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愧疚
愧疚…因何靜延會愧疚?
陸遐不想會從蓮英口中聽見這一說法,她先前道盡日在醫館不得空,這才與之錯過了,難道真正緣由是她口中說的愧疚不成?
一腔心思急轉,陸遐有心再問一兩句,卻聽婦人驚唿,“啊!都這時辰了!”
“今日與你一番言語,所得實是意外之喜。”婦人含笑地看著她,“我出來這麼些時候也該回去,下回得空我們再好好說道說道。”
“你莫要強撐,得空多歇息,不然該叫你夫君擔憂了。”
“聽見了不曾?我可不想在醫館再見你家娘子!”蓮英放柔了嗓音對陸遐叮囑畢,朗聲朝著尾隨的英挺男子喊話。
這姑娘看著溫柔,是個好脾氣的,蓮姨對著她說話,不自覺放柔了嗓音,生怕嚇著了她。
“好了,快回去!”
“您”生怕陸遐還要相送,蓮英打住話音,她擺手讓她快走,告辭後大步流星,沒等陸遐言語已然走出了好大一段路,不一會兒就消失在小路盡頭。
說走就走,這人真是風風火火,與方才在她面前落淚,一臉哀傷的婦人判若兩人。
“你們談了何事,怎麼瞧著蓮姨很傷心。”她追著蓮英出來,沈應自然不放心,不遠不近地跟在身後,期間婦人好似在落淚,陸遐幫著相勸來著,餘光裡陸遐雪容沉凝,怔怔望著蓮姨離去的方位。
“她道靜延是因愧疚才不敢來見…愧疚…靜延為何會愧疚…?”身前男子舉止沉穩,一腔因蓮英口中之語紛亂的思緒稍定,陸遐疑惑地挑眉,蓮姨走得急,她心中思量未定,話音不免猶豫。
“惠姨說辭中不曾提過,興許是兩家從前之事。”陸遐替惠姨書就的字句,沈應還記得,腦中仔細回想了一番,仍舊沒有頭緒,“到底與蓮姨不熟,再打探有越矩之嫌,難免叫人起疑。”
“況且從話中之意來看,這些年來蓮姨與靜延難得見一回,靜延做的那些事,她應是不知情。”
當務之急還是釐清惠姨所述的疑點,若是一心探查蓮姨說的那些,反倒捨本逐末了,陸遐頷首,“…蓮姨之事,得空再問問也就是了,她方才還道與惠姨是一個村的,說是孩子出事”
她話到一半面露古怪,唇間之語按下不言,沉思了幾息,勐然回首望向蓮姨消失的方位,臉色凝重,“不對!按蓮姨方才所說,靜延兒時常跟在她身後玩耍,靜延出生模樣她也見過,她當時就在湖州!”
既在湖州,又與靜延、惠姨來往密切…兩人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道,“當年發生何事,她定然知情!”
“不成,我得再問問,萬一錯過了…”沒想到蓮姨會與當年之事有關,陸遐提起裙襬,疾步欲要去追,身側大掌一伸,男子探手攔下,嗓音沉定,“你如今再去,不是好時機。”
“且不說惠姨兩人不在,你我一再追問,名不正言不順,蓮姨但凡有些警覺,也要起疑,屆時鬧起來沒個正經說辭,怕是要惹出事端。”
此時惹人注目有違本意,再說不讓雷叔三人走動,今日險些瞞不過去,幸虧今天來拜訪的是蓮英,換了其他人…
萬一惹得村中之人起疑…後果不堪設想,便是陸遐再心急再懊惱,也只能放任蓮姨離去,往後再徐徐圖之。
錯過了時機,強求結果確實沒有把握,他說的有道理,陸遐不覺咬唇,“…湖州回信不知要等到何日,若得蓮姨說辭相互印證一二,更有把握賺靜延開口。”
靜延嘴硬,心思也細,從他躲在庵中多時來看,比靜雲棘手不是一星半點,要想對付他,沒有把握不得輕易試探,萬一探聽不成反倒生了防備,要想讓他開口可就難上加難了。
向來寧定的眉宇間不知為何略帶焦躁,與素日裡寧和的模樣迥異,是因著惠姨處的進展與料想中不同麼,還是因為其他?便是再焦急,此事也不能匆促,沈應溫聲寬慰道,“若真不肯開口,等回安州放開手腳探查,總有釐清的一天,你別太憂心了。”
“如何將三人帶回安州,才是重中之重。”
“你打算連惠姨和雷叔也”
是了,只帶走靜延一人,惠姨怎能放心,她牽腸掛肚,雷叔自然也難安寧,與其兩人因著靜延之事難受,還不如隨沈應一起去安州,陸遐回首,向那端肅疏朗的男子,“雷叔他們肯隨我們去麼?”
必要之時,拿出身份力壓雷叔讓其遵行,還是行得通的,沈應倒不擔憂,“雷叔從軍多年,常年在父親麾下,何事可為何事不可為,雷叔拎得清,我所擔心者,唯惠姨一人。”
“此行去安州,勢必要對她言明其中利害,就算極力瞞著,依惠姨性情定能猜出將要面對的是何局面,她固然明事理,在面對自家孩子怕是也…”
暗道裡死裡逃生,得遇故舊本是喜事一件,不抓靜延,還那些無辜之人一個公道,一想起暗道裡的屍骨,將來怕是要夜不能寐,只是雷叔和惠姨…沈應長長舒出一口氣,“天道公理,恩情私交,只怕難以兩全。”
聞言,陸遐也忍不住唇間嘆息,“…誰成想靜延與惠姨還有這一層關係…真到了那一步…你定不會徇私⋯屆時若不好開口…我去同惠姨說…”
讓她來開這個口,心中又要難受許久了,依她性子,怕是要陪惠姨一起落淚,左右還有時日不必急在一時,沈應溫聲,“你我且再看看,興許此事還有轉機呢?”
今日不也從蓮姨口中新得了線索,相較陸遐憂心忡忡,沈應倒是沉著,今上命他查清,身為主心骨得他沉穩淡定,陸遐看得男子沉肅的側顏,心中的憂慮稍去。
“除去蓮姨口中靜延一事,她方才還提起了自家孩兒。”
示意她一同回屋細談,沈應利落走在她身側,面露思索,“那日抱著你去尋大夫,聽藥堂打下手的婆子無事閒聊,言談間提及蓮姨寡居,只道是孤身一人,卻沒想她還有個孩子。”
“聽話音,村裡人也不知情,這是怎麼一回事?”
“她道孩子屍骨未曾尋得,我猜想著當是出了意外,這才…若要探顧家的訊息,可能順帶尋找…”
“人命案子,湖州定有卷宗,只要調閱一二,定能知曉來龍去脈。”沈應正色,不贊同地看向她,“…不是我說,若再來一人,你難道也要如此操心嗎?世上許多人,你遇見一個便要看顧一個?”
這麼操心下去她哪裡忙得過來。
陸遐不服氣地道,“…蓮姨提及靜延,總覺得其中有看不懂的聯絡,謹慎一些是好事,我不信你聽聞此事沒有想法,此事你究竟怎麼看?”
後半句話聽著有些耳熟,沈應原想好生應答,晴光下旋即望過來的星眸澄澈靜潤,他一時繃不住,居然咧開唇峰。
一笑峻厲的臉容線條柔和,雙目恰似攏進滿天晴光,耳根驟燙,陸遐困惑又不解,“…我說錯了話麼,沈將軍為何發笑?”她這話應當沒有說錯才是。
哪裡是她說錯了話,同一句發問,前兩回提起之時,她皆一臉怒容,眼底跳躍不服輸的鋒芒,這才過了多久,兩人爭執不肯落了下風的日子彷彿也漸遠了。
當時何曾想過會有後邊的日子,不但能得她相助,連性命也能交付。
走了兩步,她輕輕“啊”了一聲,知曉沈應為何發笑,不由嗔道,“沈將軍不好好答話,難道想看我再發一回火不成?”
“若我說是,你…待如何?”
不管陡發怒容,還是無聲垂淚,星眸總是如眼下這般閃爍清輝,大抵就是因為眼角眉梢不經意流露出的希冀和柔軟,那極力剋制的一抹…如此深濃…
她越是隱忍不肯說清,他才會一再猶豫,連自己也覺荒唐吧…
這姑娘即便站在跟前,周身彷彿蒙著一層薄霧輕紗似的,看不透、摸不清,恰似天色將清未清,倒映月色幽靜的湖泊,迷濛、深不可測…
若是有一天…
能將那顆百般遮掩的心看清,能得她全心全意再沒有半點保留的信任,她不必…倉皇遮掩心底的秘密,不必再強忍眼眶裡的淚水,彷彿落淚就要困擾了誰,能親口…親口將隱忍不肯說清的幽微心事盡訴,屆時…會是什麼光景?
…不…那樣太為難她了,心底有道聲音沉痛地嘆息,其實只要她願意…
他想要的…不過是她願意罷了…
左胸翻湧的心緒盤迭,沈應臉上卻平靜得很,抱胸沉嗓又問了一回,“…所以你要怎麼衝我發火?”他倒期待得很吶。
他又期待著,發火時姑娘眼底跳動的清芒了。
想來姑娘自個兒也沒察覺。
定靜的姑娘困惑地輕扇睫羽,沈應費了好大功夫才穩住唇角笑意,他果然壞心眼得很,看她困惑地擰眉,一想到能惹她發怒,一想到能再見靈動的模樣,他竟然還挺高興。
能怎麼發火…
她還能怎麼發火?
總不能沒頭沒腦地朝沈應一頓發作,不分青紅皂白地…
這事她實在做不來,前兩回還能是說據理力爭,她問心無愧,可這回…明知不過一句玩笑話,看她發火,平白無故受她一頓怒火難道很有意思麼?
還是沈應身上哪裡不快,這才說起胡話…
不及細想,嫩掌下意識探他額心,“…莫不是教惠姨打壞了頭,還是發熱,否則怎麼說出這麼奇怪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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