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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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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應確實懷疑今日襲擊之人的身份,靜月庵之事首告乃是赫連昭,若是靜月庵背後之人有動作,也該尋赫連昭才是。

可敵人首選,卻是以她遇襲為由調走連旗,這其中區別,讓人不得不深思,他之猜想不無道理。

或許…或許敵人的目的,根本不在連旗!

“只是猜想,怕是不夠,你定然新得了其他線索…”陸遐沉思一瞬,恍然大悟,“是靜雲?”

就說瞞她不過,沉思清凝的神色有不容輕犯的端持,不過提醒了幾句,便猜得大半,沈應頷首,“是從她口中得了一些線索。”

山上天光清寒薄霧稍退,仍透著幾許涼意,衣袖教她扯了大半下來,風兒吹拂,身姿隱隱發顫,抱臂掩去露出的一小節雪色,陸遐暗自懊惱,居然沒忍住又問出了口…

跟前陡暗,風已教高大的身形盡數擋住。

她掀睫與低首的男子四目相對,那抹溫和音色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還是屋裡細說吧。”

他在前頭帶路,像極了當日在密林裡躲避追殺,一路沉默著趕路,陸遐靜立在身後,凝視寬闊的背影。

…還是有那麼一絲不同的,心裡有一道聲音輕道,至少她的心境已然天差地別。

如果可以…她真的很想…

可一想起滿院的軍士,念頭方起,已被她狠狠掐滅。

“有何不妥嗎?”沈應立在階下朗聲回問,陸遐回神,她遲疑著慢下步伐,連大掌伸到身前,正示意自己留心腳下也未知覺。

眼瞳如淵似墨,像要將人神魂吸入般看得深濃,一觸上方寸微窒,氣息凝住,連心緒也緊。

…為何這般瞧著她?

等待的姿態閒適、從容不迫,伸到面前的大掌纏著布條,就這麼執擰地相候,彷彿等不到回應絕不罷休,看得不止心緒就連喉頭也微澀,她遲疑著,猶豫著,小口地唿氣,袖下另一掌用力得發白,不肯洩露心緒跌宕。

到底為何這般看著她?

一腔好不容易抑制住的思緒因此起伏紛雜,有說不出的滋味哽在喉,她只覺在他深濃的眸光底下又被剖成矛盾的兩個,互相撕扯碎裂成片,又幽蕩無序…

“階上有血跡。”

許是她凝滯的面容太過為難,男子斂了眸光,回緩輕語,“仔細摔了。”

一併斂了的,還有伸過來的大掌。

她抿唇,於一瞬聽見心頭響起黯然的嘆息,雪容於是更白,“…多謝將軍提點。”

不肯教心緒盤結,陸遐低首道了聲謝,自己下階站定,她站在階下回望,地上血跡斑斑門口劍痕猶在,院子裡的軍士與敵人一番激戰,血跡定是連旗援手時所留,“有活口嗎?”

“不曾,其餘的一擒下便自盡了。”

“我”

沈應稍前幾步在前方候她,聽得話一開頭她按下不語,回首挑眉,“有話不妨直言。”

“我…還是不隨你去了。”

眸底蘊著兩汪清泓,女子盈盈立著,唇畔是秀致的一道弧,看著卻透露幾分牽強、難色,起先話還猶豫著,後來漸轉堅定,“沈將軍,我不該隨你去。”

沈應蹙眉欲要言語,卻被她柔柔打斷,“…將軍先聽我說完,再下決斷不遲。”

“…牢裡是我一時怒急口不擇言,將軍不追究已是開恩,陸遐心裡感念。”

雙臂環成一個圓,對他深深地一揖到底,“多謝將軍寬宥。”

“墜馬以來,生死之際全賴將軍…救我性命,更別說後面的求醫、治病,也是將軍心慈。”

“靜月庵一事,將軍手下無一人在身側,迫於形勢…不得不與我相商,共同探查,實屬…無奈之舉。”語到一半,喉頭有些乾澀,她潤了潤唇,往下也就不難開口了。

“如今已會合神武軍,陸遐知自己嫌疑未除,理應避嫌才是。”

她話音剛落,又是一揖,“陸遐句句出自肺腑,望將軍細辯,免得落人口實,有損神武軍清名。”

雙臂久久頓住,沈應看不清她臉上神色,只看得女子發心小小細旋。

一揖真是再端莊不過,語意溫溫軟軟,字字無不是道他寬宥,句句怕有損神武軍清名,可聽著惹得左胸緊繃,俊容冷凝,話音也冷,“你就這麼想回牢裡?”

話一出口他自覺太沖,卻見她抬睫,靜定的眸子幽幽望來,“若將軍下令,陸遐自當遵從。”

好一個自當遵從!

俊臉繃緊,沈應摔袖大步而去,陸遐只當他怒極,腕間一緊卻見他去而復返。

模樣自然是驚怒的,氣悶的,大抵還有其他,奇詭的幽光俱攏在墨瞳裡,他拉著自己大步而走,陸遐一怔,踉蹌隨著他腳步,“沈將軍,我”

她自覺這一番話說得沒有差錯,可沈應這反應卻出乎她意料之外。

他應是氣極,先前還用了幾分力,陸遐只得勉強跟上,走了幾步腕間力道便放緩,卻不肯鬆手。

寬厚大掌一路輕柔握著她的。

指掌教大掌勾住,掌心暖意一併渡了過來,熱氣直透進肌理,竄上雪容。

陸遐當沈應怒急要找自己算個清楚明白,又不敢開口叫他鬆手,只能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

“沈將軍,我句句出自肺腑,你不能”陸遐忍著頰上熱意開口,入屋立定,身前男子旋身回望,後半句便窒在唇間。

“不能如何?”

深擰的眉目俊秀,飽含滿腹不解,怎麼也想不明白,“從前我道你有嫌疑,你敢與我爭辯清白,入靜月庵、試探赫連昭樁樁件件,何等艱險你都不曾怕過,便是相商也不是頭一回,你現在才想抽身?遲了。”

“讓你知情是我的主意,便是今上怪罪,也是我先擔著,你有何可懼?”

“還是你怕的,另有其他?”

原本自入屋起虛虛握著的柔指輕顫,彷彿叫他說中了心事,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教他握住,陸遐欲要抽回卻不能,男子清音在耳畔炸響,震得靈臺皆顫,她幾番閉目、睜開,儘量不去看相握的指掌,竭力穩住話音,“…將軍說笑了…我有何可懼?”

沈應也想知道,究竟有什麼讓她怕成這般,她那氣弱的模樣,彷彿多問兩句,就要經受不住碎了去。

大掌鬆開細腕,沈應看著她蒼白的雪容,冷銳開口,“你道要避嫌,如今怕連成全你也不能。”

她聞言抬眸望來,柔唇艱難吐出兩字,“為何?”

“撇開端州一案不說,靜月庵之事你我皆涉其中,暗夜裡黑衣人動手分明衝著你我而來,暗道裡探查也是你我同往,況且赫連昭所言,你也知情,樁樁件件如何置身事外?”

靜月庵種種,她早已入局,甚至深涉其中,如今才想抽身,卻是遲了。

“可容我一同探查已然越矩,必有損神武軍清名,將軍就算眼下不介意,也該知眾口鑠金…”

所以,她是在怕自個兒毀了神武軍聲譽?

男子冷哼,眉峰一軒,桀驁不馴的模樣堵得陸遐啞口無言,“你我越矩的事兒多了去了,不差這一件。神武軍清名與靜月庵真相,和暗道底下骸骨相比,哪個更重要?”

“連旗固然是我得力干將,靜月庵一事,比不得你從頭到尾知情,欲要查明真相,還須你的助力,此事你想推辭?作夢!”

他定定地看來,壓根不讓她抉擇,半響又冷冷道,“你休想!”

“所以這是將軍之令…”星眸裡水光一片,陸遐握拳輕語似的低喃,“…我不能不答應?”

“自然。”兩字鏗鏘有力,足見主人果決。

沈應這話,陸遐怎能不驚。

神武軍由他掌軍,今上也將軍務由他執掌,沒想到沈應會如此獨斷,他這一番舉措在陸遐看來,非明智之舉。

按陸遐設想,與神武軍匯合之後,她這個身份成疑之人便該押往安州,等候路引一事畢,可他如今做法,卻是要將她留在靜月庵。

前番他與自己相商靜雲之事,陸遐只當他顧念自己病未好全,意在讓她寬心,怎知現下聽他打算竟打著讓她繼續同查的主意。

從前惱沈應幾次相疑,試探信任增減,卻沒想會到今日地步,等他真託付信任於手,陸遐反倒懼了,下意識後退一步。

他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是打算試探她嗎?就像牢裡、墜馬那回?

…那些試探和懷疑的目光,不是不傷人的。

路引損毀,身份成疑卻奢求信任,陸遐知道自個兒有錯,牢裡傷懷實屬咎由自取,她也知道。

再經受不起了…

沒人比她更明白自己這顆心。

就算再洞悉各自處境,再體諒各自難處…這顆心不是銅牆鐵壁鑄成,有血有肉…再剛強仍舊會痛,懷疑和信任週而復始,信她又試探她,讓她的心在冷冷熱熱中反覆煎熬…

陸遐不得不承認當初的莽撞,也不得不認清事實——

身份和責任讓沈應無法報以同等的信任。

從一開始就奢求錯了。

早該知道的,她告誡過自己,不該奢求更多。

事到如今…已然放棄無望的希冀,他卻說要信她?

…到底哪裡出了差錯?

他該一直懷疑她的。

只有這樣…她才能逼自己不去想、不去唸…這顆心才能安安分分地…不再期盼更多…

是哪裡錯了呢…

…陸遐以為沈應會一直懷疑她的。

他難道忘了路引損毀身份未明…?

忘了肩上的重擔?

沈應不可能不曉得此舉後果,神武軍的清名與他的,還要不要了?萬一累他背上罵名…

那絕不是她想要的結果。

…她便是萬死也不足以贖其罪。

似看透心底所想,沈應冷聲,“神武軍拱衛邊境,護的是齊朝百姓,便是我行事再光明磊落,再無差錯,那些個尸位素餐之人也有話說,清名與否,自有今上聖心明斷,百姓心中公論,你無須擔心。”

陸遐還要再言語,卻聽沈應再道,“與清名相比,暗道底下那些人是何身份,因何慘死,是否屹越之人動手才是要緊。你之才於靜月庵一案有所助益,我欲知真相,為何不能大膽一用?”

她有縝密的心思,定靜的脾性,不屈的硬骨,心裡這般不忍,與其糾結不明一再優柔寡斷讓她傷懷,自己也心頭不忍,沈應情願一試!

“至於我是否看錯了人”薄唇一吐,朝她定定望來,“是否有罪,端看陸姑娘日後之舉!”

*作者的話:他倆就是沒嘴,有話不好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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