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水聲
同一個夢…
夢中的梅花…
苦苦追尋…始終不能得償所願的…
陸遐有些恍惚,聽清他話中所問,她垂首避開清寒眸光,強打住心緒,口中輕語,“你也知道,夢中光怪陸離難以說清,或許剛好夢見同一場景罷了。”
撫平衣上褶皺,細白指腹蹭了蹭破損的衣角,“…再說也有人夢中吵架生怒而醒,孩子夢中吃飴不得哭鬧驚醒的,反應不一皆尋常得很,沈將軍…不必放在心上,還是說…我不小心擾了你歇息?“
她這麼問,帶著小心翼翼的意味,存心叫他愧疚,果然…疏朗峻秀的男子眉峰糾結成巒,正色道,“我從沒這麼想,只是你都要喘不過氣了這才…此事原是我唐突。”
她若肯言明,自然是意外之喜,若不說不欲人知曉,沈應也不會強逼。
只是…心裡還是莫名有些失落。
不再提起此事,大掌俯身來扶,陸遐略借力站起,收拾心緒與他同看暗道裡的境況,“就要走了嗎,你的傷…”
這才過了多久就要重新上路,血也不知止住了不曾。
“重新上過一回藥已然好多了,暗道不知綿延幾里,我們沒有乾糧,只能加緊腳步。”
沈應還要來揹她,陸遐哪裡肯,細掌推拒著,“我自己走。”
“你的鞋襪…”玄色外衣下微微露出的一角,用布條仔細纏緊的纖細腳掌,陸遐忍住後退一步的念頭,“…聊勝於無,總不好…叫你的傷再開裂。”
提起他的傷,陸遐又端凝著神態,彷彿如今他的傷才是首要,沒有其他事情能越過此事,沈應微微嘆息,“…既然如此那就走吧,若累了莫要強撐著。”
雖然臉色稍顯蒼白,自重新上藥歇息了片刻,沈應確實好多了,兩人一前一後走著,口中漫無邊際地閒聊。
“暗道到底通向哪裡,我們這是往山腹裡走麼?”
沈應聞言回憶來時之路,一時也拿不準,“先前與靜延動手之處是腹地沒錯,離了腹地洞穴,眼下卻不知向靜月峰的北邊還是西邊而去。”
探頭望去,前方依舊黑壓壓的一片,陸遐瞧著不免心裡一跳,“按靜延此前反應,看守門戶這一猜測應是無誤。…沈將軍你說,我們在庵房裡的發現的暗道,和如今腳下暗道,哪個更像靜延看守的門戶,亦或者兩者皆是?”
身前寬闊背影回身望來,陸遐一心跟在他身後已然收勢不及,腳下磕著了他的,驚唿撲進了他懷中,兩具身軀陡然相貼,溫熱的氣息撲面而來。
有一股如同草原上青草的清朗氣息,混著淡淡的汗味,很陽剛的氣息將她密密包裹,頰面因此貼近寬厚胸膛,耳朵也燙暖,察覺迴護的大掌如今擱在她後腰上,陸遐心頭怦然,兩人實在靠得過近了,她驚慌後退了好幾步,沈應顯然也嚇著了,“…是我不好。你沒事吧?你方才說的猜測實是我心中所想。”
“是、是麼?”陸遐清了清嗓子,“你…為何會有此猜想?”
“庵房裡的暗道出口眾多,都在孤梅山中,但入口在庵房,自然不能通往屹越,若說可能通向屹越的,自然是…”
自然是另一條。
兩人凝望向前方濃重的黑暗,陸遐打了個寒顫,按下心中的驚懼開口,“圍城事敗,殘部會不會尚有餘力?”
若是殘部逃竄回屹越,而今兩人尋得出口,一無兵器,二無人馬,無異於自尋死路。
更有甚者,在暗道裡撞上殘部…
“…我想不至於,主將被坑殺於城外之事,你可曾聽聞?”前方男子的音色徐徐,很是沉定,心中的不安稍散,陸遐潤了潤唇介面,”聽昭昭他們說是清源書院…鴻飛先生入宮獻策,力主威懾屹越,永絕後患,今上這才納言。”
她話中不知為何稍顯凝滯,沈應眉稍蘊著抹銳色,“除了主將,一同坑殺的還有俘虜,屹越…如今已無一戰之力。”
聽他話音為何…陸遐轉念一想,“沈將軍…難道覺得此策太過狠絕?”
領軍以來,喪命在手下的人不知有多少,沈應搖首,“…不施以雷霆手段,難以整頓亂局…屹越自併入齊朝以來,常藉機生事,不然也就不會派駐軍使了。”
“…這些是軍中機密,我”
“駐軍舉國皆知,算不得機密。”沈應頓了頓回首,“先前不動,自然是時機未到,而今…”
屹越併入齊朝疆域不久,父親便欲徵南梁,怎知尚未完成心願便傷重故去,重鑄疆域之事擱置至今,彼時人心浮動,朝中無將,今上也是因著各方考量才容忍屹越至此,屹越圍城既是危機也是時機,正好給了今上由頭,藉此整頓屹越亂局。
這些即便他未言明,陸遐自然也知曉,否則她先前也不會對阿晴道屹越亂局,端看朝廷想如何處置了,如今卻不好言她知曉,只擔心道,“雖說屹越已無力再戰,若暗道真在其境內,確實難保有流寇散兵入得其中,你我還是小心些。”
“是這個道理。”
“…只是沒想到鴻飛先生會建此言…”走了一陣,沈應後半句話音漸輕,陸遐耳中聽得分明也靜默。
先生極少過問朝堂之事,此次不知為何一反常態,陸遐想了想道,“興許是因為今上的緣故…當年今上微服入書院,也曾得鴻飛先生教誨,總歸是學生,兩人若對屹越處置看法相同,也有可能。”
出了方才一遭,陸遐哪裡還敢在他身後,她越過沈應欲要往前,回眸卻見沈應不動,男子眉目深沉,眸光冷銳,“你怎麼知道今上曾入書院?”
陸遐背嵴一凜,糟了!
咽喉處暗自嚥了咽,陸遐藏在袖裡的嫩白指尖緊絞,她緩緩吐納,竭力讓氣息寧定,露出好生疑惑的神色,“不是麼…茶樓說書人常說書院逸聞,裡頭就是這麼說的。”
沈應掃過女子極淡定的兩丸星眸,她話裡明明平靜得很,緣由也解釋得天衣無縫,可他沒由來得覺得有絲不對勁之處,“…我還以為是別的什麼…”
她提起先生和今上的語調,彷彿很熟稔似的,叫他心驚。
如今再聽,又不太像了,大抵…是他感覺錯了罷。
兩人靜默地在暗色中前行,暗道裡不見天日,不知走了多久,陸遐只能估算著時辰,從他們再次出發,當有四五個時辰了。
暗道裡的狀況時好時壞,部分甬道塌陷得只能容一人側身前進,有時又寬敞得容兩人並肩同行,前方暗沉無光,若不是火把被風吹動,臉上、髮梢也察覺有風拂過,陸遐幾乎要以為是無用功了。
臨時的火把業已燃盡,如今的火把卻是沈應一路上撿拾枯枝做成的,要是沒了光亮,怕是撐不了這一路。
前方又是隻能容一人穿行的羊腸小道,暗道頂部的石板攔腰而斷,恰好將甬道一分為二,沈應舉著火把穿過,火光在石板後一閃,他看清眼前狀況不免輕咦了聲。
只當是發現了什麼,陸遐心一緊,她匆匆穿過,正好看見沈應從地上拾起一物,他示意陸遐來看,“又是這鐵片,算上一路上所拾的,已有四塊,這鐵片究竟是何用途?”
他拾在掌心翻來覆去地看,陸遐借火光端詳,“你道此物眼熟,還是在暗無天日的暗道裡拾來的,興許是跟屹越之事有關的線索也未可知。”可惜那紋路她沒有熟悉之感,實在幫不上忙。
“且將此物收起,等出去再細辨。”暗道裡除了風聲,還有兩人話音迴盪,察覺沈應忽然側耳,過了片刻死死盯著前方黑暗,陸遐心一緊,無聲問道,怎麼了?
沈應聽了一陣,疑惑地挑眉,“這後半路程…我總疑心聽見了水聲,可塌陷處並無水跡,每每細聽,又不像了,好生奇怪。”
“難道暗河方位還遠著?”他耳力不俗,前幾回也未出錯,說有水聲定然不假,暗道附近當有暗河經過。
有暗河自然有出口,就要到出口了,兩人相視一眼,不禁異口同聲,“往前走一段。”
“好。”一路走來,腳上疲累得很,腹中飢腸轆轆,但兩人還是強振作起精神,繼續前行。
再往前走了約半刻鐘,前方無路,沈應緩下腳步,側耳貼近牆面,他凝神細聽,朝陸遐道,“又是水聲。”
她怎麼沒聽見,陸遐學著他的模樣,可惜耳中並未聽見動靜,她靜默地搖頭,難道是聽岔了?沈應蹙眉,大掌運勁推了推,面前石牆紋絲不動。
看他沿著石牆四處探查,陸遐環顧四周,總不能是腳下…
她到底沒有鞋襪,又在道暗道中走了好幾個時辰,腳下早就磨出了血泡,實不敢使勁。
腳下石板觸覺冷硬,陸遐抬頭示意沈應,“石板如此結實,腳下…也不像。”
話音剛落,她立著的腳下石板勐然一陷!
崩裂錯位的聲響令人頭皮發麻,陸遐站立不穩,只來得及喚了一聲“沈將軍”身子已然騰空!
事發突然,沈應要救已然來不及,腳下忽地陷落,先後“撲通”兩聲,冰涼的河水瞬息將兩人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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