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糊弄
沈應巡視了一遍營地,確認一切安排妥當,已是黃昏,天際金烏西斜。
天色漸暗沉,難以視物,眾人早有準備,有序燃起篝火,取出隨身乾糧充飢,除了篝火爆裂微響,只有輕聲交談之語。
在場眾人都曾夜裡行軍,山野露宿尋常得很,倒沒有怨言。
“還有一日的路程,才到安州。”連旗抱劍踱了過來,他指揮眾人紮營畢,正好看見沈應沉凝臉色,他看向沈應環視的方位,“…此處易守難攻,按地形是我方佔上風,這麼多人值夜,相互唿應,斷不會有失。”
“雖說如此,即便再有把握之事,也該準備妥當,你忘了,敵人往往會從出其不意的地方出現。”
“靜月庵一事定得隱秘,半路都能遭了埋伏…”沈應沉聲應道,眸光在他肩傷上一頓,“莫說你們,我和蓮姨一行也不順利,不得已繞了些遠路將他們送去安州,還是小心一些好。”
“我說你們怎麼耽擱了許久…”連旗臉色轉為凝重,悄聲問道,“…你說會不會是靜延幕後之人出手?我那時黑燈瞎火的,沒能生擒活捉一個…”
不怪他作此想,靜月庵一事至今,除了靜延、靜雲,還有害死靜海等人的女尼,與屹越有關之人反倒銷聲匿跡,實在不合常理,按理說,靜月庵暗道通往靖州,乃是重中之重,就算屹越已無一戰之力,暗道總是機密,只有零星幾人負責把守,也太草率。
“屍身並無長生紋,我暗觀路數,更像端州城外、靜月庵襲擊我們之人。”
倒是意料之外,連旗訝然張大了嘴巴,“…居然是那幫人?什麼狗鼻子,他們在端州追擊還不夠,居然一路追到靖州”話音未落他臉色鐵青,已然難看至極。
上回靜月庵突遭襲擊,帶來的弟兄已然排查過一回,確實沒有可疑之處,難道…他掃向篝火旁圍坐的軍士,難道有人混了進來,此人不但躲過了排查,還暗中向外通報訊息,不然怎會有確切訊息,得知沈應安排?
此刻聚在篝火旁說話的弟兄中有人包藏禍心…
他下意識打了個寒顫,轉念一想,連旗面露思索,“我突然想起一事,你幫著想想有沒有道理…”
做賊似的左右細看過無人靠近,沈應心頭一曬,聽他壓低聲,“你說…雷叔雖然跟惠姨一塊兒,他跟靜延到底不熟,跟靜月庵一事扯不上關係,你那廂帶著惠姨、蓮姨也就罷了,不是屹越人總歸有靜延在,他知曉暗道…那幫人為了圍城之秘襲擊你們也在理,可我與雷叔、陸姑娘這一路…並無人證同行,若強行說有聯絡,也就入城時陸遐那身份,你說襲擊之人會不會是”
身側清寒眸光攸地望過來,連旗口中一窒,語塞道,“我、我這不是順著眼下思路順口就…又沒說真的是她…你看我做什麼?”
“接著說。”冷然音色聽不出惱了不曾,連旗潤了潤唇舌繼續,“你我同她相處過這些時日,自然知她為人,光你我知道又如何,她身份路引…確實說不過去。”
“你這話倒跟她說的相似。”
沈應冷不防介面,連旗一時沒反應過來,乾巴巴地問道,“誰說過?”
“還能有誰,那姑娘事事想在前頭。”
“先前不肯回信與元英,怕的就是這個。就算再據理力爭,說她幾次相助又有誰敢信,難道光憑我之直覺和一路相處所得麼,幾人作證又怎能算數?”
“只刺史府一關就過不去,屆時還要平白惹出禍來,看來京城一日沒有迴音…你我都是白忙活。”
“…元英可曾提過京城迴音?”信分明已去了多時,卻不知為何沒有著落。
“沒有。”連旗回想近來之信,末了又補上一句,“你若著急,等回安州再行”
一語未畢,兩人勐然噤聲,連旗長劍出鞘,長身提氣躍起,沈應旋身朝身後大石冷喝,“誰在那裡,出來!”
大石後轉出一人,顯然叫他一聲冷喝驚住,蒼白的雪容略有驚色,卻還是一貫的清寧,陸遐站住腳不再往前一步,只揪緊了肩上披風,“…不知你們在此,我無意擾你們談話。”
連夜趕路,於她還是難熬了些,沈應下令紮營之時,陸遐早已體力不支睡倒,眾人都是男子,倒不好隨意宿在一起,正好營地南面背靠大石,又恰好有一巖洞…
原以為她累了一路不會太快醒轉,兩人顧著談話倒把此事給忘了。
所幸兩人談話並未高聲,此前沒有聽得動靜,她應是方出現就被道破行蹤,欲開口解釋,唇間的話一滾,又按下不言,沈應溫聲道,“我們在說安州路程,順利的話,後日該到了。”
連旗咧出一口白牙,順著話音,“就是,這幾日餐風露宿,我這骨頭實在是,那個…我去鬆快會兒,你們說話。”
男子利落從石上躍下,抱劍一熘煙小跑,彷彿有什麼從後追趕,怎麼看都不像是尋常談話,陸遐目送他離開,柔唇幾張,識趣不再探究,只執拗地朝那靜深如淵的男子,“…我按言歇息過了,所以師太究竟與你說了何事?”
只當師太出了事,陸遐心頭擔憂過度以至於發了病,要不是他恰好回到了庵中,怕是凶多吉少。
連旗雖然察覺她身上有異,卻不知如何使她吐納回緩,也虧得沈應見得沒有慌亂,甚至不厭其煩地一再提醒…
…她醒來時已是隔天傍晚,受了波及,陸遐記不得清唿吸回緩之後的細節,只隱約憶起自己委頓於地喘息,期間好似還朝他說了一句…
太不像話了…
兩頰漫上暖意,連喉也不爭氣地發躁,她強撐著不調開視線,直勾勾地要他的答覆,“…說好了告訴我的,你不許反悔。”
風將一襲天青色衣裙和披風吹得獵獵,她挺嵴立在那裡,捋著鬢邊烏髮,星眸清清亮亮,執意要他的答覆,若不開口,她怕是能在這兒同他拗上半天,沈應看得,薄唇又
想溢位嘆息了。
這般不知將養,怨不得庵主憂心。
“不反悔,此處風大,我們別處說話。”以眼神示意她隨自己來,沈應走了兩步慢下步子候她,“…這些年來雖由靜延打理靜月庵,到底是一庵之主,靜延和靜雲之事,庵主理應知情,我便同她說了。”
“她方醒來,你怎能…”師太醒來後,陸遐也去探望,顧及她年老體衰,一醒轉便告知此事不妥,她壓根不敢開口,誰知他倒好,一股腦兒全說了。
萬一師太經不住…陸遐一時頭皮發麻。
暗色裡她唿吸遲滯著,顯然刻意放緩,沈應按耐住探她脈搏的大掌,輕聲解釋,“庵主是有大智慧之人,看的遠比你我通透,如何瞞得過她,與其等她問起,倒不如我先開口。”
“你我不好長留靜月庵,回安州在即,總該藉機確認她是否牽涉其中。”
“你讓阿滿他們照顧師太,心中斷定師太已無嫌疑了?”她話問得直接。
“你怎會作此想?”沈應不答反問,他讓阿滿幫著看顧妙雲庵主不假,可不曾對陸遐說過庵主身上全然沒有嫌疑吧,她這猜想從何而來?
“…若真牽涉其中,你早就讓師太隨行,就像靜雲,哪裡等得了這許久?我想想…你讓阿滿照顧師太,又留了軍士…或許想讓師太病情好轉後去安州?”除了這個,她想不出還有何緣由。
陸遐緊隨在身側,男子聞言一聲輕笑,暗色裡只有低沉磁嗓,許是夜色幽靜,心音鼓跳更促,止住搓揉耳尖的舉措,陸遐擰眉,“…你不答應,我權當自己說中了。”
這姑娘總能切中要害,讓人佩服得五體投地。
“說中如何?”她一心追問,目力不夠,踩著了石子,身影一晃,沈應眼疾手快在女子臂彎處撐了一把,“沒說中又如何?”
沈應暗夜裡行軍慣了,眼前所視遠比旁人明晰,姑娘嗓音徐徐,抬眸凝視的星眸彷彿竄了火,亮得驚人,“…說中便該如實交代清楚,沈將軍莫要煳弄人。”
“煳弄一語從何說起?”他自覺口中之言沒有絲毫隱瞞,“我說了不會反悔…自然要同你坦白。”
耳邊總覺得聽見了一聲輕哼,沈應垂眸,眼前姑娘正用一臉你看看你口中說的像什麼話的神色凝著他,“沈將軍此言,只好騙騙別人,在我這兒可行不通,你再好好想想。”
“我有哪兒忘了同你說麼…靜延等人之事怎麼同庵主交代方才俱說過了,阿滿看顧的事兒你知道,靜延和惠姨之事也…我實在不知漏了何處,你不若給我提個醒。”
清朗話音裡彷彿很無辜似的,嘆息著一路細數,陸遐如何能被他騙了去,他看來打定主意不說了,她惱道,“你如何跟師太說的,自然交代仔細了,可…可我問的不是這個…師太同你說的呢…你就沒有半句話要告訴我麼?”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