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行經
河水迅速將兩人吞沒。
一落水,沈應便覺有一股巨力牽扯,將人甩出去,幸好陸遐身影只在不遠處,沈應提氣奮力向她游去。
河底應是有暗流,奮力踢水指尖始終差了那麼一絲,要去夠她衣角,後腰傷口吃痛,沈應本能張口,吞下幾口水反倒漸行漸遠,河水急湧,水下泥沙漸起,目力所及之處昏暗無比,瞬息不見了陸遐身影。
事發突然,卻不知不知她會水不曾,眼看肺腑裡的氣息將盡,他抽出藏在靴子裡的匕首,奮力刺進巖壁縫隙之中,浮出水面高聲喝道,“陸遐!”
暗道底下水聲湍急,澎湃水流從身旁奔流而過,他運足勁勉強止住身形,提氣再喝,正在心急如焚,沈應耳朵一動,敏銳聽見一聲唿喊夾雜其中,大掌抹了抹臉上水珠,他探頭來回打量水面,終於在亂流中發現陸遐身影。
水流湍急,奔流速度太快,沈應高喝一聲,精瘦的手臂青筋暴起,總算將人牢牢攔在身側!
後腰劇痛,滲出一股股暖流,沈應疼得眼前發黑,陸遐掛在他半臂上,看清他慘白臉色,焦急高聲道,“水流太急,你身上有傷光憑匕首撐不了多久,不如下去!”
“好!”示意她抱住自己,兩人深吸一口氣,同時沒入水中!
水中渾濁一片,欲要探知方位更是難上加難,沈應左臂緊緊挾在陸遐腰間,兩人順著水流的方向潛游,陸遐不會武功,氣息不如沈應綿長,兩人便間或以匕首掛在巖壁上歇息。
河水冰寒,兩人凍得直打顫,此次棲身的巖洞倒比先前的開闊,河水也和緩,冒出水面,沈應喘勻氣眯眼細看,“…我說…河水怎麼…湍急如斯…原來是暗道…塌陷…連暗河水道…也受波及。”
炸藥使得暗道塌陷,改變了暗河走勢,這才一路聽見水聲,也幸虧暗道在暗河上方,否則難保半路不會被暗河淹了,沈應暗道僥倖。
掛在臂上的女子喘息略促,纖細身子顫得如風中殘葉,她沒有內息,確實吃力不少,沈應忙道,“…河水和緩…了不少…出口…應是不遠了…我們且喘息片刻…你…還撐得住麼…陸遐?”
靠在他肩上,陸遐渾身冷得直顫,泡在河水裡的半身冰寒刺骨,一開始還知隨著他的動作,奮力遊動,可漸漸…冷寒中動作漸慢,足尖知覺也漸遠了,眼下…不知還能不能再撐一回,萬一…萬一累了他…她費力掀動長睫,柔嗓漸輕,“…萬一出口…我…若不成了…沈將軍…儘管…拋下…”
若不是騰不開手,沈應幾乎要賞她一記暴慄了,看看她腦袋瓜子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這是要他拋下自己獨自逃出?如何做得出…便是換了他人,沈應也做不出獨自逃命的事!
額頭被他怒極磕了一記,陸遐吃痛,耳邊聽男子怒音,“別說…喪氣話!你我會出去的!”
眸光清清亮亮,直勾勾盯著她,彷彿要從她口中聽得她一句承諾,不然絕不罷休。
他有百折不撓的心性,不然也不會硬生生挺過重傷,只是…
她口中喃喃說了一句,沈應不曾聽清,有心要細辨卻聽陸遐再次開口,“…沈將軍…你說…梅花如果…花苞和葉子都…還能熬過…冬日嚴寒麼…?”
梅花…無端怎會提起這個,難道冷得神智不清了…?
萬一在這裡睡過去,怕是難再醒來,眼下騰不開手探她狀況,沈應搖了搖左臂,嗓音略急,“…陸遐!別睡過去,你同…我說說話!”
上一回在靜月庵裡所求籤文也提到了梅花,沈應心頭一跳,直覺此言對她極為重要,求籤之日…想起女子帶淚望著神像,深深跪著的模樣,他咬牙急道,“…陸遐!梅花根系仍在…只要積蓄養分…總能煥發新芽!你聽見了不曾?!”
迷濛昏沉中似聽見焦急話音,陸遐略掀長睫,口中翻來覆去地念著,沈應湊近細聽,隱約聽見含在唇間的“照拂”兩字,掀開迷濛雙眸,卻是醒了。
沈應心中一喜,雖然不知她為何如此,想起將軍府裡種的梅花,還是輕聲道,“凜冬時節…方是梅花…盛放時候…一年清致風雪中…梅花…遠比想象…要堅韌得多…不會輕易死的…你聽見了不曾…陸遐…”
他這話應當沒有說錯罷?沈應猶豫著,卻聽女子清音,掛在身上的手臂也緊了緊,“多謝你…沈將軍…”
他說了什麼值得她道謝的事嗎?
沈應有心再問,可眼下實在不是好時機,他半身浸在河水裡,傷口先前攔住她的時候還痛得很,如今也麻木,這可不是個好兆頭,萬一再拖下去,勢必兩人都要死在這兒…他咬咬牙道,“你若想知道…養護梅花的事…等出去了…我與你細說…你不知道…將軍府裡…有一片梅林…”
“…好。”
她肯應下,沈應心中略鬆了一口氣,等到她真應了,沈應才發覺自個兒又不自覺屏住唿吸,忍得肺腑發疼,這女子總能牽動他的思緒,堵在胸臆間的鬱氣也高漲。
不敢再往下細想,沈應深吸一口氣,陸遐與他說了片刻,眼下緩過來了會意,兩人如先前一般結伴入水,一入水沈應才知不好,不知是傷口的緣故還是河水冰冷,半邊身子沉重如鉛,他奮力遊著,意識幾要模煳,全憑一口氣強撐著,兩人拼盡全力,終於在氣息將盡之前,勐地遊向了暗河出口,遊向先前看見的光亮處!
總算出來了!
暗河的出口是一處幽靜的湖泊,浮出水面,大口喘息著,沈應抹去臉上晶亮的水珠,四處打量了番,“這邊”
他眼尖瞧見岸邊有一處回緩的平地,欲要靠向岸邊,左臂扶著的細軟腰身不住往下滑去,陸遐雙目緊閉,唇上一絲血色也無,臉色也泛著青白,沈應大驚,“陸遐,再撐一會兒!”
水裡滯澀難行,她軟倒在懷裡,沈應喘著粗氣艱難將人半抱起來,隨著動作後腰勐然滲出一股暖流,好不容易腳下踩上平地,他匆忙放下陸遐,要探她的狀況,怎知雙膝不由自主地跪倒,一頭栽倒在陸遐身側!
靜月庵,菩提院。
黑夜裡不知何處傳來劇烈聲響,眾人正在搜查還未分辨清楚,院裡蒼翠挺拔菩提樹下便陷出巨大深坑,連附近的院落也波及,好好的靜月庵閣樓毀了大半。
菩提院一片狼藉。
連旗和赫連昭等人躍上高處,順著她指著的方位望去,俊朗的眉目凝重,“如此威力,斷不是普通塌陷,當是火藥無誤。”
“夜裡的聲響先前還覺得古怪,此時回想起來,說不定是火藥所致。”
“我們也是這麼想的,況且蕭大哥也說菩提樹下有暗道,你說不會是他尋姐姐出了什麼變故吧?”
變故?!風中三人衣衫獵獵,連旗聞言冷笑,“你們若沒讓靜延跑了,自然不會出變故!”
從山下回來,軍士來報,說是將軍失蹤,連剛捉得的靜延也跑了。
“你”赫連昭欲要跟他理論,細究起來確實是兩人大意了,才讓靜延有機可趁,“那廝著實可惡,誰知道他還藏著一手,居然還有迷藥”
“昭昭,眼下想想該如何補救才是。”戚遠潮按住小姑娘纖細的肩膀,止住她話頭,向著連旗低首抱拳,“…連大人若有差遣,我等定當盡心盡力,此事原是我二人之過,也是心急尋找蕭大哥下落和她姐姐,這才著了靜延的道,萬望有機會彌補一二。”
聞言,赫連昭抱拳低首,“戚大哥說的是。”
連旗冷哼了聲,臉色到底好多了,如今眾軍士正在加緊清理入口,雖然兩人壞了事,實是不該再交付要緊任務,但人手緊缺,到底也是一分力,“聽你們話音,只有靜延知道陸遐下落,以及菩提樹下的暗道,看來庵裡塌陷一事,定與其有關。”
“暗道塌陷得厲害,要入內須得清理出入口來。”菩提院裡的軍士吃力搬動著塌陷碎石,試圖在菩提樹下尋出入口,連旗看了會,直覺不對。
他提氣躍上塌陷大半的閣樓,赫連昭和戚遠潮不明所以,忙跟在身後,“大人,有哪裡不妥嗎?”
“你們看!”連旗遠目,他指著與菩提院一牆之隔的院落,“菩提院塌了,此院落還能說是在近處受了波及,那遠處呢?”
戚遠潮到底心細,瞬息明悟,“大人是說…其餘受波及的之處,實是暗道行經的方位?”
他這麼一說,赫連昭便明白了,“對呀!菩提院塌了,入口難尋就罷了,看這庵裡的境況暗道必定綿延不知多少,此處不成我們再尋一個入口也就是了!”
只要尋一個塌陷得少的地方入內,定能將姐姐和蕭大哥找出來,興許靜延也能翻出來,赫連昭摩拳擦掌,琥珀瞳漾著抹勢在必得,“等遇到了靜延,看我不打斷他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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