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護短
干卿底事?
…又是個護短的,近來他什麼運氣,淨遇著倔驢,姚凜氣得舔了舔後槽牙,要不是看他儀表不俗,談吐非常人,何必多此一言,看他模樣,顯然覺著自己多事了。
門前催促甚急,姚凜懶得再三糾纏,嗤笑一聲,“得了…好心當成驢肝肺,罷了,是我多事,公子若不好生教之,依她行事,早晚再生事端!”
臨走他口中好似低語了一句,待那幾人走遠了,公子仍在原地久久望著。
俊顏美若皎月,卻也黑沉如墨,在烏鷺“撲通”彎膝一跪時更甚,可惜她一心認錯,壓根不曾留心,“我認錯,受罰!”
“錯在何處?”男嗓愈加沉澀。
這會兒倒認錯得徹底,她借泡茶要來堵他的口時,怎麼沒想起認錯?看著地上一抹清影,程景險些被她氣笑了,額角抽痛,一掌揉著眉心。
“…公子受氣。”一手背在身後,男子俊容鐵青,烏鷺戰戰兢兢,“公子罰。”
動手將人藏在院子裡,難道她不覺著有錯?程景氣得牙癢癢,“旁人在我沒有細問,你因何對人動手?”
說起這個,她不禁縮了縮脖子,道出了實情,“…那人吵,他敲門!”
公子好不容易歇下了,怎容他人驚擾,烏鷺理直氣壯,“他吵,嚇他、活該!”怕他不肯取信似的,復又重重頷首說了一遍。
“額上所傷和脖子上的血痕又是怎麼回事?”若真如她所說只是嚇嚇他,何必如此心虛?
澄亮眸珠左右遊移,她小聲支吾著,終於在他跟前交代,”…不是存心。”
鳳目澄亮,烏鷺有一副好身手,可惜行事莽撞,她固然覺得理直氣壯是為了自己的緣故,但傷了人,仍不覺有過錯,卻是他這個主子管教不嚴,神武軍的軍士所言,何嘗不是說中他心中擔憂呢?
有他在一日尚且能護她一日…世事無常,萬一…終有一日他無能為力…
墨瞳爍光,他垂首嘆息彷彿不知拿她如何是好,倒比出言指責更教烏鷺難受,公子有一副好脾氣,誰人不誇讚,可今日因了她之事,一連好幾回…又是頂撞人…
她膝行幾步,去夠程景袖子,“公子罰、不回去!”
除了他身邊,哪裡也不去。
自多年前公子挑中了她當侍衛,她便一直待在身旁,一心護著他,只護著她,除了護著他,她…能去哪兒呢?
眼底泛起薄霧水光,她兩眼通紅,兩頰潤氣盡數抹在衣襬上,程景心頭一嘆,當年挑中她,全因父親挑來的人裡,她身手最為出挑,怎知這人兒,卻是個不知冷熱,不懂言語之人。
若不讓進屋,她能按令在大雨裡站上一日夜,不告知用飯,便索性捱餓,五臟六腑盡皆抗議,也不沾一滴水,動一粒米,冬日裡全然不知寒冷,凍得發抖也不吭聲。
這些年來,他仔細教著,好生引導,生怕教壞了,好不容易漠然無謂的神色褪去,她有了幾分鮮活模樣,能言語了…會落淚了…到底他當時年歲太小,教得不好罷…不然,她又為何…
墨瞳裡的思緒太過沉重,她看不懂,分辨不清,只知看他不得開顏,方寸跟著沉甸甸的,透不過氣,公子從前說過,那叫難過。
酸澀往眼眶裡冒,烏鷺咬唇,努力斟酌,尋些能令他開顏的法子,“…你罰泡茶,我好生學,不再瞞著,公子莫惱!”
“罰當然要罰,你傷了人,那人不欲追究僥倖逃過,在我這兒卻不能輕易算了。”
神武軍的軍士不欲他深究,程景如何放心得下,“就罰你留意隔院的情況,據實來報,要是沒有進展,傷人和隱瞞兩錯並罰!”
“嗯!公子罰。”露齒展顏一笑,笑意真誠坦率,壓根不覺得挨罰是多大的事,這淚眼漣漣的模樣…程景扶她起身,順勢以袖掃去她膝上草屑,“別應得太快,公子要與你約法三章。”
“其一”他伸出長指,在眼前一晃,“我觀今日軍士行事,隔壁院子定有古怪,看模樣像有人在暗處…你打探訊息,不得讓人發覺,如果像這回,就算失敗,明白了?”
聞言烏鷺側首想了想,嫌惡地擰眉,“隔壁討厭,我曉得。”
“其二”程景沉吟片刻,“…軍士當為那人準備傷藥,你我有錯該盡一份心,扣你半月月錢,換一瓶傷藥,可心服?”
“…”臉容糾結成一團,看得程景搖頭失笑,“月錢分毫不差盡數在公子手中,你素日裡不愛買胭脂水粉,難花一文錢,怎地如此苦惱?”
這些年替她攢下的月錢可不少,他家阿鷺可是個小富婆呢!
“不一樣。”
烏鷺悶悶不樂地垂首,如何能一樣?
那些銀錢…她心甘情願放在他手中,公子壓根不缺銀兩,他另取了一本帳本,年年歲歲替她記著,數目有多少,烏鷺實在記不得,公子每添一筆,便同她說一回,公子高興她便也歡喜,“阿鷺的,公子的,只許你用,旁的不行。”
這丫頭…墨瞳裡閃過一絲溫柔笑意,程景讓她坐下,沒忍住作弄她的念頭,“阿鷺不同意,從公子的用度里扣著,也是一樣。”
“不!”一聽要扣他的,小臉皺成一團,像有誰剜她心頭肉似的,她一臉委屈,心不甘情不願,悶聲道,“我的,扣我的!”
心底軟軟漲漲,程景忍笑,不敢教她看出端倪,一本正經地道,“依你,扣你的。”
“其三…”最要緊的一條,程景重重一嘆,“往後再有這等境況,不許胡亂動手,凡事皆可與公子商量。”
烏鷺偷眼窺探他神色,“…公子責罰,不敢說。”他不許教訓隔院那人,那人著實可惡…盡挑公子歇息時鬧騰,她才想著嚇嚇他,沒想幹什麼的。
“這回僥倖沒有出大錯,萬一…須知公子也有力所不逮之處,屆時…相較起來,一頓責罰又算得了什麼?”
這會兒聽他剖析,烏鷺終於想通了似的一陣後怕,一疊聲地道,“不要離開!護你周全!”
當年她發過誓的,話說著不覺有幾分心虛,今日要公子迴護她,算來實是她失職了。
她果然還是懵懵懂懂,心裡想來放不下方才那男子所言,惦記著職責,程景眉峰一馳,探指輕戳她眉心,“似今日這般胡來不許再有下回,聽見沒有?還有…從前是父親愛操心,我…兒時不覺,如今大了不是孩子需要時刻護衛著,再說你可曾見公子與誰結仇?”
倒沒有…烏鷺一怔,旁人見了公子不是道一句翩翩公子,可他私底下卻是個極護短、愛作弄人的,除了愛作弄人,倒也沒見與誰真鬧過脾氣,就算學問上有什麼爭執,回頭還不是湊在一塊兒鑽研…
不對…好像有哪裡錯了,又有哪裡不對勁…他們…
一時沒能釐清,有什麼被她漏了去,烏鷺曲指敲了敲腦門,她若是有公子聰明就好了。
這丫頭在做什麼?
程景忙探手攔住,道理她眼下不懂也無妨,將來總有一日會想明白罷…程景按下心頭不安,恢復了一貫的寧和,向著澄亮清澈的鳳目,“從前你護著我也好,如今我護著你也罷,我只盼阿鷺…往後一生順遂。”
屋裡有誰在哭。
“嗚嗚嗚…”
無助的抽泣似大海里的錨,一寸寸緩慢地、穩住她遊離、昏沉的神思,先是聲音,然後是知覺,再來是方寸裡翻湧的不捨,分波噼浪,慢慢把她混沌不堪的神思從深夢汪洋裡拖出。
午後服下的湯藥裡有安神之效,雖然助她好眠,一腔思緒卻越發昏沉,看桌上燭淚淌了大半,天色已暗,陸遐恍然知覺,她怕是又睡了大半日。
她做了一個漫長的夢。
夢裡沒有映君,沒有阿晴,沒有端陽…
誰都不在。
一個漫長且孤寂的夢…
不知在夢中還是她睡昏沉了,總聽見耳邊有誰在抽泣,陸遐一時起得急了,眼前天旋地轉,好不容易凝定昏沉的神思坐起身子,才發覺聲音來自何處。
未等她開口,外間的人想是發覺她醒了,有人撩開珠簾,輕輕“呀”了一聲,過得片刻才來到跟前,“小姐醒了!可要先用晚膳?”
嗓音輕快,聽著卻啞,她藉著擰布巾避開陸遐凝視,陸遐如何能讓她避開了去,扯著袖子啞聲問道,“…外間何人在哭,阿晴?”
“沒有呀!許是小姐聽岔了,大抵風聲…”阿晴飛快地擰過巾子,“您不知道,傍晚起風了,唿唿地吹,外頭風大得很,你聽——”
這丫頭,說謊也不會,陸遐忍痛,急急問道,“…可是映君出事了?”
“謝閣主?她傍晚前便回來了,正在偏屋呢,她方才來看過您,小姐未醒她坐了會兒便回屋了。”
“端陽呢,端陽可在?”
映君無事,阿晴也在跟前,陸遐思來想去,能讓她落淚的,大抵是端陽罷,難道昏睡的時辰裡,端陽出了意外?
要是有人出事,映君頭一個坐不住,怎麼這會兒沒有動靜?
藥效消退,左臂又是一陣刺痛,痛意連綿不斷,連額角也是一陣抽疼。
不知是教她說中還是如何,燭光裡丫頭抖著唇,未及成言,兩行清淚先一步淌下,“小姐,端陽是不是要回家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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