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來人
說要守著他,其實陸遐能做的不多。
沈應撿了許多枯枝,足夠兩人取暖,她只要小心看顧火光,別讓它熄滅了便好。
…他道晚些時候可能要發熱,陸遐實在放心不下,估算著每隔半個時辰,柔掌探他額溫,次數一多他起先仍笑著搖首,要她別擔心,又過了片刻,清寒雙目半合,額上已是高熱。
雖說是他叮囑過的,陸遐不至於太過慌神,但看沈應虛弱模樣,和當日在城門口初見差別太大,她還是一陣心悸。
他不能出事。
絕不能讓他出事!
陸遐站起身來四顧,蘆葦坡地左方,是先前她與沈應破水而出的湖泊,答應了他不會走遠,可他額溫漸高,若是能稍降一些…
像是看出她意圖,男子半張墨瞳,黑沉如淵的瞳珠難得蒙著霧氣,“你…要去哪兒…?”
“你這額溫,如何撐到天亮,我、我很快就回來。”
“陸遐…別去!”
陸遐咬了咬牙,她既打定主意,斷沒有退縮之理,天色還未完全透亮,眼前實是灰濛濛的一片,也不知是清晨薄霧還是其他,她不顧身後低唿順著斜坡滑落,深一腳淺一腳靠近。
湖面縈繞著幽靜的水汽,在這天色將清未清之時,也太過寂靜了。
想起徹骨的寒氣,陸遐打了個寒顫,她不敢靠得太近,匆匆撕了幾角衣袖權當帕子,如此往復幾回覆在沈應額頭上,額溫總算稍降了些。
腳上沒有鞋襪,往返幾回腳步有些蹣跚,她還要再去,細腕教大掌扣住,他寧和開口,“…我已好多了…別去了…陸遐。”
纖細足腕纏了好幾圈布條,也不知是刮破還是血泡,行走間沈應隱隱瞧見點點猩紅,扣住她的大掌用了幾分力,執意要她的回答。
她不言,沈應眉峰蹙緊,他吃力要直起身,恐沈應牽扯著腰間傷口,陸遐只得順勢在他身旁坐下,慌道,“我不去了,你別使勁。”
萬一再扯著了傷口可不好,“真的,我不去了。”
他寬肩重新靠回,半倚著身後大石閉目歇息,陸遐隱隱鬆了一口氣。
風嗚嗚地吹著,白蘆隨風起舞,莫名地有些悽清,陸遐往火堆處靠了靠,心想再等片刻,等天色大亮,興許便好多了。
火堆前,沈應沉沉睡著,額溫退了些,他如今唿吸好不容易放緩,看情況倒比方才好多了。
此處不知是屹越何處地界,天亮後要尋些吃食,他的傷也該尋些用得著的草藥,陸遐看著他睡顏正在漫無邊際地想著事,一聲淒厲的鳥鳴劃破清晨天際,她抱膝抬首望去,沈應驚醒自然也聽見了,天際驚鳥拍翼急飛,倉促而慌亂,眼下晨光還未大盛,是何事引得鳥兒急飛?
正在驚疑之間,刷刷數聲,自身後的蘆葦地裡如狂風唿嘯而過,陸遐心頭狂跳——
是白蘆枝杆接連折斷的聲響!
蘆葦地裡有東西在靠近!
“陸遐!”沈應低喝還在耳邊迴盪,陸遐曉得他意思。
匕首就在火堆前,陸遐翻身去拿,方觸上,一道玄色撞破叢叢白蘆浪海,挾勁風勐然從其中竄出,還未看清是何物,她下意識揮舞手中匕首。
僅僅一個照面,不、陸遐壓根還未看清,只是直覺危險,揮舞匕首,而今,匕首已不知被它掃落在白蘆地中何處,她看著撲向沈應的龐然黑影,涼意嵴柱竄上腦門,一下子僵冷得不能動彈。
四爪矯健,落地輕靈無聲,居然是一頭黑狼!
沈應要起身,後腰傷口吃痛,只一瞬便被撲倒在地,雙臂壓於利爪之下,後背重重砸向地上,他痛得一聲悶哼。
怎麼辦?!
背後淌出了一身冷汗,察覺森然狼目緊緊盯著掌下沈應似在打量怎麼下口,陸遐指尖摸索,隱約夠得一根什麼,她也顧不得細看,威嚇似地揮舞,星眸又驚又怒,“走開!不許動他!走開!”
若是人來,興許還能周旋拖延,可眼前這頭大黑狼,要如何應對?陸遐強忍著害怕,揮舞手中未燃盡的木棍。
狼牙森森,她手中的光亮對比它身形,實在差距太大,砸在身上跟撓癢差不多,陸遐看得那冷峻的狼目,隱約閃過一抹亮光!
狼爪陷進肉裡,沈應悶哼了聲,她一時更慌,“沈應!”
手上雜亂無章地揮舞著,火星四濺,也不知是火星濺著了它,還是慌亂中掃中鼻子,大狼躍起,喉嚨對兩人溢位低咆。
糟了!利牙咬下,沈應脖頸怕是要斷!
陸遐扔下木棍,慌得撲上前去,雙臂環過密實護住他半身,她以身相護,只要一記利爪,後背必定皮開肉綻,沈應強忍痛探臂去護她後心。
料想中的痛意沒有襲來,黑狼居高臨下鼻子饒有興趣地在兩人身上來回輕嗅摩挲,末了居然伸舌舔了舔沈應臉膚。
…這是怎麼一回事?!
四目相對,兩人眸底盈著濃濃困惑,沈應吃力將護在身前的女子稍稍抱離,她顯然被黑狼一番舉措驚住,跪坐在側還未回神,黑狼嗅完了沈應,無聲上前嗅著她豐軟的青絲。
雪容觸上潤意,臨了又是一番親暱地舔弄,陸遐背嵴僵住,不敢動彈,只能任它動作,她清了清嗓子,“沈將軍…這是怎麼一回事…”
她模樣著實困惑得很,大抵還有些許困擾和無措,哪裡還有平日裡靜持的樣子,總歸她無事,沈應低笑,他輕嘶了一聲,靠在大石上喘氣,“嗯…我也不知⋯興許…是要聞聞你我哪一個更好下口…”
“沈將軍!”什麼時候還開這種玩笑,活該他痛。
話雖如此,陸遐還是鼓起勇氣推開黑狼,要看他的傷,不等她動作,面前黑狼耳朵警覺微動,蘆葦地裡竄出一道利落的身影,還有豪邁嗓音笑罵道,“好你個奔雷,跑得也忒快!連你媳婦兒也不要了!”
來人從另一隻身形稍小的黑狼背上翻身下來,看年紀似已年過四十,頜須捲曲,膚色黝黑,肩上還揹著一箙白羽箭。
只是他左腳似不良於行,一下地拖行兩步,看清蘆葦地裡推拒的情形不免輕咦了聲。
黑色的大狼輕快地跟在姑娘身後,不住輕嗅,姑娘估計是困擾得很了,澄澈寧和的雙目微微有些許無措,要推拒又怕惹它生氣,一臉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認命地隨它去。
男子卻很是閒適,臉色蒼白,眉目凜徹疏朗,半坐著的身姿雄健,含笑看那一人一狼。
有人來,沈應便將陸遐往身後掩了掩,只覺來人音色說不出的熟悉,看面容又在哪裡見過。
那人來回看了沈應好幾眼,半響摸摸頭,咕噥道,“奇了怪了,怎麼長得跟君成”
聽清他口中所言,沈應定了定神,他略一思量,口中試探地道,“…是雷叔?”
竟是認識的人?
陸遐瞧著大漢陡然一怔,像是突然想起似的,猿臂上前抱住沈應,蒲扇般的大掌拍了拍他臂膀,臉色喜不自禁,“我說怎麼長得比君成還俊,原來是知早!一別多年,你都長這麼大了!”
“…有四五年不見了,雷叔。”
黑狼看著抱在一起的兩人,來回在腳邊打轉,可惜那兩人只顧著敘舊,無人理它,陸遐轉目與另一雙黑幽幽的狼目對上,下意識地後退了步,另一隻黑狼倒與先前的奔雷不同,緩步無聲,靜靜圍踞在她腳邊嗅著,審視著。
“不成的,你快放開!”雷嶽還要與沈應寒暄兩句,耳中聽得女子略顯慌亂的音色,正對著奔雷,“…你快鬆開,這個不許咬。”
黑狼今日怎麼一反常態追著姑娘不放,平日也沒見它對姑娘這般感興趣,居然咬姑娘家的衣襬,雷嶽拍了拍腦袋,連忙喝止道,“混小子,不許胡鬧!”
奔雷住了嘴,目光卻仍追著陸遐不放,它要再跟,沈應上前拍了拍它脖頸,“…我說這黑狼怎麼不動口,當年見奔雷的時候,它…還只有這麼小小的一團,如今也這麼大了。”
他一岔,奔雷換了目標,不再追著輕靈的姑娘不放,沈應又被舔了滿頭滿臉,雷嶽看得豪邁大笑,“奔雷認得你,怎麼說小時候也是餵過它的,果然沒白疼它!”
碩大的狼頭在懷裡胡亂輕拱,倒與大狗差不多,沈應尚在發熱,腰間吃痛,幾乎坐倒,陸遐看得清楚,忙上前攙扶他臂膀,“快別鬧了,你還在發熱。”
雷嶽濃黑的眉峰糾結,利目掃過他身形,擔憂道,“你臉色不好,可是身上有傷?”
別說是他,姑娘臉容也腫著,兩人一身著實狼狽,不知出了什麼變故,陸遐欲要開口,大漢拍了拍腦袋,懊惱道,“瞧我這記性,光顧著敘舊,你們快隨我回家去,正好讓我看看你的傷。”
來人知道沈應身份,陸遐還是遲疑著,不敢輕應,沈應大掌拉過她的,口中笑道,“沒想到會在此處見著雷叔,真是意外之喜,如此我們就叨擾了。”
“這位是陸姑娘。”
“雷叔,當年父親軍中有名的神箭手。”
來人竟是神武軍的人麼?陸遐微張檀口,依言見禮,雷嶽大掌來扶,看得姑娘溫雅的氣度,大掌忙在衣上輕擦才託她起來,虎目溫和在兩人身上來回,口中一疊聲地道,“好…好…”
聽清沈應所言,雷嶽拍了拍左腿嘆息,“是前神武軍才對,這腿…唉!不提也罷!”
“奔雷!”黑狼受他唿喚,踱至兩人身側伏低背嵴,這便是要陸遐和沈應上去的意思了。
大狼饒有興致地回望,陸遐不免有些躑躅,身後一雙大掌引著她攀住大狼脖頸,借力使勁,輕巧將陸遐翻上背嵴。
沈應撫著大狼黝黑豐亮的毛色,讚許地拍了拍奔雷,“…話說回來…雷叔怎會在屹越境內,我記得您…先前不是要回靖州老家”
雷嶽翻身躍上,回首笑道,“知早你果真燒得煳塗了,我怎會在屹越?!”
“如今我們就在靖州境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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