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雲秀
齊朝清源書院聲名遠播,一直備受齊朝學子敬重。
佼佼者,由當代山長舉薦今上,考查才學、心性,得先生名號,佩玉印,掌書院一堂。可以說書院百年來聲名不墜,憑的便是一代又一代的山長和先生教化、傳承之功。
到了沈應和連旗這一代,清源書院出了兩位先生,得今上賜號曰:雲秀、眠星。
歷年來,書院能人雅士輩出,但上一回同得今上賜號殊榮,已得遠溯至雙秀之時了,是以書院之眾另將兩位先生並稱“明珠”。
連旗再不喜讀書,到底聽過同院的師兄弟提過,更遑論其中一位還是書院史上最年少的先生,他曾好奇爬過牆角,遠遠探看兩位先生生得是何模樣。
當然,他只是一時興起,沒運氣當面撞見,據師兄口中形容,見過兩位先生舉止之人,無不讚嘆顏相所擬“風儀明秀,神氣清雅”一句貼切,今日乍一見得清貴公子,他不知怎麼地,又想起當年聽過的一番話來。
“明珠”其一的“雲秀”,正是宜州程景。
小巧玉印,上雕蒼松溪流訪賢之景,沈應定睛細看,邊上一行小字,寫的是“寒角細吹孤嶠月,秋濤橫卷半江雲”,另有“天武十年 御賜”等字,印面上刻雲秀二字,筆勢圓融潤澤,平添幾分儒雅醇正之意。
待兩人看過玉印,程景端正回了一禮朗聲,“我扶靈歸鄉畢恰好路過安州,聽刺史趙大人說,今日神武軍沈將軍在此,想著從前淵源,這才冒昧前來一見。”
他舉止灑脫,容貌皎如玉樹,形容瀟灑,看過來的雙目寧和,全然沒有半分扭捏、文弱之色,滿身溫雅的氣度倒像在哪裡見過一般,沈應看過玉印正在沉吟,聽這話回過神,“…雲秀先生親臨,不才正是沈應。”
他口中的從前淵源,卻是沈應險些拜在鴻飛先生門下,成了同門師兄弟。彼時沈應回京養傷,鴻飛先生提過幾回,讓他拜入門下,可惜沈應一心想回戰場殺敵,不是養傷,便是逃課練功去了,此事就這麼不了了之。
“倒不必這麼生分,入書院養傷也是緣分。”
程景聞得口中稱唿一笑,寬和扶他起身,“況且沈大將軍是書院出身,與鴻飛先生並稱“雙秀”,你隱入書院養傷,若非一心從軍,早已是我師弟了,我年長你六歲,稱我一聲師兄又何妨?”
“不敢。”
沈應一僵,不想雲秀先生知道逃課之舉,連年歲都曉得,一旁連旗忍笑兩肩直顫,程景袖手笑,無戲虐之意,“何必推辭,就許你我各叫各的,如何?你大約不知道,當年你在書院,可是出名得很吶!”
“敢問先生,卻為何故?”見禮畢讓過他先行,沈應不解反問。
一前一後入內,早有刺史府的僕役察言觀色在前領路,程景瞧他立在夜色裡端肅英挺的姿態笑意更深,“雙秀之子,軍旅之人,你極少露面,一心撲在戰場練功上,書院之眾自然好奇。”
三人入屋對坐敘話,僕役看茶,程景接著道,“師兄弟們都好奇,這膽大包天之人生得是何模樣。”
饒是沈應,戰場上唿嘯往來,也不由得面露窘迫之色,歉然抱拳,“…當年一心養傷、練功,好早日…知早原無藐視鴻飛先生之意。”
“鑽研學問,護衛疆土,終歸結底俱為家國故,殊途同歸。”程景一嘆,“兩者並無高下之分,你重傷如斯,不畏生死,我等敬服尚且來不及,何須心懷歉意?”
他雖如此說,沈應不敢輕應,況且一提起此事時常心中有愧,沉聲道,“…年少氣盛,拂了好意,後來思及常覺有負鴻飛先生。”
一旁連旗聞言,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程景灑脫一笑,“若沒有他老人家首肯,你們真當能逃得了這許多?要知道鴻飛先生為人最是嚴謹不過。”
他在書院養傷雖由鴻飛先生促成,到底相處時日不長,不敢輕應,沈應含煳揭過,“…先生請用茶。”
“好。”展袖接過,尋常一舉措,程景做來自有一股渾然天成的雅氣,宜州程家乃是世家,他舉手投足本就有名門世家的風範,拜在清源書院鴻飛先生門下,耳濡目染,更添三分氣度。
沈應借喝茶的舉措細聽他和連旗言語,程景此人,談吐溫文儒雅,舉止大方,可莫名地…沈應就是覺得不暢快,心裡堵著一口氣似的,惶惶不安沒有著落,按理今日乃是初見,雲秀先生言語並無出格之處,不知為了何故。
沈應放下茶盞,試著探問,“先生此行,敢問欲往哪裡去?”
他先前道扶靈歸鄉畢,不知來安州還有他要事否。
“安州許久沒有來過了,正好故舊遷任刺史府,這才順道…待此間事畢,我便回京城。”
茶盞輕輕一磕,程景衝他揚笑,“出來許久,是該回京城一趟。多虧你領兵神速戰亂平息,否則我這一行未必順利。”
“豈敢,乃將士們同心用力之功。”沈應不敢居功,正色開口。
他這性子,倒與當年先生口中聽得的一模一樣,程景輕笑飲盡杯中茶,向著兩人道,“方才我觀神色,二位似乎覺著相尋的另有其人?”
不想他如此敏銳,連旗和沈應相視一眼,遲疑道,“這…”
“我無意探究,只是隨口一說,若為難便罷了。”程景樂呵呵地道,“不必強求。”
沈應斟酌再三,隱晦地朝連旗打了個手勢,“不瞞先生,我等原以為白鹿先生在此。”
眉峰一挑,程景不想他們等的居然是白鹿先生,放下茶盞訝然道,“先生有意四海雲遊,編纂藥典,如今想來正在各地周遊,師弟難道有她的下落,還是她現如今人在安州?”
“我等未曾見過…”四海雲遊一說,兩人並不知情,沈應追問,“敢問先生,幾時見過白鹿先生?”
程景回想了片刻,“真要說起來,距上回見她已有兩年之久,正好在我扶靈歸鄉前。她那時便道有意周遊齊朝各州,重新編纂藥典…算時日早已下山了。”
“哎”連旗沒忍住重重地拍了大腿一記,惋惜不已,“周遊各州,定與書文錯過了!按齊朝疆域,怎知她在哪一處地界,卻要找到猴年馬月?!”
聽話音,他們尋白鹿先生有要緊之事,程景垂目淡笑,從容道,“倒也未必。”
他這話是何意思,難道雲秀先生有法子找到白鹿先生下落?
沈應與連旗面面相覷,卻見程景曲指輕敲桌案,不緊不慢敲了兩回,又以眼神看向沈應。
正不知何意,沈應耳朵一動,眸光如電,眸光自屋頂移向窗外,長指摸向配劍。
待長指搭上劍柄,窗外被石子輕輕磕了一下,石子落地不待平息,接連又有一物在窗上磕了一下,連旗擰眉起身,“奇了怪了,莫非有狸奴在外頭耍?”
腕間教沈應扣住,連旗目露狐疑之色,但見沈應緩而輕地搖了搖頭,他轉念一想,心中微凜,重新跪坐,借撩衣的一剎那,也將長劍擎在手中。
窗外再磕了一回,大有與屋內之人過不去的意思,沈應聽程景幾乎嘆息了,“都聽見了?快進來,不許胡鬧。”
總覺得窗外有人“哼”了一聲,下一刻雕花窗大開,卻是一女子倒掛在外廊樑上,鳳目執擰,“公子說了,小白歸我!”
“那是無事之時,若公子有急事,你不許麼?快下來,不許無禮。”眼見她不為所動,程景沒好氣地回問,“難道你要我親自動手取來?快去。”
“哦。”鳳目轉了一圈,她想了想無話可說,儘管嘴噘得能掛油瓶,長腿勾住仍舊房梁利落一蕩,落在地上,消失在三人眼簾。
這一來一回實在讓人摸不著頭腦,連旗踱至窗前探看,嘖嘖有聲,“此人是誰?要不是將軍提醒,我還不曾發覺。”
“是自程家起便跟在我身邊的護衛,名喚烏鷺,我疏語管教,她又自在慣了,讓二位見笑了。”
眾人相談之事,不過敘舊之語,並無機密,他本可以隱瞞烏鷺行蹤不提,讓她在兩人面前露面,還告知姓名,可見沒有隱瞞的意思了,沈應沒有不依不饒,“敢問先生,讓烏鷺姑娘去取何物?”
“是呀”連旗介面,“她好似氣唿唿地走了…萬一不回來…”
程景袖手,溫溫一笑,“那倒不會。”
“我和烏鷺曾有幸在先生家中一聚,烏鷺貪玩,不慎傷了先生豢養的信鴿,我罰她親自照料。原想待傷勢好全便放它回家。豈知這麼些日子烏鷺處出了情分,依依不捨,一拖再拖,便養到了如今。”
“今日你們要尋白鹿先生,不知下落,我欲還信鴿,豈非天意安排?我尋思捎上一信,萬一先生恰好就在呢?”
尋先生多了一個法子,自然好,沈應和連旗喜出望外,三人正說著,忽覺一陣風拂過,屋內已多了一人。
女子身姿高挑,單臂提一鴿籠,快步走至程景身側。
程景恐她鬧性子,探臂來接,烏鷺嘴翹得老高,旋身避過,嘴上卻道,“不重”
他搖頭失笑不再勸。
雪白的信鴿咕咕咕地叫著,烏鷺戀戀不捨地看了會,睨著沈應,音如碎玉,“公子發話,小白借你,萬一、萬一…你另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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