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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第三日了吧。”

候陸遐嚥下最後一口,阿晴遞過杯盞讓她淨口,她擱下碗不住摩挲兩臂,“…隔院又來了!白日裡壓根沒聽見什麼動靜…淨挑大晚上的…我覺得滲得慌…謝閣主你說呢?”

“…我倒覺得是隻會吹簫的鬼,夜裡細聽別有一番滋味。”謝映君撐頰,慵懶地抬睫,看她害怕模樣嗤笑一聲,“阿晴你的膽子太小了,多大點事居然央我來壯膽。”

“謝閣主!”阿晴本就怕得很,她這麼一說不安地嚥了咽,“端陽你不覺得害怕?”

聽見自個兒名字,門口盤腿而坐的端陽搔搔頭,不明所以地望來,“沒覺得害怕呀!就是這兒…”他指著左胸,“聽了難受…”

“怎麼連你也”

陸遐聞言漾笑,側耳靜聽院中徐徐盪漾的曲調。

怨不得阿晴害怕央求幾人在場,聽說三日來,皆是晚間才有簫聲縈繞,門窗緊閉音色也幽幽蕩蕩透牆而來。

前回她用藥睡得昏沉,不曾細聽,如今靜聽細品,映君倒沒說錯,隔院那人技巧極為精湛,沉中帶鬱、婉轉孤清的曲調蘊著無盡幽思,彷彿不捨著誰,思念著誰,偏生無處可訴衷腸只得盡數寄託在簫聲之中似的…

夜色這般,沉鬱的曲調本就極易引發幽情,方寸登時流溢位幾近孤傷的心緒,垂睫的眉眼稍稍一蹙,轉瞬舒鬆開來,星眸一錯,正好對上謝映君探究的眸光。

這是怎麼了?陸遐挑眉,無聲回以詢問。

“你…”

明眸上下打量,謝映君瞧著陸遐嫻雅的側顏,心中微覺怪異,可惜說不上來,她旁敲側擊地相詢,“我一時忘了問,陸遐你隨神武軍…一路上…沒遇著其他事兒吧?”

這一路上種種…

心底微微一凜,陸遐臉上不顯,柔聲輕語,“能有什麼事?若真出了事,我怎會得空同你在此閒談?你呀…就是瞎操心。”

“這倒也是。”

謝映君看向姿態靜寧替她續茶的姑娘,“若再有旁的事,看我饒不饒他?!鞭傷和不交代一事,倒勉強能接受緣由,受傷一事我可忍不了!”

想起受傷她就來氣,謝映君狠狠一拍桌,“沈應那兒我替你狠狠罵過了,正好替你出氣,你不知道那木頭不回嘴罵著實在無趣,幸得手下之人不像他那性子,人看著不差…只除了姓姚的”

斟茶的手一頓,陸遐欲言又止,借飲茶竭力讓嗓音寧定,“自然不差…否則怎會容你日日翻牆?”

明豔的小臉有被道破的窘迫,謝映君梗著脖子,“還不是閣務堆積如山,元姑娘應承的,我又不是偷偷熘出去…再說了他們早就知情…”

瞧陸遐不信地望來,謝映君左右瞧過無人,壓低聲道,“真的,沒騙你!我每回離開刺史府去書樓,皆有人在後頭跟著!”

“實在對不住…”因著她的傷來此,倒把映君三人摻合進來了,陸遐更覺歉意,“想是因著我身上嫌疑…”

“有什麼打緊?人跟著也好,我巴不得他們看明白、看仔細了,早日洗清你身上嫌疑,我等路引俱在,問心無愧!倒是你好不容易來一趟端州,卻成了這般模樣…”

若陸遐不曾來端州訪友,興許沒有後頭這一遭,謝映君胡思亂想著,如今再後悔卻是遲了,“你來端州之後…想去哪兒?”

“路引一事,牽扯許久,怕是耽誤了你的事。”

“沒有定處,談不上耽誤。”

看她懊惱的擰眉,陸遐笑笑,“若真有想去的地方…你知道…我從前…想去師父的原籍看看,可惜一直未能成行,如果當年沒有接下四時堂,大抵已經…此次離開書院,能去得也算了卻一樁心願。”

“去過了之後呢?”雪容靜寧,謝映君看了卻覺難受,“…我觀書院令上並無動靜,你…不若與先生服個軟,否則漂泊無定…兩年也就罷了,難道還要再來兩年,期滿之說究竟是何年限?”

“四處走走沒什麼不好,我若說去端州與你在一處,謝閣主難道不肯收留我麼?”

明知她說的是玩笑話,不過想以言語打岔,要緊之事偏不答話,謝映君沒好氣地道,“我巴不得你在容膝閣一輩子,你我像從前一般…你肯麼?你若人在端州,心中記掛著別處,還是別來端州的好!”

陸遐靜靜聽著,謝映君想了想輕語,“…漂泊無定哪裡好…我從前在外流浪慣了,曉得箇中滋味…幸得上天垂憐,遇上了父親與衡靜先生…先生待你的關切,相較只多不少,你們又何至於…”

“先生乃明事理之人,話說清了當不會再惱,聽我的勸…你去信服個軟…”

隔院簫聲,孤清曲調撩撥心絃,她之拳拳關切也是真心實意,眼眶泛熱,陸遐勾起笑弧,“映君,記得你我在端州之時說的話嗎?我…當日問你可曾後悔。”

“…時至今日,我仍舊是那句話,我不後悔離開書院,也不後悔在外的日子。”

她這性子認定了怕是誰也擰不過來,謝映君咬唇欲要再勸,卻聽陸遐嗓音微顫,眸底含著一抹薄薄的潤光,“…可真見著了…我才明瞭先生之顧慮,終於懂了他的良苦用心。”

秀容難得流露出少見的悔意,極力掩飾也未能掩去的懊悔太深、太重,直教左胸緊繃,她從前何嘗這般?謝映君怔然,一時不知從何安慰起,只是模煳地知覺,她心裡怕是藏著事,“陸遐你…”

真正教她後悔的…另有其事嗎?

謝映君欲尋根究底,沒等開口,陸遐揚唇淺淺一聲驚唿,“…簫聲停了。”

連綿不斷,一晚上催人淚下的簫聲終於緩緩消退,夜風送來最後一聲餘韻,夜裡沒了簫聲,居然寂靜得可怕,謝映君回過神來,陸遐眼角眉梢的懊悔淡去,她已收拾明白心緒了,心中不免惋惜。

下回再提起,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若是逼急了…以陸遐性子,更不會說了,還是她該問問旁人?

若是問問阿晴…

兩人在裡屋說話,阿晴悄悄退下,她和端陽在屋外不敢來擾,陸遐坐了一會兒自覺精神尚可,“…就我們兩人,我有話同你說…你聽了莫惱可好?”

聽這話說的,謝映君回神,不怒反笑,“你既知我要惱,何必開口?”

她要開口的話,謝映君如何能不知,捂著兩耳道,“你再提起,我可就回去了!”

拉下她捂耳的指掌,陸遐單刀直入,“你不見晏北,是惱他先斬後奏,隱瞞從軍一事?”

說了別提起,謝映君冷哼一聲拂袖起身要走,陸遐凝著張揚而熱烈的紅衣姑娘,再下一記重藥,快語道,“晏北只當你還惱他,這才避而不見,他想當面致歉,同你說說話,可他哪裡知道…其實你惱的,從頭到尾都是你自個兒呢?”

一步、兩步、三步。

走至門邊的紅衣姑娘被踩中痛處似的勐然回首,她一臉怒容往回走,話音漸高,“偷偷學武、先斬後奏,他當然能耐了!我是最後一個知曉的,憑什麼惱的是我自個兒?”

“我才不惱,我有什麼可惱的?他那般、我做什麼同他置氣?!”

“他翅膀硬了,愛從軍就從軍去!最好滾得遠遠的,別來跟前礙眼,誰稀罕他的道歉了?他不在我不知多快活,容膝閣裡沒有旁人逆我的意,我才不稀罕!”

“誰稀罕了…容膝閣裡比他聽話之人多的是,就算往後再也見不著,我也”

胸口氣得不住高低鼓伏,腦袋一熱,眼看有些無法挽回的話就要出口,再也攔不住,唇上一涼,倒先被陸遐捂住了。

“你既快活,為何落淚?”

謝映君刷地扭過頭去,仍舊氣唿唿地,“…誰落淚了?你眼睛不好使”

都這時候了仍嘴硬,香腮上的潤色難道她眼花瞧岔了?陸遐無奈地低嘆,“…左右你惱了,不差這一回。”

“…是,晏北瞞著你從軍…你先前當然惱得很了,避而不見也尋常,可是這般久了…始終不見他面,不是你往日的性子。”

“晏北在你跟前長大,你曉得他性情,從軍倉促了些,你怨他不說,日子久了…心中早就原諒他了,是不是?”

若真的惱,她怎會慌得翻牆?

“你知道什麼…?”反駁的話帶著濃重鼻音,“不過幾封信就想讓我消氣,他想得美!”

這姑娘口不對心,淨說反話,陸遐無奈地笑笑,“晏北來求過我,央我別告訴你。我觀打算,他想瞞你一輩子。”

“他敢?!”柳眉倒豎,一時更怒,“這等大事如何瞞得了我?”

臭小子,在他眼中自己就那麼好騙,一丁點也察覺不來?謝映君氣得磨牙。

想起少年挺直如勁松的背影,陸遐心中酸澀,垂睫道,“別怨我多事…你方才將要出口的話,萬一…戰場本就瞬息萬變,要是叫你說中了,真有個好歹,到頭來難過的人是你。”

“再說…依你們之間多年的情分,原就勝似一家人,避而不見豈不可惜?沈將軍他們在安州,晏北方能來見你,將來之事…誰都說不準。”

“你若著意放任不理會,須知時日漸久,情分就淡一分,再往後…“

”…不知何時就會散了呀,映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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