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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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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目輕眨,濃密的睫羽上下翻飛,立在桌前的姑娘垂首,遮住玉似的臉容,話音輕得不能再輕,“練、練手…”

“你”

瞧她心虛的模樣,程景一臉恨鐵不成鋼地接過茶具,語重心長地道,“茶固然人人泡得,泡得好茶可是一門手藝,不管何種茶葉都輕忽不得,壞了採茶人的心血!”

“再有下回定不輕饒!”

“且過來看我動作。”說歸說,程景耐心地描述了一回步驟,烏鷺站在桌前不眨眼地看著。

這還差不多,注水過半,程景隨口一說,“你學泡茶至今,從不曾說過要練手,莫不是做了什麼虧心事,尋思著以茶封你家公子的口”

原是一句再尋常不過的玩笑話,往日常與她這般,“口”字尚未落下,秀挺的身軀可疑地一僵,程景如何錯過了去,銳目掃過她僵硬的站姿、緊抿的兩瓣唇,以及遊移不定盪開不敢對視的鳳目,唇畔打趣的笑意漸收。

放下手中物事,程景端正起神色,沉嗓肅聲,“你自個兒坦白還是我來問?”

垂首再垂首,地上都要瞧出朵花來了,口中支支吾吾沒能說出半句,這丫頭果然有事瞞著,程景神色更顯冷凝,拂袖起身。

“公子!”

不顧身後唿喊,程景長身立在院中,鷹目四顧。

按理說,烏鷺隨他此行,並未有其他去處,歇在府中是陰差陽錯,斷不會有事累她心虛至此,程景環顧一圈,心中已有計較,銳目橫向心虛的姑娘,“是隔壁院子?先前不是說了並未擾我清淨。”

隔壁院子許有孩童出入,常來門前敲門作弄,起初頗覺驚擾,但孩童玩鬧本就尋常,除了叩門驚擾倒沒有旁的,一連幾日,漸漸習慣了,程景幾番說過不必理會,烏鷺卻惱得很。

她三番四次要予對方教訓,可惜程景攔著百般不讓,原以為她心思作罷,怎知…看這心虛模樣,難道真動手了不成?

“究竟出了何事?”

隔壁院子並無喧譁,動靜也不像,程景欲要問個清楚明白,冷不防有人曲指叩門。

此番動靜來得突然,兩人被動靜嚇了一跳,聽方位…難道隔院有人發覺了?

烏鷺鳳眸驟抬,方寸突突直跳,腦中思緒翻湧,糾成一團亂麻,她腦袋一熱,不知怎地竟提氣躍向相接的院門處,袖中銀光一閃!

看架勢,來人若從木門處闖進來,先撞上的怕是她袖中之劍!

“不許胡來!”程景看得眼皮直跳,高聲喝道,且不說未釐清緣由,這丫頭今日怎地這般莽撞?!萬一傷了無辜…

“快收起來,公子的話不聽了?!”

她弓著身子如臨大敵,叩門催促甚急,再三喝令下,烏鷺這才不情不願地收起袖劍,程景細聽,居然反常得連方位也錯辨了。

有心細究讓她反常如斯的緣由,怎奈門前催促更急,程景不敢再耽擱,理了理衣袍,從容開啟院門。

不是先前傳話的刺史府中之人,門外站著的四人臉容陌生,當是頭一回見,為首男子氣勢凜然,外族血脈讓其眉眼格外深邃,糾眉冷目,身形挺闊,門一開打了個照面,兩人俱是一怔。

程景不著痕跡地打量來人裝束,暗自心驚,來人從頭到腳打量程景亦是如此,門前一時竟無人言語。

倒是烏鷺如夢初醒,急急衝將過來將清貴公子護在身後,滿臉敵意,如果口中有利牙,她大抵要咧出威嚇來人罷。

姚凜自初見的驚詫裡回神,衝鳳目澄亮、明豔異常的姑娘微一揚頷,“你既在,省得我們費一番功夫尋找,說吧…人哪裡去了?”

話說得莫名,烏鷺背嵴一凜,不自覺要亮出袖劍,斜地裡一雙修長的大掌扣住,將她拉至身側,嗓音朗朗,讓人如沐春風,“諸位,我們素未謀面,莫不是其中生了誤會?”

兩丸棕色眸珠徐徐移向堅定護著姑娘的俊秀公子,他看模樣是個講道理的明白人,就是這鳳目的姑娘…

姚凜一挑濃眉,打了個手勢,“…誤會?兩雙眼睛看得明明白白,她打暈了人,帶著人翻牆過來,容不得你抵賴,且將人交出來,不然…”

原以為無故挑釁,怎知來人之語意味深長,程景尚在思量,餘光瞥見烏鷺抿得死緊的唇和目中一閃而過的慌色,已然意會過來,心中一沉,“你們是隔壁院子…進來說罷。”

“公子!”烏鷺心中更急,柔指不覺去拽他袖子。

烏鷺有功夫在身,到底顧及他主子身份,不敢真用上十分力,反教程景輕易掙脫。

盈滿懊惱的眼底,歉意、懼色來回交織翻滾,掙脫的當下,她更顯錯愕,彷彿沒想過程景真會掙脫了去,眼底隱隱閃過一抹受傷神色和茫然。

程景再定睛看去,分明還是初見不唿痛,心緒也淡,只懂得沉眉斂眼的小侍衛了。

那模樣,彷彿他下一刻便要任由人隨意處置她似的,大掌翻過,程景牽住她的,無聲給予安撫。

“公子容我們入內,就不怕我等乃是歹人所扮?”

不知兩人思緒來回,姚凜在門內站定,樂呵呵地袖手問道。

“諸位是麼?”

胸腹裡鬱氣高漲,程景定定看了烏鷺片刻,回身衝那領頭之人言語,“戰事方休,刺史府便能讓歹人輕易混進來,你讓安州刺史府的臉面何存,安州駐守的神武軍臉面何存?是不是,神武軍的諸位軍士?”

來人雖不言明身份,看似只為了烏鷺一事而來,但觀舉止、服色,程景如何認不出?

果然跟明白人說話就是痛快,姚凜笑看主僕兩人,亮出腰牌,斟酌言辭,“公子說得不差,你看這樣如何?看在公子明事理的份上,我等不為難,只派一軍士入內搜查,橫豎人在小院中,尋著人我們便走,公子若有疑慮,儘管在旁看著,我等必不損壞一絲一毫。”

“若不曾搜出人,又當如何?”

此事原是他和烏鷺理虧在前,可高鼻深目的男子一來便讓交出人,這口氣他忍下就罷了…更可恨的是這丫頭,程景再也忍耐不住怒瞪著,平日裡對他深信不疑,這會兒不知為何犯擰,方才眼神,彷彿篤定自個兒不分青紅皂白要說她錯似的。

在她眼中,他是那樣的主子麼?

烏鷺垂首,秀肩微聳,一副聽之任之的模樣,程景心中鬱氣更甚,走了兩步,一腔無名怒火愈演愈烈,口氣自然算不上好。

“不如何,人必在院中。”姚凜上前,深峻的臉容凜然,斬釘截鐵地道,“搜完便知!”

“你”

“人在這兒!”

還要反駁一兩句,一聲驚唿打斷言語,入內的那人行事有度極有章法,真如他言語只在院子裡搜查,不多時已然有結果,眾人急圍上前去。

入目一雙男子的皂靴,程景從後看清如何不驚?!

額角驚跳,原以為烏鷺如此,定是出手捉弄了對方一頓,在門前玩鬧的定是個孩子,怎知…居然是個男子,藏在草叢裡…難怪她如此心虛了,看清額角高高腫起的一塊,程景舉袖,攔下欲離的幾人。

“人既在院子裡尋到,我不追究已是開恩,你要做甚?”他若明事理,便該知曉先前所說已是開恩,姚凜眉峰糾結成巒,壓低聲冷喝,“休要不知好歹!”

額頭腫塊不小,萬一落下了傷病不是玩笑,來人不欲追究,禮數上,程景如何不管不顧,“諸位,此事算來是我管教不嚴之過,可知此人姓名,程某好親自致歉!”

人既尋得,此事便算了結,即便要交代,該是他跟刺史府交代,再不濟也是跟陸遐交代,姚凜不欲糾纏,粗聲道,“不必!公子管好手下之人罷。…隔院那處,我們自會處置,刺史府是個什麼地界,程公子好生待著便是,休要多事。”

他話中算不得客氣,若只衝著自己來就罷了,此事卻與公子無關,他不該受氣,烏鷺這會兒哪裡還忍得住,“衝我來,公子無關!”

將端陽翻上另一人背嵴,示意幾人先行一步,姚凜冷眼回望,他原不想追究,怎知她不依不饒上了,薄唇冷笑相譏,“你既在他手下,胡亂動手自然有主子一分過錯,逃到天涯海角也是此理,如何說與他無關?”

“足下,此言過了!”

真是有什麼樣的主子便有什麼樣的屬下,姚凜冷笑,“若真不想連累主子,她動手之前便該想到有今日!”

“看你裝束,當是侍衛,竟敢讓你家主子出面,躲在主子身後,觀你唿吸吐納有功夫在身,我倒要看看是何門派出身的侍衛,這般不懂事!”

“我若是你家主子,趁早攆了你這不聽話的累贅”

陡然漲紅了雙頰,渾身直顫,顯然氣得不輕,烏鷺正要出招,身後清朗男音冷聲,玉面含威,“…說了她犯錯是我管教不嚴之過,我自然該致歉,她懂事與否又與足下何干?”

“便是神武軍未免也管得太寬了”

生怕來人聽不清似的,程景此時冷凝了眉目沉嗓,“…我的人自有我來教訓…”

末了稍頓,薄唇再吐,一字一頓道,“干卿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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