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月色
…陸遐為何追問,難道她從庵主口中聽得了什麼?
沈應心頭重重一顫,想起他要相詢的事,有一瞬心虛,好在暗色裡她不知情,不動聲色地端詳雪容,“…我們談話其中有何不妥?”
天色暗沉,他習慣了視物如常,將姑娘擰眉低語的懊惱神色一覽無餘,“…倒也不是,我這麼問,並非存心打探你們相談詳情,師太從前受師父囑託,對我一向看顧…你我假扮緣由…又不好向她說全…”
師太會同他說哪些話,陸遐隱約猜得大概,“…她老人家愛操心,師太若說了讓你為難的話…你千萬別放在心上。”
不光庵主對她,她對庵主也是瞭解得很吶…愛操心這一點,倒是一說一個準。
庵主對他說的,無非殷切叮囑之辭,話裡飽含拳拳關切。
沈應思索片刻,自懷裡掏出一紙,“庵主喚我,是為了你的藥方,除了靜延一事,我另有事請教,正好一併說了。你也知道她方醒轉精神不濟,我不敢擾她清靜,略說了兩句,旁的倒沒有了。”
藥方一事不是無中生有,早在昏迷之前,妙雲師太便道要調整藥方,話說得在情在理,陸遐不疑有他,她小小唿出一口氣。
“…那就好。”彷彿放下心頭大石,她接過藥方鄭重道了聲謝,“師太許是怕我不肯喝藥才託與你…”
“她老人家總是這般看顧我…早知如此,我該向她再道一聲謝的。”
“話說回來,你請教師太,是有難以決斷的事兒,我…可能幫得上忙?”
能讓他口中道出“請教”兩字,連沈應也不得不請教的,想來不是小事,距安州不過一日的路程,往後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了…陸遐星眸微閃,故作輕快地道。
等回安州與神武軍匯合,自然有人助他一臂之力,嚴大人、元英、連旗,還有一早前往安州解圍的姚副將,他身旁能人眾多,總比她要合適,不像她…一句出口的話也要猶豫許久,惟恐說錯了話惹他生疑,陸遐為難地想著。
眼下回首…這些日子以來的相處竟像偷來的一般…心神恍惚,她想起又幾欲嘆息了。
她垂首想心事,沒有察覺身旁男子腳步可疑地一頓。
當然幫得上忙,誰讓他滿心要向庵主請教的…實是關於她。
妙雲庵主,明明不能視物,循聲轉過來的兩眼如電如炬,沈應總覺得那雙眼全然洞悉心底所想,在她面前應答渾身如芒在背。
如果出言相詢,庵主定會據實相告。
只是…要他揹著陸遐,暗地裡向旁人打聽,心底不覺漫上濃濃的負罪之感,倒比那日險些逼她開口更甚。
比起從旁人口中得知,他分明更想聽陸遐親口…
沈應曉得錯過了時機,初見妙雲庵主就該問出口的,如此便不會有後來的患得患失、左右為難,這般拖泥帶水委實不像話,連他自個兒也唾棄。
心頭糾結、猶豫再三,到底沒有將反覆揣摩的心事道出,沈應尋了其他緣由搪塞,庵主聽罷久久沉默著,末了輕聲一嘆,“罷了,都是命…”
滿腹心事以至於沒有覺察,而今細想,庵主的神色與其說是失望,更像是惋惜…
露出沉痛神色是因為陸遐,還是他因著心頭萬般猶豫,最終怯懦地選擇了退卻,那竟讓庵主聽著…也覺惋惜麼?
只是…相較庵主的惋惜,沈應心中升騰起另一絲模煳的直覺,在看見清寧的雙目後逐漸明晰…
若真開了口,真向庵主開口求證…隨意越過一直以來小心翼翼緊守的界線,有什麼東西便會天翻地覆,教他餘生追悔莫及。
“沈將軍,你快看!”他沉吟太久,陸遐不再追問,快步走上前去,示意他看。
他們相談了許久,天際遙掛的月華無盡清明,月光皎潔,卻也如霜如雪,悄然灑落一地淺淡銀霜。
那姑娘淡薄姿影立在月色下,斂眉垂睫的神韻清冷,雪容漾著清淺的潤光,滿天星輝、月色在心頭盪漾暈開似的,他的心…不知不覺也跟著朦朦朧朧了。
“…在想何事?”她不語時常有清絕的姿態,側顏格外冷凝,沈應不覺壓低聲,惟恐驚擾了她。
“…月色這般好…”
回首柔唇微微牽起、上揚,醞釀著、盤算著做壞事似的,“…要是說了不該說的話,看在月色的份上,應當…能被原諒吧,你說呢?”
“…陸遐你有哪兒說錯了麼?”
她心思細膩,至少相遇以來,沈應還未覺出有何處錯了,讓旁人難過的事出自她手,心裡分明負累更深,還是…她覺著追問的話冒犯了他,心裡過意不去?
陸遐寧和搖首,“我是怕…接下來要說的話連自己也後悔,所以先向沈將軍討饒。”
左思右想沒能想出緣由,沈應沉嗓,“只要不是有違道義、傷天害理的事,自然允你。”
依她的性情,做不來傷天害理的事,左右說出違心的話,先難過的是她,允她倒也無妨。
得了應承,額髮下驟抬的清亮星眸彎彎,陸遐一副淡靜的性子,甚少高聲言語,不光語氣,平日笑咧開的柔唇也是秀氣的,大抵得了應承真心開懷,頰上不覺笑出一對酒窩,與秀色清雅的模樣迥異,著實讓人心悸,她卻全然未覺,輕垂軟頸,靜謐謐沉浸在滿腔思緒裡了。
是很為難,讓她要再三思量才能出口的話?
承諾出口斷沒有反悔的道理,沈應聞聲寬慰,“月色總會再有,我亦不會反悔,等你…覺著能開口了再說罷。”
再三思量仍覺得會說錯的話,甚至到了向他討饒的地步,看在滿天月色的份上,不會有誰忍心怪罪她的,他更不會。
“可我…只容許自己在今夜的月色裡,任性一回。”
她又回首朝他笑了,柔光堆疊,溫柔且哀傷的,讓方寸抽痛、憐惜的那種笑,“月色還會有,可年年歲歲,心境大不相同,你我…共看的月色唯有今夜,沈將軍。”
月滿盈缺,往後的年歲,即便有清美的月色,也不會再有今夜的心境,今夜灑落的月色了。
是月色悽清使然…?總覺得悠悠語調裡含著抹深切的惆悵,陸遐雖然比他年長三歲,心境實不該如此感傷。
庵主說她思慮過度,心境又如此…於傷病總歸不好,沈應欲要出言寬慰,卻見陸遐旋身望來,“…只到月上中天便好,沈將軍陪我看會兒月亮吧…”
“…好。”不忍掃興,嚥下深沉嘆息,沈應倚著身後大石,與她共看天際一輪圓月。
營地裡篝火噼啪作響,沈應一面看清輝灑落,一面分神細聽風裡的動靜,夜風徐徐拂過,送來林間樹葉的竊竊語,以及篝火旁眾人說話聲,連旗的話音好認,周遭蟲鳴更顯寧和、幽靜,吹來的風裡並無嗜血殺意。
“不是要看月色,為何看我?”沈應環視了一圈,轉目冷不防對上她的,眸若清泓,直勾勾地,他力求音色平穩,不解低問。
“…如果朝沈將軍另討一個心願,你…允是不允?”
這姑娘…平日裡何曾提過要求,沈應險些沒忍住上揚的唇角,思量片刻簡短道,“可。”
大約覺著太冷硬了些,末了又回緩道,“你不曾說錯話,先前允你的仍作數。”
果然是月色作怪,沈應莫名好說話,陸遐指尖搓揉著衣角,盡力叫嗓音聽著寧定些,“…那你不許惱。端州之時,你不是見過端陽麼,就是端州刺史府與你交手之人。”
沈應自然記得,他出手迅勐,無端地,怎會提起那人?
他擰眉看來,陸遐頂著男子深濃目光,將想了又想的話兒理順了道,“…我原想託古大人和你細查的,可惜古大人他…你們倆人又動手,我不好開口…他在端陽河中被我和阿晴救下,醒來後一直狀若孩童。”
恐他誤會了,陸遐忙開脫道,“端陽身上有路引的事,我是後來發覺的,他說不清家住哪兒,世上可還有親人,回安州後,你可能幫著查一查?端州追捕甚急,我將他託付給謝閣主了,端陽與你動手,並非故意,我代他再向你賠個不是。”
“除了這個,沒有旁的了?”
夜色裡,男子凜峻的臉容明明暗暗,聽不出怒音,他有疏朗的胸懷,斷不會因端陽朝他動過手便懷恨在心,陸遐想了想終於道,“…我實有幾件記掛之事,一直不敢開口。”
“昭昭先一步回了安州,她記掛姐姐下落,靜延處有進展,開口的日子也不遠了,赫連家在安州有間藥材鋪子,望你屆時能託人告訴她一聲。”
“還有…端州刺史府的文書大人,一直未醒,他之證詞於古大人一案至關重要,端州已無外患,內憂卻不得不防,你遠在安州,只怕鞭長莫及,若尋一聖手醫治,他早日醒來,正好了卻一樁心事。”
“出城之日元英曾提過,你們要抓的人如泥牛入海,我一直在想…興許那人懂易容的緣故,若遲遲沒有進展,不妨從他可能的接頭之人查起。再者…這等擅長易容之人,極有可能自恃藝高膽大,指不定就在近處觀望,沈將軍也可派人留心一二。”
“…南地陷於敵手,收復非一日之功,你一心想要收復齊朝山河,只是混在軍中的嚴路,一路追襲假扮神武軍的黑衣人,還有暗道出口,樁樁件件…想來你心裡也明白…這條路不止戰場殺敵,你…固然將劍對著身前敵人,也該提防身後暗箭和自己人。”
“若有朝一日…讓你覺著失望了,也盼將軍…以江山百姓為重,莫忘初心。”
口中反覆牽掛的俱是旁人,沈應不覺蹙眉,“這些遠遠談不上說錯話,你又何必害怕我會怪罪。”
“那是你明事理,沈將軍忘了我的路引麼,我自覺問心無愧,卻也知這些話不該出自我口,至少嫌疑未除前不該。”
先前沒忍住干涉他決斷,心中早已懊悔難當,安州在望,若遲遲不開口,只怕再沒有機會,眼下懊悔總比將來後悔要強。
全怪這月色,她才會一再得寸進尺了罷。
原來陸遐怕的竟是這個,甚至不惜以月色為由,沈應聞言站直了身子,陸遐眉心一跳,要止住已然來不及。
兩臂環過半圓,沈應端肅朝她一禮,靜池淵深的眸底似有暗光,月色在俊朗眉目分出明暗,陸遐聽他話音懇切。
“…當日我之請託,實屬強人所難,容不得你拒絕,險些丟了性命,是我對你不住。”
“有我等懷疑在前,我強行囑託在後,你固然可以不提,但此刻不計前嫌,出言提醒,足見心胸氣度,理應受我一拜。”
無關身份嫌疑,這姑娘的心性氣度,拳拳赤誠,怎能教他不敬服呢?
這如霜如雪的清美月色,朦朦朧朧的清影,還有心中翻湧澎湃的敬佩之情…沈應站直身子,看清她眼角潤意和滿肩清輝,不覺恍惚。
…難怪她說不會再有了。
即便將來再遇得清美的月色,心中因她而起的激盪思緒也是獨一份…
這心境…過得今夜確實不會再有了。
一想起這個,心中便湧滿淡淡的感傷。
只是…除了感傷,沈應心頭湧起的還有一絲欣喜的慶幸——
她掛心叮囑的人裡,有他一份。
至少在今夜,有幸與她共賞這一輪如霜如雪的明月,陪在身側的,不是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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