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心意
凜徹俊秀的男子話裡彷彿很惋惜似的,蓮英不疑有他,“什麼晚了片刻?”
男子寬厚大掌輕推黑狼熱情湊過來的腦袋,餘光暗地裡打量,“聽惠姨方才說道,延秀急著要走,當是忘了重要的物事,與雷叔一同追他去了…”
“若早些,當能追得上,如今卻是晚了,所以才說蓮姨來得不巧。”
話音沉定,要不是陸遐知道真相,幾乎被他騙了去,他看著端肅,唬起人來也是一本正經。
婦人英氣的大眼驟亮,喜色溢於言表,”你說誰?我沒聽錯吧…當真是延秀回來了,他如今可好?”
“看著與往常差不了多少。”
歡喜神色不似作偽,倒像這麼多年未見過靜延,這與料想中不同,陸遐斟酌道,“…延秀不是頭一回回來,蓮姨不曾撞見過麼…”
蓮英哪裡想得眼前這兩人一人一句合起來套她的話,不好意思笑笑,“家裡沒旁的人,我盡日在醫館裡打下手,也算有個牽掛,不然實在無趣得很。”
“延秀從前就曉得我不著家,每逢回來必定託人給我捎帶物事。我沒旁的好東西,才想著他萬一剛好回來了,能吃上一口餅…從前不在家都是託鄰家大娘捎帶的,這不我今日想著親自走一遭…”
竹籃裡的瓜果和餅,她道答謝看顧,原是盼著回謝靜延的心意,陸遐一臉恍然大悟,惋惜道,“…真是不湊巧…待惠姨回來,我們定然轉述,蓮姨有心了。”
“我眼下要回醫館,不得空再等她回來,不是我說…自打來了靖州,也見不上面,這孩子大了…指不定在路上再見不認得哩…”
爽朗話音莫名低落,蓮姨轉念又笑意盈盈了,“平白無故說這些做什麼,知道人安好就行了,往後日子長著呢,總有見面的時候…”
話裡道無事,陸遐敏銳察覺爽朗話音下難掩的一絲傷感,她有心要問,又怕打草驚蛇,正好蓮英要走,陸遐順勢開口,“我送送您。”
“幾步路的功夫,不必送了,快回去。”婦人性情豪爽,不等陸遐反應過來,一眨眼已然恢復如常,她步伐邁得又大又快,陸遐起初尚勉強隨在身後,不一會兒氣喘吁吁,“…您…您且等等…”
蓮英心裡想著事,聽見細細唿聲,往後一瞧,陸遐仍在身後也唬了一跳,“你這孩子,說了不必送,你怎麼不早些叫停,瞧你這一額的汗!”
“…再躺著也不像話,我出來走走也好。”
陸遐軟語,示意自己無事,林間小道幽靜,蟬鳴陣陣,暖風輕揚,她出來走走無妨,蓮英只得隨她去,走了兩步,卻見身側女子揚笑,“…蓮姨手真巧,惠姨說過您會繡花,沒想到餅做得這麼好。”
“你誇得我老臉都要紅了,老啦手指不利索,加上年歲大了,繡起花來,眼睛早就看不見咯!論起繡活還得是惠娘,你誇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話雖然如此說,婦人唇角卻止不住的上揚,“這繡活不敢說,餅還真沒誰能越過我去,不然延秀和我那家混小子當年不至於就好這一口,一個要鹹的,一個要甜”
話到一半,笑意漸凝,不光眼角細紋看著苦澀,唇也不自覺輕顫,陸遐敏銳察覺,心中一時不忍,想起靜延,口中只作不知,狠心道,“…方才就想說了,您果然很看顧延秀呢…”
“…誰讓我與惠娘是好姐妹,同一個村裡出來的。”蓮英一怔,不知想起了什麼,眸光悠遠,“我倆兒時一塊玩著長大的…況且延秀這孩子從小就討人喜歡,他生下來那會兒遠比尋常孩子好看,我稀罕得不得了,再大了些常常“蓮姨蓮姨”地叫,跟在我後頭耍…你是沒看見那孩子兒時模樣”
英氣的眉宇染上一抹淡淡的憂傷,“一眨眼,十餘年就這麼過去了…當時不到我腰間的小豆丁,怕是早就生得比我還高,不得不認老啦!”
她垂睫的眉目慈愛,不知想起何事,莫名泛著落寞,“若是我家那混小子…”
星眸怔忪,蓮英陡然回神,歉意地笑笑,“我今日怎麼盡說這些…大抵老了就是這般,愛追憶往昔,總想起過去種種…也念著從前那些人…嗯…你別見怪。”
她語氣真誠,此時眸中悵惘、輕鬱不似作假,又與豪氣的模樣不同,陸遐不覺開口,“沒有的事,能被掛念著的…當是很好的人。”
不管憶起的過往是苦是樂是甜,能被人掛念著,還能有人記掛著…總歸是叫人豔羨的一件事。
這小姑娘…
星眸閃爍柔軟清透的水光,蓮英心底一燙,回望林中暗色,朗笑道,“…很好的人…要我說,生下來活脫脫一個混世魔王,從小就皮得很,家裡的雞鴨鵝都被禍害了遍,鬧起來豬都能當馬騎…”
她話裡分明沒有一絲責怪,反倒是懷念更多。
陸遐原以為她說的是靜延,細聽起來又不太像了,婦人不知想起了何事,目中流露幾許追憶神色,“…你說不好吧…東湊西湊,過年好不容易攢下的幾個錢,合計著就為了給我買什麼閏月鐲,自個兒盼了許久的糖人反倒沒捨得…你說這人…傻不傻…?”
腕間露出銀鐲子應是舊物,與她言語迥異,婦人指掌溫柔地摩挲著,上頭沒有複雜紋飾,極為光亮,陸遐垂睫,“…驅邪免災,那人很珍惜蓮姨呢!”
不知哪一句說錯了話,婦人指掌一頓,望著陸遐怔怔,“…你說什麼?”
她說錯了話嗎?
不然婦人為何如此,她能說出閏月鐲,陸遐只當她知曉其中含義,看這模樣怎麼好似不知情?
既開了口,陸遐不好隨意搪塞過去,斟酌著語意道,“…這是從別處聽來的習俗…閏月送銀鐲子,一來報答養育之恩,二是祈求父母平安康健,辟邪免災…”
陸遐要開口,卻見蓮英眼眶刷地紅了,赫然滾出豆大淚珠,那淚珠如同斷了線的珍珠,一顆一顆,幾乎沒有盡頭,她口中喃喃,“…驅邪免災…驅邪免災…早知如此…當初…還不如買了糖人去…”
“您”陸遐不想惹哭了她,慌忙摸出手絹要讓她拭淚,婦人早已背過身,從陸遐方位,只看得她顫得不能自已的雙肩,她咬牙忍下唇間泣音,平復了好幾回唿吸才道,“…人老多情…忍了這麼些年…從前明明忍得住的…如今年歲大了實在…聽不得這些…”
“…不是的…都怨我…平白提起這些。”倒惹她傷心了。
姑娘輕咬柔唇,一副忐忑不安的模樣,蓮英以袖拭淚,重新綻開笑顏,“…不關你的事,是蓮姨想起從前的人和事…這才一時忍不住。說起來,倒要多謝你。”
她垂首摩挲腕間的銀鐲,眼底蕩過一抹柔色,“要不是你說起,我從沒往那上頭想,誰能想到銀鐲子還有這麼層意思…”
“從前只顧著怨那孩子亂花了錢…那孩子脾性又死犟…叫我打了一頓怎麼也不肯退回鐲子…這麼些年一直戴著…只當留個念想…早知道…我要是早知道…”後半句哽咽得不能成言。
“…但凡見過這鐲子的人,皆能看出蓮姨的愛惜,您珍重心意,那人…定會開懷的。”
不知從何寬慰起,況且還是因她套蓮姨的話,這才勾起傷心事,此事本就不該,思來想去,陸遐能說的,也就只有這一句罷了。
話音裡聽起來,贈她鐲子之人當是晚輩,陸遐原想著是靜延,怎知聽她言中之意更像是另一人。
蓮姨如此傷感,只怕那人已不在人世了罷,她這話其實說得不好,她猶豫著,幾番打量婦人神色,卻見婦人一邊抹淚一邊揚起釋然的笑,“…蓮姨一看你便歡喜,果然不是沒由來的,定是上天的安排,才叫我今日…聽見這一番言語。好孩子…許久沒有人聽我說這些了,沒忍住淚,可我心裡確實暢快多了,多虧了你。”
不是的。
她沒做什麼…
甚至還想套蓮姨的話…
寬慰實在太過笨拙了,不但沒能安慰她…反倒勾起她的回憶…
愧疚的思緒翻湧,隨之而來的是填滿胸臆的負罪之感,陸遐心虛得幾要別開眼去,緊握成拳的掌心印下血痕,她硬生生迫自己不要別開眼,聽婦人再言,嗓音如在耳邊嘆息,“…想來你也猜到了…那孩子…我那苦命的孩兒…早就不在人世了。”
“十幾年過去了,就剩我這沒用的孃親獨活於世。”
陸遐蹙眉,欲要言語,卻被婦人止住,“十幾年來,要不是你說,我壓根沒想到這鐲子…”
“…呵…不但自個孩兒都不懂,連他的屍骨也沒找著,這不是沒用的孃親是什麼?”
一顆心緊緊揪起,陸遐心中的歉意更甚,會說那些,原不是為了讓她如此自責。她潤了潤了唇,“活著…自有活著的用處…斷不是無用功的。您能平安康健,也不枉那孩子一番心意。”
瞧她一番話把這孩子給嚇的,蓮英回神,柔了眉目,溫聲道,“是了,我從前不知道,如今知曉了自然會更珍惜的…今日實在犯煳塗了,頭一回見就盡與你說這些,嚇著了你吧,難得你不嫌棄,肯聽我嘮叨。”
“不瞞你說,我從前最看不慣那些嬌滴滴落淚的姑娘,怎知老了這淚實在忍不住…”
林間小道還有幾步路才到盡頭,兩人緩步,陸遐尋思著下回再探,卻聽蓮英苦笑,“…不怕與你說,今日這般固然是想起舊事,也有聽見延秀回來,勾起回憶的緣故,延秀那孩子…就算他不說…我其實心裡也明白,他不敢來見我…實是心裡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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