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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襯
“軍務不忙,我出來散心,不想出了事。”
雷嶽上藥的手勁大了些,沈應忍不住輕嘶一聲,“雷叔您輕點手!”
重重在精實寬背上怒拍了記,雷嶽瞪大虎目,“重點手才好,散心能散到靖州來,讓你小子也學會跟我說謊了!”
背上捱了他一掌,火辣辣的痛,沈應苦笑,雷嶽看他靜默,一邊替他包紮也嘆息,“…軍務的事,雷叔如今不該過問,你心裡有數便好。”
“話說回來,端州一戰打得漂亮,聽說你們俘虜了不少屹越軍士,若是你爹孃還在…君成也…指不定多自豪…”
“只可惜啊…沈家就剩了你一個…”
“你若是再有個三長兩短…”雷嶽替他繫好裹傷的繃帶,一屁股坐在跟前竹椅,嘆息著看向左腿,“都怪這條腿不爭氣,不然何必留你孤單一人,要你一個年輕後生擔起重責,將來…我們這幫老傢伙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見你爹孃…”
話裡擔憂、懊惱甚重,他話裡哽咽,沈應繫上腰帶,端坐正色,“諸位叔伯愛重擔憂,知早心裡明白,這山河也是我家園,若獨善其身,豈不白白來世上一遭?”
“況且並非獨我一人挺身而出,有志者同道,知早並不孤單。”他灑脫一笑。
“你這性子…”凜俊的面容既肖似其母,神態眸光卻似其父,雷嶽虎目泛起淚光,眼眶微紅,“這話你爹也說過,不愧是兩父子…”
“雷叔不中用…眼下出門只能靠奔雷…若是再晚生十年…”雷嶽拍桌嘆息,“就能和你一同馳騁疆場,縱馬殺敵了。”
沈應挑眉,清寒眸光略顯無辜,“您捨得讓惠姨擔心?”
“她…”說起惠娘,雷嶽緩和神色,虎目泛起柔波,“…確實是個愛操心的,你”
話音不覺停下,他終於回過味來,笑罵道,“臭小子,讓你套我的話,反了天了!”
沈應腳下用力一蹬,避開突襲擒拿,竹椅往後翻倒,長腿已然蹲踞在地,他順手抄起竹椅扶正,隔著竹椅笑道,“說歸說,您怎麼還動起手來了?!”
“讓你取笑我!”雷嶽臉上火辣辣,有被看破的窘迫,他左腿不利索,奈何不了沈應,幾個回合下來倒把自己弄得氣喘吁吁,“你小子還有臉說我,我瞧你對陸姑娘與別個不同,實在寶貝得緊呀!”
“你外衣不是還在人家肩上?”雷嶽有心作弄他,擠眉弄眼壞笑著,“快說,是不是好事將近?”
沈應難得有一瞬迷茫。
陸遐心性倔強,時日久了以至於心生不忍,沈應也察覺自個兒實在見不得她憂思、難過,連他自個兒也說不清道不明的念頭,讓他待陸遐很是不同麼…在旁人眼裡看來,他對陸遐的舉措竟是珍重的麼?
還是他其實…
肩上捱了掌,沈應還沒想明白,心神一凜壓低聲,“雷叔慎言!”
雷嶽聞言吶吶,他自知說錯了話,悄聲嘀咕,“誰讓你取笑我在先…”
“吱呀”一聲門開,含在唇間的嘀咕忙忍下,雷嶽站起身來,“成了,傷口包紮好了,我去煎藥,你去歇會兒!”
惠娘含笑從屋裡出來,院子裡兩人一個靜立,一個臉色古怪,她面露疑惑,這是怎麼了?不等她比劃,雷嶽拖著腿,悶聲道,“我去煎藥。”
她要問沈應,他臉上沒有血色忙又打住,如今讓他早些歇息才是正經,看不明白兩人舉措,惠娘無奈地搖搖頭,院子還是平日的院子,不過多了兩個人,平日看慣的景緻卻陡然生動、鮮活許多,連做飯也有幹勁多了。
沈應撩衣上階,他換過一身衣裳,欲要依言入內歇息,恰好門開,與步出的陸遐撞了滿懷。
她估計也沒料到,險些跌一跤,沈應眼疾手快,探臂撈住細軟腰身,順勢扶她站穩,候她站定方放下扶著姑娘家的兩臂溫聲,“有哪裡傷著了嗎?”
“只是嚇了一跳。”兩人站得極近,有一股清朗的氣息將其溫柔籠罩,陸遐下意識往後驚退兩步,察覺眸光落在髮辮上,陸遐輕唿口氣,揪著髮尾的墜子,“…這樣式還是頭一回,惠姨梳的,她說是靖州姑娘常梳的樣式。”
烏髮原本逶迤至腰間,惠娘綴以五色絲線,流泉似的烏髮與絲線交錯相纏,編作麻花辮子,鬆鬆軟軟垂墜在受傷的那側。
惠姨有一對巧手,沈應沒察覺自個兒柔了眉目,他略側開眼,“靖州的髮式與其他州縣不同,女子不愛用簪子等物,偏以絲線做成的髮帶點綴,或以頭巾裹發,元英也很喜愛這個,嗯…惠姨眼光獨到,挑的樣式與你很是合襯。”
她眉目溫溫軟軟,生得秀氣,大約是習慣使然,不語或作畫時常有淡薄沉靜的清絕姿態,如今換了樣式,更是瀲灩嬌俏且溫柔的風致。
不管哪一副模樣,在她身上,只覺再合襯不過,沈應模煳地想著。
“是、是嗎?原來元英也喜愛這個…”她故作鎮定地理了理胸前烏辮,僵硬得連要問他的傷也忘了,“…惠姨要準備早膳,我、我去幫忙。”
他說錯了話嗎…不然雪容為何沉凝著神色,很是凝重的模樣?
雪容端凝看不出虛實,沈應只疑心自己盯著她瞧,還是說錯話,惹得陸遐不快,兩身相錯卻見柔軟鬢髮半掩著的一隻耳朵,紅得要滴血,沈應怔愣在原地,終於意會過來。
他這般直白說與她相襯,姑娘家不知如何是好,只好端凝起神色。
不是惱了,她大概…只是害羞了。
灶房內。
惠娘看著蹲在灶膛前燒水的姑娘不住頷首,晴光下陸遐穿這一身當真極好看,嫩得跟花骨朵似的,小姑娘就得這麼打扮,眼光果然不錯。
她一進來就道要幫忙幹活,廚房的活計也就那幾樣,只好讓她搬了張木凳子坐著。
陸遐利落往灶膛裡添幾根柴火,不一會兒火舌噼啪燃起,看模樣卻是做慣了的。
惠姨訝然瞪大了雙目,朝她比了個大拇指,用手比劃燒火的動作,陸遐靦腆一笑,“小時候在尼姑庵,眾人要輪流燒火做飯呢…惠姨要煮粥嗎?”
一口鐵鍋用清水洗淨,米是昨天晚上泡好的,等陸遐那一鍋水逐漸沸騰翻滾,惠娘將米粒倒入,慢慢熬煮。
“多少人的分量…嗯…也有十來個吧…不全是一個人,…小師妹也常幫忙打下手”
惠娘打著手勢,有時快些陸遐要細辨,“您問我的爹孃…他們不要我啦,師父便是我家人。”
陸遐唇角漾笑望著灶膛裡的火苗出神,“…有好多年不曾入夢了…昨夜難得叫我夢見了一回…真好…”
惠娘手中用力攪拌,聽那姑娘輕語,語調幾近嘆息,“…可惜…”
惠娘她耳力好,隱約聽見有“不是時候”等字,眉心突突直跳,忙放下手中的物事,拉起來回打量纖弱身姿,要確認她安好似的,陸遐眼帶詫異,“您怎麼了?”
“我方才說的?”清湛的眸光裡是坦然的疑惑,陸遐笑語,“我是說…您這鍋粥要吃…可惜還不是時候呢…”
粥是還差了火候沒錯,惠娘總疑心她方才說的是其他,比劃著一再確認,陸遐只差沒發誓了,“真沒事,就是餓了,您不知道我跟…他都餓了好幾個時辰啦!”
與赫連昭說慣了蕭大哥,陸遐一時順口險些說漏嘴。
嘴裡信誓旦旦,和初見的寧和模樣一般,惠娘終於放下心,輕輕戳了戳她額心。
過了一會兒綿密的白粥熬成,盛了兩大碗留與沈應和雷叔,陸遐捧著一隻比平日飯食量大上不少的陶碗,只覺方才的說辭真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惠娘看她為難的模樣險些沒忍住笑。
大概是她多心了。
有吃食入腹,兩人的臉上總算有了絲血色,候沈應喝完藥,陸遐要幫忙收拾碗筷,惠娘示意不必。
擺手示意身後,還衝她眨了眨眼睛。
挺拔端肅的高大身姿不知何時靜佇在灶房口。
雷叔身形已是高大,衣裳穿在他身上腕間卻仍短了一大截,半露出腕間麥色的肌理以及寬厚的胸膛,莫名灶房也逼仄許多,他如今模樣精神,實在看不出有傷在身。
這才過了多久…陸遐看了兩三息,終於回過神,“你有事尋我?”
沈應微一頷首,朝她伸手,言簡意賅,“朝雷叔借了奔雷,我要出去一趟,你要隨我來嗎?”
院子裡奔雷已然等不及,四足飛奔,它先前實在熱情得很,熱情得陸遐險些招架不住,碩大狼目遠遠望來,漸近色腳步下意識一頓。
奔雷歪首,銳目緊緊鎖著,緩步無聲,鼻端不住圍著她嗅聞,傲立的身姿神駿,撇去初見熱情過頭的舉措,它實是一匹神駿的大狼,形體有力,凜凜無雙。
嗅完女子靜潤的氣息,它無聲蹲伏下身子,沒像前一回舔得她手足無措,陸遐方寸陡然鬆了一口氣,借沈應的助力,再度翻上黑狼有力的背嵴。
“身上還有傷,別胡亂折騰。”雷嶽倒沒有細問兩人要去哪裡,手中包袱遞與陸遐,“這裡有些乾糧,惠娘做的,晚些若餓了也好充飢,記得早些回來。”
“知早知道,勞您掛心了。”
“雷叔回去吧,我們很快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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