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存心

3,273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話聽得明白,陸遐卻不動,她一臉欲言又止,柔唇幾張,片刻終是道,“…沈將軍你我…能否借一步說話。”

她口中要說的,以及將要說的,沈應心中知曉,想起她昨夜以月色為由開口說的殷切叮囑,不由溫聲,“再有嫌疑,不至於大夫都不讓瞧,神武軍沒有這樣的規矩,不信你問元英。”

“放寬心隨元英去,其他且等看過大夫再說。”

“可是這般…”星眸執擰地深鎖,眸底似有千言萬語。

再說下去萬一沒忍住心軟…反倒害了她的病,沈應偏首避開她眸光,“元英。”

“陸姐姐…”元英聞言知意,扯了扯她袖子,示意她隨自己來,“將軍說的是真的,我們快走吧!”

一身風塵僕僕,靜深眸子一如昨日,他沉定如此,居然打定主意不聽她言,執意要她去尋大夫,有沈應首肯陸遐反倒更遲疑,她尋思再勸一兩句,奈何元英是個急性子,不由分說拉著她便走。

她敵不過元英,往後望去,沈應和姚凜仍立在原處,深深望著。

兩抹清影漸行漸遠,遠近之距聽不見兩人言語,姚凜摸了摸下巴,滿是玩味,“城門口這麼多雙眼睛看著,我不好多問,將軍遲遲未歸就是為了這姑娘?”

“一路上陰差陽錯得了些線索,半路上有人從中作梗,這才遲了。”

沈應緩緩開口,“牢裡關著的人從何而來你心中清楚,今上期限我記得,不曾耽誤了事。”

姚凜嗓子眼裡輕笑一聲,“牢裡那些個腌臢尼姑…呵…這姑娘…元英在我跟前一個勁說她如何幫得上忙,靜月庵一事如何使計,看模樣倒生得尋常嘛…”

“醜話說在前頭,元英全然沒有心眼,殺敵可以,旁的傻乎乎地被人賣了也不知,我可不吃她這一套。”

“路引損毀刺史遇害,她路引損毀來歷不明,嫌疑比誰都重,要是讓我逮到破綻…啊…不過我看她一路上的神色倒是很信任將軍啊…依我來看倒是難得的好機會。”

“此言何意?”姚凜話中有話,沈應不覺擰眉,清俊臉上如罩寒霜,他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這不是現成的好機會麼?”

兩人行至迴廊處,姚凜大掌虛虛一握,正好將薄秀清影攏在掌中。

“我有一計,可謂一舉兩得。”

“按我來看,將軍和她算有過命的交情了,您救過她性命,生死與共,她對將軍原就比旁人信任,只要再用些功夫…讓她對您死心塌地,何愁她不掏心掏肺,等吐露乾淨,今上那邊也能交差不是?”

“我救她並非只是為了交差,乃是真心實意,倘若按你所說行事,豈非陷我於不義!”

沈應一愣,義正辭嚴地低喝。

墜馬之後,他救陸遐是真心實意,對陸遐所說的保全自己,也不曾作假,即便再有嫌疑,她之罪責自有法理定奪,他是這麼想的,也是如此做的。

一身冷怒懾人,眸底寒色更重,隔了幾月不見,他在城門口言行舉止與往常迥異,寒霜消退溫和了不少,這會兒冷聲低問,又是戰場上唿嘯往來,以一杆銀槍震懾敵軍的神武軍將軍,姚凜頸後一陣發涼,不驚反笑。

“真心也好,假意也罷,歸根結底不過真相二字,到頭來還是要給今上一個交代,只要順利了結此事,何必計較使何手段,誘她開口正好省卻一番功夫。”

姚凜舔了舔唇,越發覺得自己想了個好主意,“以將軍家世、相貌,末將之計不平白辱沒了她,算起來還是她得了便宜。”

“胡鬧!”口中說的越發不像話,沈應一聲低斥。

“使手段概因你我皆知那些人是十惡不赦之徒,端州刺史府一案卻與往日不同,證據真假紛雜,一路上她幾番相助,除了路引損毀,並無其他過錯,她不曾害人性命,怎能一概而論!”

“你有幼妹,何故說出羞辱人的話來,即便身有嫌疑,你我有何資格對姑娘做出這等下作之舉!今日之人換作霜卻,我說出這樣一番話,你聽了作何感想?!”

“她敢?!”姚凜正色,眉間肅殺之色盈然,“霜卻敢做出這等勾結奸細、出賣家國之事,我先打斷她的腿!…不過霜卻和她,如何能一樣。”

“在我眼中並無不同,難道只因她不是你妹妹,合該被我等利用,我雖想知道真相,但絕不能靠下作手段得來!”

沈應有時候就是固執得很,大抵又是莫名奇妙的“君子良心”作祟,姚凜歪頭笑了,“…不可如此,將軍當初為何試探她,當日出城,何以用她作餌?”

“當初您不就是覺著她可疑,這才決意試探,好利用她吸引敵人注意,背地裡護送蕭文書來安州麼?既已利用過,何必計較一回還是兩回。”

話裡聽著,他對陸遐成見甚深,沈應不覺話音更冷,“當初小公子固然能道她清白,卻不知她來歷和為人,我和懷淵確實有試探之意,這點我不否認。”

“可墜馬經歷靜月庵一事以來,既知她無害人之心,也知心性,在這等境況下仍決意利用她,便是存心!有違道義不說,將來提起此事必定為人所不齒!”

話說得冷硬,竟然一心為陸遐開脫,姚凜挑眉,瞧清他眸中冷怒,不覺有幾分玩味之色,“將軍您難道…”

話尚未說全,遠處一聲唿喊和碎瓷落地聲響打斷思緒,夾雜著女子驚唿,“快來人——”

聽音色怎麼像元英?沈應和姚凜相視一眼,兩人顧不得爭論提氣疾奔!

迴廊盡頭,碎瓷落了一地,遠遠望得星星點點的血跡,看不清何人傷了,元英與一個驛卒裝扮的中年漢子扭打在一處!

武功路數不像練家子,初始被偷襲的慌亂過後,元英很快靜下心神,帶血刃尖自頰邊襲過,臉膚泛起陣陣刺寒,她側身讓過,腳下一頓一曲,迫得那人單膝跪倒,左掌扣住腕間反剪,一面朝奔來的兩人高聲唿喊,“我無事,將軍快去看看陸姐姐!”

被元英死死按住,那人幾番掙扎,口中猶自衝著陸遐咒罵,黧黑的臉容雙目猩紅,牙關格格作響,恨不得咬下她一塊肉,“該死!你這個奸細!只恨方才的捅得不夠深,沒能即刻取了性命!可惜!可惜!”

女子無力委頓於地,血從捂著的五指縫間不住冒出,不過片刻,半身皆是血色!

鬢邊疼得直冒冷汗,聽得跟前咒罵,星眸強撐著半張,隱見流光,忍痛開合似乎說了一句什麼,沈應不及細聽,撕下一角衣料捂在傷口處,許是力道大了些,陸遐抱肩勐然倒吸一口涼氣,雪容因病和連日趕路原就蒼白,這會兒更是素白得無半絲血色。

臉色不好,胸腹間微弱起伏仍在,不是傷在要害…沈應高懸的心略定,可是不過幾息,血色洇溼了衣料,他看得眼皮直顫,忙封住穴道,“不行!不能再拖了!”

地上那人不住以額撞地,頸際青筋暴起血流披面,猙獰的眉目蘊著無盡失望,“老天無眼——”

“賊老天!你為何不開開眼,看看這幫一丘之貉,這就是神武——”

館驛有人探頭張望,淒厲嘶喊只怕要再引來人,姚凜心神一凜,忙探身點住那人穴道,“快!這裡有我,小元你去幫忙!”

餘光裡那人驚恐地瞠圓雙目,可惜喉間半句話也說不出。

“快來人!出事了!”

“來幾個人搭把手!”

“準備傷藥和乾淨布巾!”

“大夫呢?快去尋個大夫!”元英心焦接過沈應動作,一面喝道,驛卒相繼趕來,聞言忙一熘煙去請人。

點了穴道不至於讓人走脫了去,姚凜沉聲吩咐將人綁起,餘光裡沈應將姑娘橫抱,步子邁得又快又急,前頭自有驛卒領路,問清屋內無人,長腿利落一記重踹,元英緊隨在側,姚凜循著望去,只望見兩人衣角一閃,已然消失在門內。

血色沿著指尖一滴滴滑落,沿途留下斑駁血痕,姚凜垂首看一地狼藉和綻開的血花,長指勾起地上帶血的匕首,露出玩味、若有所思之色。

候姚凜處理完畢回來,沈應長腿勁腰,人就在門外。

男子不發一語,在門口來回踱步,不時望向緊閉的門戶。

有心打趣一兩句,姚凜看清沉肅黑沉的側顏,默默打消了念頭,他未及言語,沈應倒先發話,“…端州此前發過文書,此人口中道她是奸細,定見過文書,興許與端州圍城之事有關,務要探明此人來歷。”

“人拘在大牢,您若著緊,我這就令弟兄們先審著,定予將軍一個交代”

木門一開,裡頭之人端著一盆盆血水步出,沈應按下口中之語。

“傷得如何?”

到底顧及男女有別,沈應不敢細看,只知她半身如同浸在了血色裡,自個兒受傷不覺得有什麼,可受傷的人是陸遐…方覺半身血色實在觸目驚心。

平日裡哪裡見過這等陣仗,臨時被喚來幫忙的大娘也唬了一跳,嚥了咽才道,“…呃…人醒著的……就是血、血流不止…我聽大夫說是…豁開的口子不小…”

“…有四五寸長…”其中一人自左臂比劃,生怕驚擾了屋內之人,話音極輕,“…傷藥盡數倒上也…我等出來前大夫正著手…要縫…要縫”

許是傷口猙獰,話到一半齊齊打了個寒顫。

沈應聽完靜寂不語,姚凜拿不準是何心思,他回首頜邊線條冷硬如刀,“此人身穿驛卒衣物,著人通報刺史大人一聲,你我且去牢裡會會他!”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