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從權
真要說起來,只是阿晴模煳的知覺。
她自十二歲跟在陸遐身邊,陸遐就是一副寬和的性子,沒有驕縱脾氣,但在課業上絕不含煳,就如管教端陽有寒霜之色,不過是怕他懵懵懂懂惹出事端。
只是小姐寧和的性情與從前相比,阿晴覺得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同…是更…更…如何呢?
偏偏話臨到嘴邊就是說不上來。
欲要揭開布巾的指掌一頓,陸遐聞言遲疑了兩三息,“…阿晴覺著…現如今的我好…還是從前的我好呢?”
“只要小姐好好的,阿晴覺著都好!”
小丫頭握拳脫口而出,她低下頭不好意思地撓撓臉,倒忘了陸遐蒙著眼沒能看見,“…如果非得擇一個,自然…自然現如今的小姐更好!”
“…為何?”不自覺地屏息以待,及至話音落下方緩緩吐息,陸遐再也忍耐不住揭開布巾,“…阿晴不覺著現如今的我…太軟弱了麼?”
阿晴驚道,“您怎會作此想!若這般就是軟弱,天下再沒有剛強的人了!”
順勢將擰好的巾子搭在盆沿,阿晴想了想再道,“論道理我懂得不如您多,但一對眼珠子不是白長的。”
“您不知道旁人有多羨慕我在四時堂當值,能隨在您身邊,且不說您還是書院最年少的先生…”
阿晴掰著指頭一樁樁細數,聽得陸遐臉紅,撫了撫溫燙兩頰,“…這是什麼話…你呀…在你眼裡我就沒有不好罷…”
阿晴恨不得多生一張嘴幫著說道,“我說的可是實話!”
依小姐的性子…流的眼淚又有多少是為了自個兒呢?
眼前秀色溫雅的姑娘露出無可奈何的神色,鮮活生動,阿晴心口一暖,不禁脫口而出,“…反正您打從前起就是很好很好的主子,只是這些日子裡我想了想,覺著您從前心裡不快活!”
在書院已是翹楚,先生名號由今上所賜,換了旁人不知要高興成什麼樣子,可小姐待在書院,越是譽滿京城,人反倒日漸沉默了。
若映君說出這番話來,陸遐並不意外,但這話出自阿晴之口…
要知道在端州,阿晴還道離開書院不好,陸遐張了張唇,只覺喉頭緊澀,眸底又泛溫潮。
“…阿晴不懂您為何不快活,可我有眼睛!自離開書院以來,您沒有發覺自個兒鮮活不少麼?要是換了從前,哪能哭在一處,笑在一處,您從前、從前”
阿晴絞盡腦汁,終於憋出兩個字,“客氣!是了,您從前…太過客氣了!”
鴻飛先生為人正派,陸遐少時拜在他門下,長成一副清正而不迂腐的性情,沒有跋扈、驕縱的惡習,但要阿晴來說,從前的陸遐…待人也是客氣而疏離的。
日常起居上,力所能及之事從不勞煩旁人,阿晴初到四時堂常覺得氣餒,覺得幫不上忙。
兩人離開書院後相處不比往日,更像相依為命,一路走來自然親近許多,也才終於知覺了她的心思。
有些事兒小姐並非有意客氣,實是習慣自己擔著,她從小到大就是這麼過來的,順手為之不覺得有什麼。
四時堂的僕役從前不止阿晴一人,除了阿晴在陸遐身旁照料,旁人均以三月為限輪值,後來不知因何換成了一月,來去匆匆,但輪值的人是何姓名,曾來當值幾回,小姐居然心中瞭然,這還是離開書院後不經意間提起的。
小姐實在心細。
阿晴後來琢磨,每逢年節,四時堂總會恰到好處一兩樣讓人食指大動的吃食,想來也是她的吩咐了,不是頂頂珍貴的山珍海味,但年節時分四時堂總比他處歡暢…
更別說四時堂哪一個僕役病了,未及開口便有大夫及時看診…小姐體貼柔軟不在明面上,得用心去看。
再者,試問哪個主子會費心思讓僕役讀書識字,看賬識數呢?
當初大夥兒初到四時堂被逼著識字時愁眉苦臉,回家看望阿母,替鄰家的大娘讀家書時,阿晴終於懂了她的良苦用心。
她是幸運的那個,旁人不是。
僕役們會被安排其他去處,能識些字會看簡易的賬本,總比不識一字要強,即便將來離開書院,也能另討生計過活。
在很早之前,在她和其他僕役們尚未知覺的時候,小姐已為他們將來打算,將謀生的能力授與她了。
“此行累您受傷不假,但眼看著您離開書院比從前鮮活不少,阿晴替您高興!”
夢裡哭得悽楚,可小姐不再是從前那個客氣、疏離的先生,她會犯迷煳,偶爾會賴床,也會對她露出近似於無可奈何的神色,…對阿晴來說,再沒有比眼下這刻更好的了。
大抵自兩年前,小姐說要離開書院的那個雪天起,便有哪裡不同了罷?
想想又要落淚,阿晴拉著她的手笑道,“總之要是誰敢道您一句不好,我可是不依的!阿晴眼裡您就是天下最好的小姐,再沒人越過您去,反正、反正我總要向著您的!”
“多謝你,阿晴。”
心中有千言萬語,出口到底只剩下這一句,陸遐低柔嘆息,“這兩年…隨我漂泊在外…苦了你了。”
“我不怕吃苦,與您為我做的那些相較起來,我怕是不能報答您萬一…當不起您一句謝…您允我一起走,我心裡很快活!”
兩人難得談心,陸遐眸光更柔,瞳底柔柔亮亮的一抹,酒窩若隱若現,阿晴瞧見頓覺心頭軟成一灘水,下意識地結巴道,“…您可、可別輕易對旁人這般笑,他、他們指定要迷煳的!”
“…?”目露詢問之意,陸遐撫了撫唇角笑窩,這話從何說起吶?
“…啊…”自覺說了一番傻話,阿晴臉漲得通紅,她一骨碌起身收拾,“沒、沒事,我昏了頭了瞎說呢,天還沒亮,您再睡一會兒吧。”
待陸遐重新躺下,阿晴這才吹滅了燭火。
從她的方位,還能望見暗色裡模煳成一團的白影,阿晴盯了一會兒,腦中不知為何想起端陽抱著小姐入內的身影,一會兒浮現陸遐的悽楚淚容,一會兒又是她垂首靦腆、溫柔的笑,暗夜裡神思非但不困頓,反倒精神、紛亂得很。
縈繞不去的紛亂究竟從何而來,她沒有頭緒,等到天矇矇亮,好不容易有了一絲睏意,這時辰了,應當能再睡上一會兒,阿晴眼皮漸重,臨入睡的前一刻,終於想起夜裡被她忽略的事兒來——
她問小姐可是路上遇著了事,小姐當時怎麼回答來著?
她…好像沒否認?
次日清晨。
幸得阿晴的法子湊效,陸遐醒來時兩眼並無紅腫,昨夜裡那一遭從未發生過一般,阿晴晨起心中記掛著此事,兩人一醒來便打了個照面,如水星眸璀亮,阿晴放下心中大石,兩人相視一笑。
“今兒個是換藥的日子,正好替小姐沐發,晨起露重,晚間陽氣消退,還是正午晴光盛照時分最好。”
阿晴早起安排得頭頭是道,陸遐便由著她去,看她忙裡忙外不免想起了赫連昭,話說回來,她受傷許久,不知赫連昭如何了,還有元英他們…
正在胡思亂想,外間阿晴“哎呦”一聲,陸遐起身撩開珠簾,“這是怎麼了?”
門內,端陽倒地四仰八叉,他臉上睡意仍在,眉峰、寬肩猶帶晨露,深秋的露水可不是玩笑,陸遐讓阿晴去取乾淨的布巾,地上那人看了她一會兒,緩緩瞪大了雙目,終於認得她似的,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起來,喜色溢於言表,“姐姐你醒了!”
“地上涼,快起來。”不要陸遐來扶,端陽翻身起來坐定,陸遐看他清眸深鎖,像要從她臉上看出一朵花來,溫言問道,“怎麼這般看著我?”
柔嗓沉定,沒有昨夜的病弱,果然是平日的姐姐,端陽心中歡喜,“你昨夜嚇了我一跳,我還以為沒抱住讓你摔著了!”
“昨夜教你擔憂了吧…我沒有大礙。”夜裡之事,陸遐只記得在廊下他來相扶,以及阿晴半夜說話的事,旁的倒不記得了,“我一時暈得很,你可有受傷?”
大掌往胸口拍了兩記,端陽笑咧開唇,“沒有!姐姐輕得很,抱你回屋沒費多少勁”
他後頭不知輕重還要往下說,阿晴恐陸遐驟然聽了心生不快,岔開話道,“這時節不比往日,要是凍出病來怎生是好?到時候要喝藥的!”
一聽要喝藥,端陽最不樂意了,他接過布巾胡亂抹了兩下,“我就在門外等了一會兒!你別尋大夫,我不喝藥!”
他既如此說,正好攆他回屋換衣,阿晴窺得時機,終於得空將昨夜發生之事俱述了一回,同她料想的不同,陸遐聽罷神色淡淡,“…若病的是端陽或旁人,你我也不會袖手旁觀,事急從權,不必過於拘泥。”
換衣回來,姐姐又醒著,端陽開懷胃口大開,早膳甚至多吃了兩個包子,眾人裡只不見了謝映君,阿晴看陸遐立在門內張望,便曉得她掛心,“小姐既然放心不下,說要勸兩人和好,因何打定主意不見謝閣主?”
***
作者的話:
看慣了顏色還是舊封面順眼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