“你…這麼快回返,有要緊之事?”
語氣從容,衣袖下的兩手卻緊絞,他回返如此之快,她還未想好…
沈應不知陸遐心中所想,拭汗的大掌一頓,微覺臉熱,“…不算是,連旗…欲回信元英,我尋思著你與她的交情,讓你也帶個信,好教她放心。”
星眸略疑,沈應怕她不信,將連旗原話說過一遍,靜定的姑娘嘆息,不答反問,“沈將軍當真要我回信?”
沉定清湛的眸光深鎖,沈應只當要應下,怎知她與料想中不同,“…你不回信…是因查驗的事,還是其他?不妨明言。”連旗道她怕是不願意,倒是一猜一個準。
“是也不是。”身上仍泛疼,看沈應跪坐定,陸遐輕推茶盞,杯中茶梗上下翻浮一如心境,“…端州多虧元英照料,我心中感激,墜馬以來諸事繁雜,沒能告知她我一切安好,按理我確實該回信。”
“只是”她拂袖斂容,靜持端坐,雪容蒼白,眸光靜和卻也是不贊同的,沈應心頭一凜,下意識挺直背嵴,聽女子話音徐徐,“回信查驗再三,終究難保不會生出事端,萬一…將軍屆時如何應對,我非神武軍之人,路引損毀,難道直言我與元英相厚這才回信?既有瓜田李下之嫌,不如不回。”
沈應心中磊落坦蕩,不覺得有什麼,陸遐思及自身境況,卻不能真應他所言。
當日他道應下所託,便是自家兄弟,陸遐依心中希冀應下,卻…不敢將此話當真。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此行…原是上天垂憐,教她得償所願,萬一再貪求其他,妄動心念…最終落得兩廂為難的境地,她怕是要後悔一輩子。
她不是已經下定決心了,既然如此…
男子靜默跪坐,陸遐回神懊惱地咬唇,話…果然說得太生硬了些,她不自覺端出訓人的姿態,沈應不是四時堂的學生,況且…他本是好意,柔指替他續上杯中清茶,陸遐輕咳一聲再道,“…你的好意陸遐心領,將軍我確實…”
“…我一心想著回信元英,好教她安心,連旗不用捱罵…倒不曾想過許多。”
對坐的男子端肅姿態,輪廓峻厲,神俊的眉目不但沒有半分怒色,反倒蘊著誠摯的敬服,他兩臂環過,朝她一禮,“細想下來,此舉確實不妥,是我思慮不周,沈應受教。”
啊…總是這樣…
只要真覺得錯了,即是身份未明、嫌疑未除之人,也能坦蕩開口致歉,他心性是真的很好…再好不過。
她一直以來設想的、想要相助的神武軍將軍便該是這樣的一個人。
是真的很好…
想要牽動唇角,衝他揚笑,不知為何…心口一絞,方寸又漫開不適宜的痛楚,倒比此前更甚,陸遐垂首試圖緩下喘息,吸氣再吸氣,壓下說不清、道不明,連綿不斷的痛意。
“你…哪裡不快嗎?”莫名不喜愛她此時神色,難道是身上不快,她又強忍著?沈應起身探她額溫。
閃躲不及,大掌覆上,陸遐一時沒能斂去,額髮下,眸底倉惶流露的是渴求、掙扎的,也是竭力剋制的一抹,絲絲縷縷纏繞,深濃得令人心顫。
欲語還休的水潤眸光,幾多複雜心緒揉雜其中,神魂皆凜,沈應看清不覺震住,“你…”
“…我是不是說錯了話,陸遐?”不懂她為何如此,沈應起身扳過女子秀弱雙肩,試圖從竭力寧定的臉容辨清心顫由來。
不能讓她避開了去。
錯過了這回,怕是難再有機會…
拾簪、作畫時的爭執,甚至那夜在院子裡…勸藥以及今日…
她偶爾會用這般眼神凝睇著他。
沈應模煳地想著,靜深眸子焦急分辨,顧不得越矩,試圖捕捉雪容每一分細微的神態,他到底說錯了何事,她才會沒能忍住淚,究竟說錯了什麼,才會讓陸遐露出這般神色呢?
頸後泛寒,身前蹲踞的男子眸光實在太過銳利,陸遐怎麼也避不開,一顆心幾乎要跳出喉頭,心慌、難受…還有說不清的思緒狂湧,匯成熱潮直往眼眶冒,“不、不是…”
不是他的錯,分明是她自個兒…
冷不防被他瞧見心緒,陸遐全無防備,大驚之下倉皇失措,渾身上下盈滿不安、害怕,本能地推拒,下意識地否認,沈應原想再追問一兩句,瞧清她臉上不容錯辨的心懼和慌色,不覺住了聲。
他這是做什麼?
明知陸遐傷勢未愈,從靜延手中逃脫不久,為何這般逼迫她?
…沒想讓她難過的。
太過驚惶,推拒的蔥白指尖也顫,他看了都覺不忍,沈應閉目,兩掌虛虛握著她的,“…是我不好,我不問了,你…別怕。”
“元英的信,由我來回,只簡短提及你之境況,你來看看,可好?”
指掌牽著她的,沈應順勢起身,她乖順地依言而行,心中不由鬆了一口氣,額髮下究竟是何神色,沈應實在不敢再探究,提筆書寫畢,遞與她,不發一語立在桌案前。
是不是該想想法子?
從前軍中弟兄們說的哄姑娘的法子怎麼說的來著?沈應正在胡思亂想,聽她小聲道,“…受傷的事,別說與元英知曉,就說我先前之傷已好全了罷。”
嗓音低柔,卻無鼻音,應當沒有惹她落淚,沈應長長唿出一口氣,“好。”報喜不報憂,看來是怕元英擔心,眼下她肯開口,沈應自然應下。
重新提筆寫了一回,示意她看,陸遐不來接,按在桌上的柔指用力得發白,嗓音微顫,“…方才是我太累了,一時失態,沈將軍勿怪。”
即便沒有看清女子神色,沈應也能輕易辨出——
她說的是違心之語。
一旦稍稍觸及心事,她便不肯言半字,豎起硬殼、尖刺,不肯讓人瞧見半分,要不是今日未及斂去,他竟不知原來一個人的眸光蘊含了這麼多幽微心事,隨之而來的是緩漲如潮水的無言惆悵、失落…
竟然寧願說謊,也不欲吐露心事麼…
心頭蠢蠢欲動的追問不覺再起,沈應大掌緊握成拳,“…既如此,你早些歇息。”
話雖如此,沈應卻不動,靜立在桌前的姑娘也沒有挪動半步,兩人就這麼僵持著。
無言得令人窒息寂靜蔓延,往日不覺得煎熬,陸遐幾乎忍不住要奪路而逃,指尖又涼又熱,一腔思緒跌宕起伏,再放任下去,她怕是就要忍耐不住…
得說些什麼,只要能打破眼下令人心慌的僵局就好,她得說些什麼…
狠狠掐了掌心一把,陸遐穩住唿吸,“…我有事同沈將軍商量…”
未及言清,身前回蕩男子的清朗話音,語氣不容商量,“我不同意!”
一直垂首的姑娘臉容驟抬,星眸驚疑不定,艱澀道,“為何?你分明還未聽…”
溫雅秀氣的臉容沒有淚痕,沈應放下心頭大石,口中不肯放鬆,劍眉擰得死緊,“我知你心中打算。”
“我道要以惠姨突破靜延心防,你想親自動手,是不是?”入門前或許沒想清楚,這會兒看見她欲言又止的模樣,沈應哪裡還有不明白的?
“你既明白,定知道惠姨那處由我開口更能”
一心想要探查出暗道裡的真相,這點從她囑託赫連昭便能看出,陸遐壓根沒將安危放在心上,固然將支開赫連昭之舉說成權衡利弊不得不為,沈應如何不知她心中真意?
此時聽陸遐還要再言,額角抽痛,他再也忍耐不住心中鬱氣,沉聲打斷,“…我當然知道,靜延沒死,從他口中探知真相好過大海撈針,惠姨甚是喜愛你,由你開口總比我要強,你說的這些…我打從一開始就明白…”
“可我就是不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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