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懊悔
沈應應答之語尚未離唇,程景曲指不輕不重彈了烏鷺腦袋一記,他繃著臉,與先前所見溫文爾雅的模樣迥異,“前一句像話,後一句又擰上了,小白若再被你困籠子裡,可就飛不動了!”
“你的禮數呢?!”
摸了摸被彈的那處,烏鷺惹他教訓,吐了吐舌頭,到底端正施了一禮,不敢再言語。
連旗早忍耐不住,取過筆墨遞與沈應,沈應接過卻不下筆,反倒恭敬遞在程景面前,“有勞雲秀先生。”
尋人的雖是他和連旗,允信鴿在烏鷺手中的卻是白鹿先生,即便回信也不該越過程景。
見狀程景唇峰微揚,並不推辭,於方寸之間揮灑,下筆一氣呵成,沈應接過細看,不由一怔。
紙上之字筆力勁健,古樸而大氣,不想雲秀先生有一手好字。
書院之眾,都似他這般麼?
卻不知以雲秀先生之字,陸遐與之相比如何…
還有留一紙書文,相助他之人…
“沈師弟,其中有何不妥之處?”只當信中有誤,程景看他接過紙張沉吟,面露好奇之色,沈應遞與連旗相看,輕輕掩飾過去,“先生筆力勁健,一時看得入神。”
聽他誇讚,烏鷺臉容閃出喜色,得意地望向自家公子,彷彿沈應誇獎的是她一般,“公子厲害!”
她一個勁地誇,不害臊,說的那人不覺得有什麼,程景實在聽不下,“且住!再誇下去公子得尋道縫鑽進去了。”
他接過連旗掌中的字條,話音閒適,“她一心向著我,你們別聽她的,書院筆力在我之上的何止一人,旁的不說,單這一手字我就不及鴻飛先生和眠星”
口中隱約提了一人,心中一動,沈應有意問個清楚明白,籠中信鴿展翅撲騰兩下,程景分神不再言語,他只得按住不言,耐心地看程景將信裝入一個小巧的銅管內,仔細綁上。
手捧信鴿單掌推開雕窗,夜色如墨,迎面秋風蕭冷。
沈應和程景站在窗前凝望奮力振翅遠去的信鴿,不過幾息,雪羽浸入無邊墨色融為一體,沈應極目遠眺,任憑深秋寒風拂面。
眉目凝重,看來白鹿先生下落輕忽不得,程景有意寬慰,轉念一想淡笑不語。
爐上水燒開,水霧渺渺,他拂袖,替沈應續上一盞熱茶。
茶湯注畢,程景展袖招唿他坐,“也是湊巧,今日與刺史趙大人說起,得知你們在安州,大人原想一同相候,怎知不得空,我便孤身”
“先生——”
院中一道宏亮嗓音由遠及近,打斷程景話音,程景訝然挑眉,來人步子邁得快,不多時已到門前,踏入內樂呵呵地道,“雲秀先生,我來晚了,你我再手談一局如何?”
“我備了吃食,你我”來人換下官服,手裡提著下酒菜,富態的臉上無須,眼下略有些青色,精神仍足,他大笑著入內,嗓音宏亮,不防沈應等人俱在,一時僵住。
卻是刺史趙謙河。
好在官場打滾幾年,定力還是有的,他換過端正神色,整理衣冠,“…呃…沈將軍和連副將…”
論輩分資歷,當然是統領一州轄務的刺史更勝一籌,只是此次端州圍城,今上震怒,力排眾議令神武軍將軍沈應統領端州、安州軍務,不但允他有便宜行事之權,凡涉及軍務,與圍城一案有關的,都聽沈應號令。
審僕役,借小院,入安州大牢,樁樁件件,手下自然也有人不忿,任憑他人說道,孰輕孰重,趙謙河心中有數。
當此非常之時,若非沈應決斷,兵分兩路,神武軍星夜馳援,他哪裡還能安然在此處與程景下棋?若聽那幫尸位素餐之人計策,端州早就落入敵手了,對於護衛兩州的將士,趙謙河比誰都敬佩,尤其是對奉命馳援的沈應。
只是這後生大抵沙場唿嘯上往來慣了,年紀輕輕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樣,往那一站,就是府中最彪悍的隨從都兩股顫顫,更別提他審人…
思及他和手下審訊的手段,當真後心涼透,趙謙河打了一個哆嗦,打住思緒,強扯起嘴角,“…沈將軍在此,想來有要事,我改日再來…改日再來…”
相較端州守軍不作為,安州刺史事事躬親,幾月來忙於籌措善款,督促修繕城牆、安置百姓,忙得腳不沾地,是個好官,這會兒下值,有些許消遣實屬尋常。
沈應並非不通情理之人,未待他躬身早已起身相扶,“不必多禮,大人心繫百姓,多日巡視勞累,請——”
沈應一再謙讓,趙謙河抵不過他臂力,這才勉為其難坐了,只是總覺得有燙紅的鐵烙著似的,坐不踏實,他乾笑挪動著,“呃…沈將軍和連副將…援護安州,追查真相,一番辛苦,也坐也坐…”
不光坐著,他和雲秀先生下棋,要是當著沈將軍和連副將面忘形了…忒不像話。
都怨他,一時高興倒把先生要見將軍的事兒忘了,淨想著下棋。
依言擺開棋盤,他們兩人仍在來回謙讓,程景靜聽了會兒,拊掌一笑,“諸位,且聽我一言!”
三人循聲望來,程景神態自若,長袖一揮,“你們一人謝對方星夜馳援,一人敬對方親力親為,互相謙讓固然好,只是勞累一日,何苦入夜仍教官職所累,豈不把大好良辰辜負了?”
“程景斗膽提議,今夜無刺史、將軍,也無先生、副將,唯以年齒論座如何?”
論年齒,理應趙謙河上座,程景次之,沈應卻與連旗同歲。
這話既成全兩方謙讓的心思,即便說出去誰也挑不出錯來,況且他話裡聽著與沈應並無不快,雲秀先生親自開的口,趙謙河察言觀色的本事也是一流,眼睛熘熘一轉,心道看來這棋今夜下得成了,樂得不迭應下,“好好好!”
拱手接過棋子,他樂呵呵地道,“此言公允,聽賢侄的,老趙今日倚老賣老一回,就不推辭了。”
他如此說,沈應無異議。
程景分黑白定,招唿三人重新落座,打趣道,“你們不知道,趙叔平生無別的嗜好,唯有愛棋成痴一樣,小侄自愧不如呀,今夜怕是要捨命陪君子了!”
他說得一本正經,奈何不住調侃之意甚濃,輕快語調一掃屋內先前拘謹,一番話說得眾人大笑。
從雲秀先生處出來,連旗伸了個懶腰,夜雖深,他雙目炯炯有神,一路頻頻回望,顯然意猶未盡。
他顧著琢磨,險些一腳踏空,這才察覺落在後頭,忙快步追上沈應,“先前不覺,今日方知下棋實為一件趣事,怨不得趙大人覺也不睡,一再央求雲秀先生手談一局。”
“你從前不是嫌費時無趣?”這才多久,他又對下棋改觀了?沈應聽他一路琢磨下棋路數。
“從前那些確實無趣得緊,乾巴巴地說寫下棋路數,可今日在雲秀先生口中方知棋道妙處!”連旗搖頭晃腦,讚不絕口,“棋子星列在上,正如行軍佈陣,黑白分明,猶如兩軍對壘,棋道也是兵道,先生有大才”
“確實。雲秀先生此人,深不可測。”
連旗道他棋道高遠,沈應琢磨的卻是其他。
以兵書解棋,分明有意為之,程景與趙大人下棋,尚能分神看出連旗興趣缺缺,化用兵書,引他興致,光憑這一點,便知與旁人不同。
更兼他洞察人心,以言打消趙大人疑慮不說,話中圓滑變通,從始至終並無失語,沈應長嘆,“果然不愧“雲秀”之名,這二字用在他身上當真極為貼切。”
他感嘆更深,連旗介面稱讚,“今日一見真容,方知當年所言非虛。”
連旗瞧他疑惑望來,一拍腦袋,“是了!我說你怎麼毫無反應,你從前一心練功,書院事壓根不上心,怪不得不知道!”
“我們離開那年,書院不就出了兩顆明珠?連我都曉得:宜州雲秀,潁川眠星。他們一人善棋,一人善字、畫,書院只要提起兩人再沒有不誇讚的。”
沈應眉梢一動,急扯住他道,“…關於兩人傳聞,可還記得說過什麼?”
他今日倒上心了,連旗雖覺奇怪,仍搜腸刮肚,將知道之事說與他知,“聽說…見得兩人丰姿氣度無不稱讚一句:風儀明秀,神氣清雅。這一句不是我編的,是進宮領受玉印當日顏相親口說的。”
風儀明秀,觀今日氣度、風貌,可不就是如此?
明秀…雲秀,沈應暗自思忖,將連旗與懷淵提過的兩相印證,想來前一句指的正是程景了,卻不知這後半句所指的“神氣清雅”,眠星先生又是何人,生得何許模樣?
會是如雲秀先生一般的人物嗎?
當年…因何要相助他呢?
今日得見雲秀先生之玉印,沈應疑心相助之人便是連旗口中的眠星先生。
可是…為何?
隨之而來的是深深疑惑,那人身為書院“明珠”,怎會沒有下落,兩年來遍尋不得?
越從他人口中得知關於那人的隻言片語,心中隨之升起的的疑竇更深。
且不提素昧平生,他分明連先生之名也不上心,眾人口中稱讚更是今日才得知,不知為人、不知性情、不知緣由…
為何要相助他?亦或者是他疑心錯了?
當年知他當下所求,援手解他燃眉之急,難道…會是他認識之人,還是他在書院見過的人,否則何以成全他呢?
兩年來,常將那人寫下的書文來回翻看,試圖從一手精妙的字跡中,拼湊蛛絲馬跡,以及那人影子。
只是無論怎麼反覆思量,輾轉反側,都沒有頭緒。
大抵長在舅舅身邊,得他言傳身教之緣故,沈應從小甚少為決斷感到後悔,但自離開書院後,每每在燈下翻看那人書文,將信中殷切期許一再細嘗,便禁不住感到一絲深切的懊悔——
那人理解他的抱負志向,他…怎麼就對那人一無所知呢?
如果當年…沒有一心練功,忽略了旁人,更留心周遭之人便好了。
如果…不是從旁人口中識得那人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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