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同路
“你覺著…映君當真會見晏北麼?”陸遐聽罷,不答反問。
倒了一盞茶與端陽,阿晴回想昨夜兩人在廊下的情狀,“謝閣主都答應了…她是一閣之主,當言而有信,總不能反悔吧…?”
屋內端陽聽得半句,探頭道,“…這個我知道…姐姐…姐姐你教過,言而無信,呃…最要不得!”他嘴裡吃得鼓囔囔的,勐灌了一盞茶才嚥了下去,“她要是來見姐姐,我指定幫你攔著!”
就他耳尖,阿晴擺手讓端陽別添亂,“今日不是還沒過麼,就不許她真見了,謝閣主不是言而無信之人。”
“…映君應承了,可惜心不甘情不願。”陸遐唇間溢位低嘆,“…昨夜我聽話中之意,其心未定,其意未堅。”
映君若鐵了心要見,有的是法子,何必尋那些個緣由推脫,歸根結底,還是心存猶豫。
可惜眼下不是好時機,她有傷在身,不好在外走動,欲拖延些時日,又恐晏北不在安州去往別處,屆時相勸遲了。
昨夜倉促迫映君答應,純屬無奈之舉,就是不知她肯不肯依言相見。
“小姐,要我說,您別憂心了。謝閣主今日不見,總還有明日,左右年歲長著呢,兩人又不是血海深仇。”
阿晴不知她心裡擔憂,扶她在桌前落座,“難道一輩子不見面不成?指不定謝閣主哪一日想通了,兩人和好如初。”
一切如她所說般順遂便好了,到底不忍說出心中擔憂掃兩人的興,陸遐按下未出口的話,殷切叮囑,“映君有迴音,不管是何時辰,切記知會我一聲。”
“是,小姐您放心。”阿晴應下,正好看得端陽嘴裡又塞了一塊糖糕,“昨日吃了好幾塊,今日又、端陽你都吃不膩麼?”
“讓我天天吃都成!”
早膳是阿晴的手藝,一碟白糖糕和素包子,一碗清粥,還有單給陸遐做的藥膳,看著清淡卻叫人食指大動,端陽吃得滿臉皆是,吃完糖糕又喝粥,好好的一碗粥,沒人同他搶,他喝得連鬢邊垂散的髮絲也沾上了,陸遐看得不由一笑,方寸擔憂稍散,“…讓映君教你的規矩,怎地又忘啦?”
半是軟語半是責怪,偏生和軟的語調教人惱都惱不起來,彷彿主人溫柔如水的胸懷,耳尖一燙,有人在耳朵旁撓呀撓似的,端陽騰出一手揉了揉耳朵,只覺觸手更是溫燙。
前幾回謝映君在耳邊來回唸叨要他守規矩,什麼坐有坐相,吃有吃相之語,那些話不知聽過幾回,他沒有留心記著,可這會兒姐姐同他說話的間隙,一字一句仿若自有意識突然浮現在腦海,怎麼也抹不去,端陽遲疑著,下意識收斂了動作,再過了幾息,臉容幾乎埋進碗裡。
好像他是有點兒沒規矩…
阿晴曉得端陽吃相,袖袋裡常備著帕子讓他擦臉,如今隨意擱在一旁,吃得滿臉也不管不顧,陸遐順手取過帕子,單掌仔細、耐心地理淨他鬢邊散發。
手腕一翻,觸上俊秀臉容,四目相對,瞧見他困惑地掀動長睫,兩丸清眸野亮,耳尖倒是漸漸紅了。
陸遐驚覺似的回過神,緩緩放下帕子,“…臉上沾了,你自個兒來罷。”
蜷在袖裡的柔指攥得更緊,好在端陽依言接過帕子擦臉倒也不覺,用完最後一口,端陽訝異地挑眉,“姐姐你不吃糖糕嗎?”
五塊糖糕,他一人獨佔了三塊。
“你若餓著,我那份一併用了。”阿晴做的糖糕可口,可惜近來湯藥喝多了,覺得唇舌發苦,晨起時辰尚早,陸遐實在沒有端陽的好胃口。
清眸竄了火似的清亮,陡然迸發出喜色,他探手要拿糖糕,下一瞬嚥了咽,強自忍耐住,另取過一雙筷子,夾了一塊糖糕鄭重放在阿晴碗裡,“…這塊要給晴姐姐。”
隔了一段時日不見,他與端州時相差無幾,愛吃糖糕,心愛之物記著陸遐與阿晴,眸光湛了湛,陸遐淺淺揚笑,“…這些時日昏沉著,未同你好好說過話,映君道你已看過路引,可曾憶起些許從前之事?”
提起路引,閒適坐姿略顯僵硬,再一看,肩背緊繃得不像話,端陽哭喪著臉輕扯她袖子,小聲問道,“如果…如果真找著了人,是不是就不能跟著姐姐了?”
“還是你覺著我吃太多…不好養?我不吃那麼多了,我很能捱餓的,姐姐你別不要我!我可以改!”
這話從何說起,人懵懵懂懂,果然孩子心性說哭就哭,陸遐不願煳弄,候他平復些了靜和道,“…姐姐沒有腰纏萬貫,也不至於你多吃一兩個包子就吃窮了。”
“那為何…”
跟著姐姐端陽就覺得挺好,雖然她嚴厲了些,課業也多,還得跟謝映君那個小辣椒在一處,可自端陽河裡被晴姐姐兩人救上來,天地之大隻認得兩人,在其身旁便覺心安,哪怕不說話,靜靜待在身旁也好。
“晴姐姐能跟著你,我就不能麼…我會武功,你看見了,我跟那誰打得有來有回,晴姐姐說我武藝不差的!”
“端陽。”阿晴自書院起就跟在陸遐身邊,自與旁人不同,況且…況且他之境況如何一概而論,陸遐斟酌著措辭,“你有武藝防身,姐姐替你高興,只是你想想…前些日子我受傷,你不是道等得難受麼?萬一家中有人久候你未歸,其中煎熬滋味…”
她這麼一說,端陽仍舊悶悶不樂,“說到底還是不許我跟…姐姐定覺得我是傻子…”
“淨瞎說!”阿晴從外頭進來,正好聽得這一句,氣得拍他寛肩,“謝閣主逗你的時候是誰護著你?端州時小姐可有無緣無故罵過你半句?哪回不是你闖禍,禍害了謝閣主的東西,小姐這才、不許說戳心窩子的話傷小姐的心!”
“阿晴”
她就是這麼個沒脾氣的,被人誤會不回嘴,阿晴一臉恨鐵不成鋼,“您就慣著吧!”
沒想到一番話連晴姐姐也惱了,端陽慌忙扯兩人袖子,“我錯了!我不該說這些,你們別生氣”
“鬆開你的爪子!髒兮兮的!”
沒好氣地拍開大掌,說歸說,阿晴仍自懷裡取出帕子幫著擦淨兩掌,端陽偷眼瞥見天青色的衣角,果然有兩枚油膩膩的指印,更是心虛,終於小聲認錯,“我就是害怕你扔下我,不是存心惹你和晴姐姐生氣”
“誰沒個害怕的時候?既害怕直說就便是了,小姐和我不會怪你,為了自個兒心中害怕出言讓小姐傷心更是不該!”
“我”
沒有插話的餘地,陸遐支額,饒有興趣地看兩人來回,阿晴那夜怕端陽一去不回,這會兒在他面前裝得跟個沒事人一般,要不是陸遐見過她哭得兩眼通紅,幾乎叫她騙了去,這丫頭呀…
嘴角噙著一抹了然的笑,阿晴得空瞥見了微覺臉熱,高聲催促道,“小姐得換藥,今日不得空。”
“你自己在院子裡待著,別瞎晃悠,聽見了沒有?!”
到底覺著自己說錯了話,端陽用完了早膳乖順地在院子裡等著,阿晴再三耳提面命,非得他在陸遐面前也保證了一回,他忘性大,旁人說的俱當耳旁風,下一瞬忘在腦後,一通留心下來,唯有和陸遐有關之事還算上心,十分能記得五六分。
“不是怕他回家,不要我們了?”
候端陽聽不見了,陸遐朝那氣得兩腮微鼓的姑娘擠眉弄眼,她甚少有俏皮舉措,阿晴一時繃不住,笑出了聲,“您學什麼不好,非得學端陽…”
聽得後半句,望向院子的眉眼怔怔,黑鴉鴉的瞳心漾起細碎的柔光,陸遐未及辨清阿晴慌忙垂首,從她的方位只能看見發心細旋,再抬首隻有眼眶紅著,阿晴牽強扯出一抹笑,“…我想了想,小姐說的極是。”
“他那樣一個人,那樣的相貌,若不是在端陽河裡,未必同我們是一路人…家裡總該有人等著、盼著,不是有句老話麼?天要下雨,糧要解營…”
話到一半,狠狠吸了吸鼻子,“他尋家裡人亦或者家裡人尋他,本就天經地義!”難過有何用?
牽強扯出的笑比哭更教陸遐難受,陸遐探掌輕撫她嫩頰,“…所以阿晴…很喜愛端陽,是不是?”
要不是她難過得落淚,陸遐不曾發覺,她對端陽…是對家人的喜歡,還是男女之情呢?
驟然被她說破,阿晴漲紅了臉,跳起來結巴道,“誰喜歡他了、我、我才沒有,小姐您胡說!”
真是她胡說嗎?還是這小丫頭跟映君一樣,淨愛說反話?
陸遐不爭辯,拉過小姑娘叮囑,嗓音一貫的的清寧,“尋他家人全因我等不是他血親,有些事不好代勞,他之境況該讓家人知曉,省得空牽掛沒有著落。阿晴,你記著…他孑然一身也好,有家人也罷…你若真喜愛他,心裡當明白,此事原該有個交代。”
“不管心意如何,都不能委屈了自個兒。”
阿晴聽罷怔怔,“…小姐”
“至於你說的同路人…世事難料,並非無從更改,真說起來,你、我、映君三人從前何嘗是同路人?”
書院相遇之前,陸遐與她們也不是一路呵…
“緣起聚首,緣散…各自分飛的大有人在,那些又如何說呢?”
從前在書院,當值的僕役期滿要走,阿晴百般不捨,陸遐雖不說卻看在眼裡,她為了端陽一事,心中感傷,陸遐心裡明白,但就此認定不可能…
啊…
陸遐暗歎一聲,她有何臉面相勸阿晴,她自己分明也看不破…
不管如何,她總盼著阿晴和端陽能好好的。
“…端陽心思澄明,相遇一場乃緣分,至於他病好了,從前如何,同我們是不是同路之人,不是三言兩語,非如今能斷定之事。”
“我等助他尋親人,眼下這刻,無愧於心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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