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親近
明豔的姑娘,氣唿唿地鼓著兩腮,她原要甩袖離開,聽罷怔怔,垂首不知在想何事。
陸遐恐她未想明白,欲打起精神再勸,眼前一晃,她歪著身子慢慢在桌前坐下了。
肯坐下是好事,陸遐曉得謝映君聽進去了,強忍暈眩藉機道,“…端州時晏北同我說過,他少時生病,你徹夜不眠親自看顧,你們倆年節一同守歲的事兒…”
“獨屬你們之間難得的情分…要是這般生生消磨殆盡了…”
話裡不知哪一處觸及她心事,靜坐的姑娘秀挺身子靠將過來,下一瞬熱泉般的淚急湧而出,“我都知道呀!”
肩上衣料溼了一大片,陸遐撫著秀髮靜聽她言語,“…我從前就曉得…晏家祖上…是軍旅出身…就連晏叔叔也是神武軍…他雖然年歲小就沒了血親…到底身上流著晏家的血…”
“我知道…那孩子總有一天…”
“可晏回…晏回盼著他能安穩地…平平安安地…她臨終偷偷囑託我了…我應承過了的…能怎麼辦?”
“我還能怎麼辦?”
不是沒想過要告訴他真相呵…
晏北那般期盼,一心想要習武,立志要當大將軍…可謝映君如何說得出口?如何能告訴他,這些年來不讓他習武…是因他姐姐臨終囑託不允?
一方是臨終遺願,一方是從小看顧的孩子,謝映君橫在其中左右為難。
實在難以啟齒,到頭來只能狠下心來當個壞人,一再拖延,讓他在學業上用功…
…晏北年歲尚小,謝映君還能安慰自己不打緊,怨就怨了,也是一時…等長大了晏北想通了便好,只要他平平安安地…她別無所求。
即便會因此怨一輩子,只要他能安好…她也無妨…
“…我…果然還是做得不好…”到底還是高估了自己罷?
到頭來,還是做錯了,教他心中生出了怨懟,謝映君睜著一雙通紅的淚眼,淚流滿面,“…那孩子是怨我的…是不是?否則…他”謝映君抖著唇,“他為何不…與我說?”
“為何…先斬後奏?”
要是陸遐不曾發覺…晏北大抵真會尋緣由瞞她一輩子。
對陸遐說的是違心之語,嘴上說惱得很了,事實上…謝映君這些日子常想起晏北。
他長在身邊,長在容膝閣裡,閣裡盡處皆是他的影子,儘管口中說不見了,這些年來的點滴如何輕易抹了去?
更別說她伏案校閱書冊的桌上,收著他少時習字用的筆硯,他雖然頑皮不愛習字,若她發怒真發了話,也不會違逆,就搬著一張小几在她身旁…
這些年來她校閱書冊用壞的毛筆不知幾何,映君往往隨手一扔,轉頭換了新的,誰知晏北悄悄替她收著,他不在閣裡的日子,謝映君心頭煩躁得很,要不是偶然收拾翻了出來,大抵不會發覺…
那孩子少時瘦弱,身量不及閣裡的其他孩子,每每兩三月,便央著謝映君一同度量,彷彿一夕能長成大人…
看見廊柱上的刻痕,謝映君便想起他從前模樣,那樣一個孩子…
“映君!”
沉痛打斷她低語,陸遐心頭酸澀,不忍她為此神傷,“這麼多年…你從前如何待他,待他的好,樁樁件件那孩子都記著…”
她當真做得夠好了,陸遐勸她,是怕彼此生了誤會,原不是要讓她如此自責。
“你說我待他好…若真有那般好,晏北…為何不與我說…”
陸遐說的沒錯,便是有天大的火氣,早就不惱了…看見他在容膝閣裡留下的痕跡,謝映君哪裡惱得起來?
謝映君惱的,從頭到尾皆是讓他顧及著不敢開口,無用的自己罷了。
她哭得簡直要喘不過氣了,陸遐取過帕子,艱澀道,“…晏北不同你說,並非惱你、怨你,相反…實是怕你難過,幾番心存猶豫不知如何開口…”
“你因著晏回臨終囑託不讓他習武,寧可讓他誤會,不告訴他,不也是怕晏北曉得後傷心?”
“你待他好,他看顧你的心…你們替彼此著想…怎知到頭來誰也沒能開口。”
眸光湛了湛,陸遐穩住話音,“…你與他雖不是血親,論親近有誰能越過你們去?…我是個外人,須知有些話,對著親近之人難以啟齒,對著外人倒能說上一說…你不許吃我的醋。”
這話說的,謝映君含淚往她肩上輕捶了記,嗔道,“又胡說,誰得空吃你的醋了!”
她破涕為笑,陸遐放下心中大石,抱肩作痛狀,“輕些手,我疼著呢…”
瞧她睫羽上沾著晶瑩淚珠,這會兒倒顧不得落淚,急急來看她的傷,陸遐按下忙碌的雙掌,“映君,那孩子…一心怕你難過…你也見不得他傷心是不是?既如此,何不尋機會坐下來談談。”
“可…”謝映君咬唇猶豫,明豔臉容忐忑,“先前才放過話,道不見他,如今又”
真是羞死個人了。
同姚凜對峙怎不見她如此猶豫?陸遐一時不知好氣還是好笑,“晏北錯了肯來求你諒解,你長他幾歲,怎地反倒不如他了?你們兩人要是還不能說開,你先別來見我!”
不是、怎麼趕人了?
謝映君淚掛在臉上,一不留神被她單掌推至門外,泣音猶在,“我就說說…你怎麼惱上了?”
真論起來,該惱的是自己才對吧?!
“阿晴。”
小姐來喚,正在廊下探頭探腦的阿晴忙脆聲應道,“來了,小姐有何吩咐?”
小姑娘一副聽話的模樣,陸遐看著明淨的大眼一本正經地吩咐,“記著了,謝閣主要是不曾見過晏北,不許放她進屋。”
她語意靜和,卻不容動搖,謝映君在旁聽得頓慌,“明日是換藥的日子…不是、你的傷一個人換藥怎能、再說他也指不定來此…同晏北說話再緩兩日,不、再緩三日也不遲嘛…”
瞧謝映君心虛那樣,要是讓她再緩兩日,這面也不必見了,陸遐不為所動,招手喚來端陽,“方才說的,可記下了?”
端陽重重點頭,高聲應道,“嗯!我記得,不見面不讓進屋!”
端陽是個死腦筋,一向聽陸遐的話,素日裡又與謝映君不對付,連他也吩咐上了,看來這回沒指望緩緩,謝映君不得已苦著臉,聳拉著肩,“見…明日就見,還不成嗎?”
待謝映君回屋,阿晴不由笑出了聲,“小姐說要勸兩人和好,果然有法子,謝閣主誰來說都勸不住,就得您出馬。”
初醒來那日歇息不夠,她一連昏睡了好幾日,這些日子阿晴等人看著她服湯藥,好不容易她自覺精神尚可,這才快刀斬亂麻,萬一謝映君再擰一回…也不知身子骨能否撐得住了,陸遐遠遠望見那抹紅影回屋,輕嘆口氣,“…哪裡是我有法子,映君自個兒分明”
未及語畢,眼前突如其來的暈眩重影,夜色裡兩人臉容一時模煳不清,陸遐扶額頓覺天旋地轉,不由地踉蹌著倒退了兩三步!
是因她與映君說話相持太久了?!
這暈眩來得突然,眼看薄秀清影就要往後重摔在地,沒等阿晴喉裡溢位短促驚唿,斜地裡一雙鐵臂急攬過女子細腰!
掌下勐然觸及與男子剛硬身軀迥異的柔軟纖細,端陽心頭一蕩,怔愣間指掌略松,眼看她一晃復又往後摔去,他勐然往前一竄,兩人摔作一團。
“小姐!”饒是夜裡風涼,阿晴背後也驚出了一身汗,端陽顧不得胸前鈍疼,忙翻身扶陸遐坐起,慌道,“我不是有意的!姐姐你哪裡疼?”
有他在後墊著,陸遐倒不曾受傷,驚魂未定,聽得男子焦急的話音,心焦地探看傷處,她忍著暈眩搖首推拒,“…無事…我回屋歇息便好,你們輕聲…莫要驚動映君…”
“你哪裡疼?”端陽聽她的話,不敢高聲,看她虛弱模樣急得都要哭了,“姐姐你快告訴我,我去尋大夫…”
“……只是今夜累著了…暈得厲害…你們別害怕…扶我回屋便可…”
“可是您”
阿晴咬牙欲要去請大夫,袖子一緊,卻教陸遐攥著,“…不要緊…真是累著了…多說了幾句話…不妨事的…聽話…”
她話音漸輕,幾番勉力要起身,可惜不能成行,反倒暈眩更甚,無力倚向身後厚實的胸懷,深深蹙著兩道煙眉,“…聽話…”
不敢逆陸遐之意,阿晴來回瞧著門口和陸遐,臉上猶豫不定,片刻終於道,“您是主子,我擰不過您,要是一刻鐘沒有好轉,屆時阿晴可要以下犯上了!”
阿晴身量遠較陸遐瘦小,如何扶得她去,正費勁半扶半抱著,肩上陡然一輕,端陽利落將人橫抱,她一愣,男子抿唇抱著陸遐大步入內,清俊臉上掛著淚,神色凝重,阿晴慌地追上去,“慢著!端陽,不能”
前頭那人仿若沒有聽見,大步直入內室。
耳中嗡鳴,聽見有人言語,話音實難辨清,暈眩如潮水翻湧,一浪接一浪,越想看清,眼前模煳更徹底,陸遐難受得搖首。
這一搖首…方察覺她在一人臂膀中,臉容依偎著那人頸窩,不知怎麼地下意識地揪緊那人前襟。
阿晴尚在數落他沒有規矩,卻見端陽腳步一頓勐然站定,他耳朵一動,訝然瞧著懷裡的女子,眸光閃爍不定,過了兩三息湊近狐疑道,“…姐姐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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