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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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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尼姑?!

赫連昭與陸遐面面相覷,皆看到對方眼裡的驚色,靜月庵的人道靜知與靜海葬在此處,難道指錯了地方,掘錯了墳?

赫連昭探頭看兩副放在竹蓆上的遺骨,按下驚容嘀咕道,“兩副骨一紅一白,可其他沒什麼不同,怎麼就不是尼姑了…姐姐,你怎麼看?”

陸遐聽了老者之言低頭沉思,星眸幾閃不知想到了什麼,此時聽得她問,心不在焉地回道,“有墓碑在,遺骨身穿素服,必是庵裡經手下葬,不會輕易叫人換了去,這裡頭…”

話到一半卻沒了下文。

“您方才所言是指何意?”沈應行至老者身側,他垂首細看兩副遺骨,看不出有何不同,“請您指教。”

沈應姿態謙和,沒有架子,倒不好讓他久等,老者指著兩副遺骨,“其中複雜,不一一盡述,簡而言之,天分陰陽,人分男女,此是天道。”

“骨輕者為女,骨重者為男。”

“男女腰間各有一骨,大如手掌,有八孔分佈其上,高而狹者為男,寬而短者為女。”

沈應依他所言細看兩具遺骨,漸漸察覺出幾分不對,“按您所言,左側那副遺骨是男子?”

老者頜首,臉上露出疑惑之色,“老夫勘驗多年,總不至於看走眼,按你們所言,兩墳所葬皆是靜月庵尼姑,怎會有男子,他身上又有血蔭,真是奇哉怪也。”

“那另一具是女子無誤吧?”

老者頜首,指著另一具遺骨示意他看,“是女子沒錯,你看還有一孩兒遺骨在側!”

他方才重新挑骨,便是將混在一起的細小骨殖挑出。

沈應依言再看,難怪他道不是尼姑,今日開棺結果倒是意料之外。

沈應取過方才勘驗唱報筆錄,也是沉吟不語,今日勘驗墳前石碑所書、樣式,俱與無央所供無誤,臨了卻掘出一具男子遺骨和婦人遺骨,還是一大一小,其中定有隱情。

“難道有人替換了屍體不成?”

老者扶了一把腰,也不要戚遠潮攙扶,自己站直襬手道,“骨色不變,非是中毒而亡,血蔭也非要害之處,換沒換屍體不歸老夫管,老夫只管勘驗,查案這檔子事,還得你們年輕後生,不是說還有屍骨,趁時辰還早趕緊的。”

戚遠潮依言跳下土坑,要將掘出的墳土重新填回,陸遐眼尖,落腳坑底的棺木旁隨著土色散落,露出一角淺淺黃色,忙止住,“那是何物?”

戚遠潮依言回望,他撥弄了兩下,從土裡拾出一物,驚訝道,“看樣子是虎頭鞋。”

老者輕咦了聲接過,輕輕揩去泥土,上頭只遺不足半隻虎兒,繡得活靈活現,雖然破爛得緊,看模樣也知鞋子完好之時是何等喜慶且厚實,嘆道,“可惜埋在土裡快要爛盡了,這虎頭鞋做得可真好。”

因著這番插曲,陸遐幾人心緒沉重,戚遠潮重新填好墳土,眾人相繼下山,老者急著勘驗暗道裡的屍體,一路在護送下急趕下山。

陸遐心裡想著事,腳步不覺慢下落在後頭,她慢吞吞地走著,右側有一人近身,只當是赫連昭,頭也不抬柔唇微掀,“昭昭,當初無央原話是如何說的?”

身側那人慢悠悠地道,“庵裡靜字輩的其實少了兩個,叫靜知和靜海,聽說是病死的,就葬在山上一棵松樹下。”

四目相對,陸遐不覺一頓,“…我還當是昭昭。”

沈應看著隨在戚遠潮身邊問東問西的姑娘,嘴角舒馳,“在琢磨遺骨的事?”

陸遐微一點頭,像在理清紛亂思緒,“此事古怪。兩具遺骨身穿素服,按理當是庵裡經手下葬…”

“庵裡經手下葬,怎會沒有發現是男子,懷有身孕,若是…”

“若是被人替換屍骨,何必多此一舉換上素服?”沈應曉得她話音後半,順口接道。

思路倒是相差無幾,陸遐挑眉,清凝目光望向身側男子,“還有呢?”

前方山道蜿蜒曲折,沈應腿長輕輕一躍,他矯健回身虛扶她一把,看女子在跟前安穩站定,“你問赫連昭無央原話,定是疑心無央所言有誤,興許也懷疑庵裡其他尼姑欺瞞罷。”

腳步頓下,陸遐難得搖頭,仰頭衝著高大身影,“心中所慮,將軍不妨再猜。”人是秀氣的,連語意也溫溫軟軟。

“若庵中尼姑所言屬實,葬的是尼姑,靜知的遺骨哪裡去了,懷有身孕的婦人又是誰?”沈應用兩人才能聽到的音量輕語,“所以你懷疑靜知和靜海沒死?”

費盡心思替換遺骨,定是為了遮掩不可告人的目的,這麼一想,靜知和靜海沒死倒有幾分可能。

“不對”對上靜和澄潤的眸光,沈應又覺哪裡不妥,垂首看著她,“你…難道覺著兩方所言皆真?”

陸遐斂目淺淺揚笑,催促道,“你我猜想算不得準,還得勞煩將軍再詐一詐靜雲和庵中尼姑,快走吧。”

陸遐道要詐靜雲和庵中尼姑,不是臨時起意,前回她欲用靜知和靜海的事探靜雲虛實,以驗證無央所言,被沈應壓下,而今勘驗遺骨畢,再審靜雲也是時候了。

“將軍,你當真要讓她…”連旗掃了眼屋內屏風後正襟危坐的女子一眼,小聲嘀咕,“她路引的事不是還未明晰…”

先前大火事關性命安危,知早著人看顧,照顧仔細也就罷了,如今又讓她摻合靜月庵一案,就不怕生出事端?連旗一想到此事萬一被朝中老頑固知悉,奏摺怕是能把知早淹了,頓時頭疼不已。

“靜月庵一案,原是我與她知情,此次探得其中一人身份,有所進展,全賴她畫技,她亦有功。”

沈應看清連旗臉上的為難,將實言相告,“我曉得你顧慮,她先前自請往安州待審,是我不允。”

連旗想起兩人之前相處情境,此刻看他坦蕩神色又覺不大像了,“當真…?可你之前”

連旗欲言又止,“還有”

“懷淵不在,無人與我共商此事,她心思縝密確實助我理清不少思緒。”清寒眸光掠過屏風,“你疑心她以退為進?”

“她在端州行事,連懷淵也說想得深遠,萬一她借病博你同情,趁機刺探機要…”

靜月庵暗道一事,事關屹越人,此女與端州一案關係密切,雖說刺史非她所殺,可路引損毀不能自證身份,按常理不該教她知情。

沈應微揉眉心,心底盤旋幾多心緒,也是一嘆,“…她若真的刺探便好了。”

此女一言一行,與赫連昭等人相處,不像是要打探機要,沈應也看不明白打算,有時相談話不經意間越矩,她倒比自己還惱,懊惱不像裝出來的。

細思兩人這段時間相處所言,確實沒有刺探跡象,沈應沉吟再三,“左右她一舉一動就在眼皮底下,文書發往京城,再等等吧。”

他心裡明白,不像是被女子蠱惑了,連旗心中稍定,“…你心中有數便好,不過你還是看著點,軍中難免”話裡頓了一瞬,連旗慌忙改口,“她若犯在我手裡,我可不會輕饒。”

“知道了。”與連旗道別,沈應自入內坐定。

女子端坐於桌案後,背嵴豎得筆直,看得他進來柔唇微抿,斂眸盯著案上宣紙。

女子輕垂頸項的模樣,眉宇間透著寧和的柔軟,不像在沉神苦思,倒像漫無邊際的發呆。

這是在想什麼?在想遺骨的事,還是其他?

沈應心知她定然瞧見連旗與他言語,原以為她會開口相詢,誰知她還是垂眸不語。

沒有苦惱,沒有怒容,沒有鬱色,沒有怨懟。

難不成他盼著女子發怒不成?沈應支額一曬,其實此事也沒什麼可解釋的,該說的,不該說的,他俱已說過,只等靜月庵一事查明真相做個了結。

了結啊…提起這個,他心裡不知為何盈滿難言的鬱氣。

連旗是好意,沈應心裡清楚。

不管將來如何,至少他心緒還是明白的,也願意讓一切發生,只是心裡還是盤旋道不清說不明的糾結,不知該向何人傾訴。

背嵴靠上椅背,清寒眸光看著門外不動,餘光卻凝著定靜的身影。

人明明就在屋內坐著,離他不過五步之距,往前幾步便能觸及的地方,可自大火她暈倒醒來,相談託付之後,他總覺得兩人之間橫著一層薄霧、輕紗似的,朦朦朧朧,明明暗暗,只要往前一步,她便悄然躲進他看不懂的薄霧裡了。

只有星眸靜閃柔光,當她靜靜地回以凝望,便足以安撫反覆煎熬、躁動不已的心緒,教他糾結混亂的心好受一點。

沈應警覺側首,才知她怔怔抬首,不知靜看多久了,被他發覺也不閃不避,坦然得令人想嘆息。

“沈將軍,想什麼這般出神?”

舌尖一滾,他按下欲出口的兩字,耳尖熱燙得嚇人,蹙眉竭力繃住神色,又望了一眼,徐徐轉目對上清湛眸光,“在想該怎麼開口對付靜雲。”

“下一劑勐藥,再詐她一回如何?”她支額,學著長指輕敲桌案,唇畔陡然綻出若隱若現的笑花,“前一回你詐她開口那計就很好。”

先是關而不審讓靜雲按耐不住,假借嚴刑教靜雲心怯,遇襲是意料之外,也給了沈應助力,“還是你打算換個和緩的法子?”

“若你來審,會選哪計?”沈應不答,緩和了目色,光是看她柔唇開合,心底的焦躁一瞬奇異地被撫平,她那波瀾不驚的模樣,有歲月靜好的寧和悠然。

陸遐要答沈應所問,門口有動靜,便斂容端坐。

是靜雲來了。

一身素服身如細柳,神色憔悴,美目早沒了初見斥責同門的跋扈。

陸遐打量著,提袖研墨,靜看沈應處置。

“上次說的,你可想清楚了?”上首男子,還是一樣端肅冷寒,叫人心懼。

靜雲幾番咬唇,頓首道,“上回所言句句屬實,至於其他的,小女子不知,望大人明察!”

果真鐵了心不說,要包庇那人,沈應墨眸微眯,冷哼一聲,“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有人供述你將男子頂替女尼養在庵中廝混,又害人性命埋在山上!還不從實招來?”

“胡說!我不曾做過此事,這是誣陷!”靜雲只當他要審上回那事,怎知一來便有新罪責,一時也慌了,膝行幾步嬌喊道,“我是無辜的!我沒去過山上!”

“什麼男子,害人性命,我更是不知!”

“我也想信你…”沈應居高臨下,絲毫不為所動,“可你前回不認,後腳又證實了與你有關,別忘了,還有那神秘男子身份沒有招供,叫人如何信你?”

“我給過你機會。”

“我”靜雲欲要分辨,地上扔過一物,滾落在靜雲面前,她探手拾起卻是一串佛珠,上頭還粘著泥色。

沈應示意她看,嘴角笑意譏諷,篤定她無從抵賴,“墳土裡找到的,這物看著好生眼熟,我怎麼記得你就有一串。”

“你方才說沒去過山上,你的佛珠,怎會遺落在內?”

靜雲掌中握著佛珠,胸脯劇烈起伏,美目圓睜,抑制不住跌宕的心緒,驚惶分辨道,“佛珠庵裡的女尼都有,不是獨一份…是了…靜知下葬的時候…在場的那麼多人…興許是誰落下了也不一定…不一定是我的”

話音落下,屋內一片死寂。

靜雲渾身不可自抑地輕顫起來,只覺背後刷地冒出一身冷汗,上首那道令人膽寒的聲音慢慢悠悠地道,“…我好像沒說過從誰的墳土裡掘出來的吧…”

“你怎麼知道是靜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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