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渡河

2,934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等到豔陽高掛,一道黑影遠遠奔來。

陸遐起先以為敵人,竭力將自己身影隱在林葉之後,待那人矯健身姿來到樹下,仰頭望來才發現是沈應。

他輕身一躍來到樹上,顯然安然無事,陸遐心裡略鬆了一口氣。

歇息大半個時辰,她臉色比方才好多了。

一面將帶來的東西開啟,卻是一個水囊,還有一隻山雞。

猶冒熱氣,香氣馥郁,令人十指大動。

他撕下一隻油香四溢的雞腿,遞在陸遐手裡,“趁熱吃。”

“哪裡來的水囊和吃食?”陸遐捧在手裡,驚唿道。

“…去劫了對方的營地。”男子姿態沉靜,彷彿只是閒庭信步,“方才草叢裡聽他們提起了方位。”

他趁天色未亮,順便洗劫一番,連架上的烤山雞一併拿走。

他盤腿坐在陸遐對面,細心整理著從對方手裡奪來的東西,有弓箭、火摺子、傷藥、匕首等物。

“明日若是水位降了,或許可以用繩子蹚過河。”

聽他主意陸遐一愣,道,“沒有繩子。”

“此間便有繩子。”

他起身走到跟前來,陸遐無處可避,所幸他彎腰以匕首噼掉她身後樹幹上的不起眼的藤條。

此樹年歲已久,不僅樹幹粗大,軀幹上也纏滿藤蔓,縱橫交錯。

他擷取一段,用匕首割開外皮,便露出綠色的內裡,“這種藤條外皮堅韌,用它搓成的繩子,便是男子一時半會兒也扯不斷。”

取外皮後又剝了一層,陸遐好奇地看他十指靈動,剝開後露出嫩白的藤心,“嚐嚐?”

陸遐接過依言咬了一小口,沒有想象中的苦澀,反倒帶著草木清香,一咬開便有清甜的汁水充盈,星眸頓時一亮。

“這是何物?”

“此物端州稱為黃藤,也有人家用其藤心做菜餚。”

剝下來的外皮他用手小心翼翼的搓成繩,陸遐看了一遍,便要接過他手中動作。

沈應避開她來接的手,遲疑道,“…黃藤外皮汁液極易染色,沒有半月不能消退…”

“總不好坐著枯等,染色也不妨事。”

他便沒有再勸,任她取走了黃藤外皮。

吃了山雞填飽肚子後,沈應加快手中動作,團起來的繩子繞了好幾圈,盡數堆在兩人腳邊。

這一番搓繩子,直到金烏西墜。

清風拂過山巒,樹葉沙沙作響。

檢查了繩子是否夠結實,沈應鬆了鬆緊繃的手腕,站起身,林高望遠,群山連綿蒼翠峭拔,細碎金光染出一片溫暖的餘暉。

坐了一天,陸遐也起身靜看這天地之景。

兩人四目相對,皆看到了眼底的讚歎。

山河浩瀚,壯人心懷。

她側顏恬靜,沈應提醒道,“明日渡河,興許有人阻攔,須打起精神來應對,晚上早些歇息。”

兩人草草再用過一些吃食,夜幕已降臨,林間幽暗風涼,沈應將包裹留與她墊在腦後,縱身一跳攀在了上風口另一處枝幹上。

視物漸明,他回身甩了一物過來,陸遐接在手中摸得是兩人下午搓好的繩子,他利落地將其中一端在腰上繫了好幾圈。

陸遐察覺此舉用意,也依法在腰上繞了幾回,方靠著樹幹閉目歇息。

夜幕下的樹林並非寂靜無聲,林子裡不時傳來鳥鳴蟲叫,遠處似乎還有狼嚎。

玲瓏月盤遙掛天際,月光如水涓涓流淌,身邊一切盡數沐浴在寧靜悠遠的清輝中,地上投下斑駁樹影。

沈應結束心法運轉,側耳靜聽風中響動,密林並無其他異動,女子的唿吸也平緩、均勻,似是熟睡。

他還氣入谷,欲要閉目養神,突然似有人劇烈喘息,他一時驚疑,忍不住坐起。

烏雲籠罩月色,遮擋片刻清輝,待烏雲逐漸散開,如霜如雪的月光悄然灑落。

女子陷於深夢,單薄的身子在風中顫抖,驚喘不斷。

沈應恐她不適,解開腰間繩子輕巧落在面前,輕聲喚道,“陸遐。”

她沒有反應,喉裡溢位模煳的低語,“不…不…能…不能……”

這情形倒像是被夢給魘住了,沈應回神探手要叫醒她,月色清輝籠罩在煙眉緊擰的雪容上,眼角竟緩緩滑落兩行清淚。

沈應欲探的手便停住,久久凝視她糾結、不安的面容。

“…師父…先…”沈應隱約聽得還有一聲先生,要再細聽,風裡只餘她哀哀的嘆息,教人惆悵不已,柔腸百轉。

不知她夢見了什麼,夢裡如此傷懷。

他靜立片刻,女子喘息漸平,半響重歸於平靜。

次日清晨,陸遐被耳畔鳥鳴驚醒,林間翠鳥輕靈鳴唱,在她膝上小跳幾步,歪頭看來,陸遐一動,鳥兒拍翼急起,只留下一道翠綠的影子。

沈應一手按劍,一手擱在膝上,不知醒來多久了,那雙墨眸,目光幽湛。

林間清晨,薄霧未散,山巒籠罩著一抹濃淡相宜的霧色。

陸遐解開腰間繩子,抬頭沈應目光仍投向這邊,“昨晚睡得如何?”

陸遐坐起身,不甚確定地道,“晚間未醒,想來不錯…”

她臉色淡靜,沒有昨晚的惆悵和哀愁,沈應心道或許是夢境過於懾人,她才深陷其中,只道,“那便好。”

兩人以黃藤心為食,稍整片刻,向著昨日聽見的大河處出發,沈應背上掛著長弓,肩上一箙白羽箭,昨日搓的繩子份量不少,他抱著陸遐跳下樹來,便接過掛在肩上。

陸遐只得揹著他留下的另一個包袱,快步跟上。

昨日大雨,水勢湍急,今日再聽水聲小了許多,兩人越過灌木叢生的草地,眼前豁然開朗。

水波瀲灩似一條玉帶橫臥,兩岸鳥鳴啾啾。

“你留在此處,我下去看看。”河岸地勢開闊,過河時等同暴露在敵人眼皮底下,沈應不放心。

他揹著長弓,迅捷跳下斜坡,沿著河岸四處打量。

“有發現嗎?”男子回返奔到近處,相距甚近,脖頸處汗粒也看得清楚,陸遐微微側首道。

“沒有。昨日我在樹上看過,此河唯有此段地勢平坦,是渡河首選,過了此段,要過河便難了。”

他之首選,自然也是敵人首選。

哪怕此時河岸平靜,鳥鳴聲聲,不過是肅殺埋伏前的錯覺。

“你覺得敵人會在哪裡埋伏?”過河之舉勢必會有一場惡戰,她竟不問他是否有其他計策,繞過此河。

沈應神色淡靜,遙望河岸,眼底似有星芒閃過,“若是我,會以長弓利箭射殺過河之人,河水激盪渾濁,是埋伏地點,正適合出其不意。”

“這麼看來,想要蹚過河去是不能夠了,你怎麼一點都不著急?”

他神色自若,顯然有計在胸,陸遐懸著的心漸漸放了下來。

“我有一計,只是此計過於冒險……”

她三番四次怒他懷疑,此計再出,想必要怒以她作餌。

女子靜立在原地片刻聽他細說,許久點頭,“就依此計。”

她如此果斷,沈應反而僵住,“你當真想好了…此計…”

她想了想又道,“行軍打仗,你是將軍,自然有自己判斷。只是我不通武力,若是有敵人埋伏反倒正中下懷。”

彼時他人在對岸,長弓利箭又能救得了她幾次?

“罷了…若真有埋伏,也是天意。”陸遐搖頭道。

她之猜想不無道理,沈應明白她心中顧慮,沉吟再三,“此間並無埋伏,所慮者唯對岸景況不詳,還是我先過去吧,只是要留你一人在此處獨行……”

“無妨,我一人亦可。”

她倒沒有想象中的那般緊張,反而極為灑脫。

兩人商議定,沈應跳上高大樹木,利落張弓搭箭,瞄準了對岸一棵大樹,弦響處箭羽疾旋,箭簇透木方止。

箭尾繫著繩子,轉瞬橫越河道上方。

準備妥當,他重新背上長弓等物,低頭對陸遐道,“一切小心。”

話音剛落,人躍起順著繩索滑落。

衣衫烈烈,隨風而去,他那一箭射得恰到好處,滑行速度極快,轉瞬已到河水上方。

腳下是渾濁的河水激盪。

陸遐遠目望著,半程極為順利,心便安了大半。

豈知下一瞬,驚變突起!

令人膽寒的破空之音驟近,有箭鳴聲嗡然,清寒銳利劍光陡現,迎向那驚天一箭。

相撞當下,又是兩聲弦響接連出現。

沈應借噼箭之勢迴轉,提氣一躍再躍,他輕功不俗翩然落於對岸,落地卻不停,借勢翻滾大掌同時一翻,長弓在手,弓如滿月。

從他落地,到張弓搭箭,沒有半分滯澀!

一箭弦響,陸遐在對岸聽得刮耳冷痛之音,驚起飛鳥無數。

箭勢懾人,直逼岸邊某處!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