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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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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將軍莫要小瞧人。”

沈應這話彷彿她永遠猜不出,好勝如她可忍不了,陸遐斜睨一眼。

話到如今,他還要吊人胃口,陸遐自然不會放棄,看男子凜俊的臉容氣定神閒,心裡越發不服氣,她垂首凝神靜想,心思急轉。

沈應會這般說道,那沈大將軍畫的未必是飛禽走獸,況且他常年護衛邊境,畫的極有可能是南方之物,興許是端州、安州等地的物事,這才篤定她不能輕易猜得。

等等…端州?!

煙眉稍蹙,腦中隱約閃過一絲什麼…說起端州,上回在刺史府裡看見的芭蕉竹石圖就是上乘之作,落筆有雄健之意,作畫人性情當是疏朗正直之輩。

雖然是兩人合力畫成,筆力接續不上,光看落筆的豪氣卻不失為一副好畫,況且古大人也道是作畫人後輩接續之作…

端州在南…友人後輩…一模一樣的性情…

額角微跳,陸遐方寸怦然,隱約察覺觸及了真相,開口訝然道,“是芭蕉!原來掛在刺史府偏廳的芭蕉竹石圖,是你父子二人之作!”

沈應一直靜看她擰眉苦思,認識以來陸遐極少露出苦惱神色,偏偏性子又好強,如今凝神苦思不自覺將柔唇蹂躪得嫣紅,正要相勸不必過於看重,怎知驟抬的星眸閃爍瞭然清輝,越發璀亮,“按你如今筆力,比當初畫裡進益不少,筆力接續不上…那副畫是你年少時與沈大將軍合力之作?”

…這女子總是一再出乎他意料。

不但心細如髮,還能舉一反三,瞞不過她,沈應心裡敬服,頷首朗聲應下,“那副畫是年少之作,可惜筆力不夠,畫得不好。”

“這可怎麼說?”她眸底浮了淡淡疑惑。

“原畫是父親手筆,當年應是路過刺史府之時所畫,可惜畫得大半有事耽誤了,便不再續得。也是古大人愛惜,多年來一直妥善收藏,我兩年前路過端州,恰好古大人談起此畫,一時興起將之續成。”

“下筆時還道胸有成竹,真到畫成,才知與父親差了不是一星半點。”

“沈將軍何必妄自菲薄。”陸遐伸指輕觸地上字跡,都說字如其人,當真不假,“沈大將軍之作若不由你來續,世上還有誰更合適?我看過畫作,你接續的當是柱石一處吧…”

“你看得出來?”沈應知她畫技不俗,卻不想她連自己補全的之處也能看出,善畫的人難道都如陸遐這般好眼力?

“畫中芭蕉、竹葉相映成趣,濃淡墨韻恰到好處,觀其用筆雄健、疏朗豪闊,自始如一,當是沈大將軍手筆,可謂形神皆具。”

“你所畫柱石技法尚不夠老練,可是其中已看得出精簡疏闊之內蘊。”

“既如此,又如何算得上好?”說起畫作,垂睫的溫雅眉眼清冷,拂袖的姿態清絕,嗓音寧和平穩,口中之言莫名教人想信服,沈應下意識挺直腰背,靜聽她言語。

“能形神俱全的只是少數,或功於技法失其內蘊,或重其本真不重技法。也有人窮極一生也只能摸得皮毛,兩者皆不可得。”

“當然…不單指作畫,世間萬物、為人處事亦是如此,世上徒有其形沒有其神,沒有其風骨之人比比皆是,只是你之境況自與旁人不同。”

沈應肩負責任之重,註定比旁人艱苦,對他的期許也比別個不同。

男子怔怔盯著地上之字,陸遐看他訝然模樣,淺淺揚笑,“你難道以為古大人將畫掛在偏廳,是因你父親之故?”

“難道不是?”

“古大人造詣深厚,眼力自然非比尋常,斷不會因為你父親之故便如此行事,所以才說你妄自菲薄了。”

古大人為何掛在牆上,陸遐評畫之日已然猜得,不免謂嘆一聲,古大人確實有一雙慧眼,畫也的確是好畫——

沈家父子疏闊胸襟與一脈相承的風骨,俱在其中。

女子笑得溫軟,散了些許清寒之意,如泓星眸蘊著看透的坦然和讚許,沈應左胸勐然震顫,胸口處和傷口也詭異地熱辣起來。

長指微動,沈應竭力按下替她捋開鬢邊青絲的念頭,穩住心頭躁促的鼓跳,以拳抵唇輕咳了聲道,“…這樣都沒能難住你,看樣子不認輸不成了。”

“願賭服輸,沈將軍快說。”陸遐復又拂袖斂容靜坐,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沈應清了清嗓子,“另一位…當屬書院白鹿先生。”

白鹿先生乃是聖手,以醫術精湛著稱,擅長之道並非揮毫

潑墨,陸遐聽了撫掌開顏,“大善!非潑墨作畫,筆下卻有千金良方,救死扶傷,前三者確實非他們莫屬。”

他方才說了三人,俱是書院出身,難道說第四人也是書院之人不成,陸遐笑道,“你這第四人著實讓人好奇,難道是書院哪一位大家?”

鴻飛先生教化學生,沈大將軍護衛國境,白鹿先生醫者仁心,三人各有所長,行的都是有利於社稷之事。

第四人是誰,書院中還有誰如何能與他們相提並論?

“你這回可猜錯了…”沈應低聲笑開,清寒眸光悠遠,“那人排在此處,實是我的私心。其實…我連那人一面也未見過。”

那人究竟生得是何模樣,是何性情,當年為何鼎力相助全然不知。

他只能憑著一紙殘留墨香的書文,暗自猜測那人相助緣由罷了。

“…不曾見過?那你如何”話到一半,陸遐勐然噤口,怔怔看著男子凜俊的面容,唇舌發僵,腦中一片空白。

沈應沉嗓靜定,與她緩緩道來,“…不曾見過,我手中卻有那人一紙書文,當年我欲下山從軍,鴻飛先生因我未傷愈不允,全因那人相助,才能下山得見舅舅一面。”

“可惜…兩年來託書院好友相尋,皆沒有音訊,那人就跟憑空消失一樣。”

按理說,若是書院之人,總不至於沒有半點音訊,所以這事古怪得很,他又在南方操持軍務分不開身,不能親往書院查探。

“…沈將軍…尋那人做什麼?”

話音莫名艱澀,星眸幽幽很是深濃,其中幾多複雜難以細辨,沈應還未看清,陸遐垂首,玉指揉著衣角,“此事…我聽嚴大人說過,他先前也問過我,可惜我亦不知。”

“是,我亦託過懷淵相尋。”

“你尋那人做什麼?”

搓揉細指重重一顫,陸遐嗓音略高,“…你傷重未愈,那人助你下山從軍已然不妥,若半途有個萬一…豈不是害了你性命!依我看來…鴻飛先生不讓你下山是對的,那人壓根沒有想到這許多,根本是在害你!”

一語到後來,竟然隱隱含怒。

大狼耳朵顫了顫,從原本踞伏的姿態驚跳起來,歪頭疑惑地瞧著她。

只當她是被自個兒先前受傷嚇住了,因著滿腔擔憂,心緒這才起伏跌宕,沈應瞧著難得發怒的姑娘啞然失笑,也安撫受驚的大狼,“從軍是我畢生所願,助我下山求之不得,怎會是害我…你先別惱…”

“我才沒有,你自己性命,我為何要惱!”她驚覺似的偏過首。

大狼嗓子眼裡唿嚕了聲,想來也不懂她為何發怒。

沈應溫溫一笑,朝喘息略促兩頰微鼓明顯在生氣的姑娘,“真的,我想親口向那人道謝,謝那人…成全我與舅舅不是父子卻勝似父子的緣分。”

“也謝那人對我的期許。”

柔唇開合,她隱約說了一句,雪容好似更怒了,“那人就寫了一紙書文,壓根沒出什麼力,帶傷下山的是你,披甲上陣的人也是你,受傷滋味只有你自個兒知道,你居然還要道謝?!”

這倒是稀奇,她為何連著兩回生氣,隱約察覺話題朝著詭異的方向歪去,沈應難得不想糾正,只灑脫、誠摯地道,“戰場上刀劍往來,受傷尋常得很,我既然打定主意回軍中,便早有準備,與他人出沒出力又有何關係?”

“我總不能因為下山從軍受傷,轉頭怪罪相助之人,抹殺了那人相助恩情。”

“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話說得自然有理,可陸遐方寸震顫,素來清明的思緒糾成一團亂麻,欲要理清又紛亂得很。

她自己也弄不明白為何要怒,為何要惱,只知道衝他發火根本沒有道理,若沈應提起之時,口氣是怨懟的,她心裡還能好受一點,他如此義正嚴辭,陸遐…便不知如何是好了,過了片刻側首輕聲道,“…了無音訊,你就沒想過那人未必想見你麼…興許…也”

她話音漸低,咬唇不再言語,喉頭似有硬塊,只有星眸幽幽霧霧,倒沒了方才怒火,詭異地沉默著,沈應沉思一瞬,“…我亦想過那人興許不在人世,只要沒有確切訊息,便還有機會。”

女子靜默垂首,不知聽得進多少,她自剛才起…心緒便古怪得很。

不是沒有懷疑過的。

早在端州時沈應就曾想陸遐或許就是那人罷…

畢竟這女子的心性不同常人…總是讓人禁不住敬服。

當年勸他的那人也該有這麼一副胸襟、柔軟的性情…不然為何寫出那樣一封信呢?

可兩人字跡對不上,端州暗格裡尋得的書文,與當年留下的兩相對照,確實不同。

沈應沒有多想,也不欲在話題上深究,今日與她提起已是意外,他朗聲道,“今日提起,我心裡確實鬆快多了,此事強求不來,若那人真不願見我,我亦不會勉強。”

“話說回來…你方才說獵戶古怪,指的不止入山這一處吧?”

沈應有心岔開話題,陸遐自然知道,她強打起精神,唇角欲要扯出一抹笑,實在太過牽強,只能微微點頭,“是…你方才也聽見了吧…他們說孩子是從觀音大士那裡求來的。”

“…這麼說來,他們極有可能去過靜月庵。”

靜月庵一事隨著暗道坍塌,已然告一段落,只是遭了禍害的女子還沒有查清身份,陸遐一想起這個,心不免高高懸起,“…暗道裡遇害的人要辨別身份,靜月庵一事必定鬧得人盡皆知,那些來求子的婦人…萬一…”

她話到一半已然不能成言。

心誠求子懷胎十月,本是一件值得歡喜之事,卻在歹人手中變成如今模樣,萬一傳出去…那些孩子和婦人,怕是難再活。

“…此事確實難辦。”

屹越人心懷不軌,若是戰場遇見,沈應還能一槍了結對方性命,可心誠求子的母親,盼望孩子降生的父親,哌哌墜地的孩子又有什麼錯呢?

不瞞著,婦人和孩子怕是要丟了性命,即便活著處境也未必比死了輕鬆。

瞞著,對其家人又何其不公。

大狼感知她心緒起伏,鼻尖蹭了蹭嫩頰,陸遐扯出一抹笑,安撫大狼,“我沒事的,奔雷。”

大掌扶過纖細兩臂,沈應待她起身站定才道,“…此事須得從長計議,一路上你我再想想可還有兩全之策。”

“好。”他既如此說道,想來也覺得此事為難,陸遐輕輕頷首。

她之心緒莫名低落,沈應有意開解,看著姑娘靜默的模樣,卻不知從何說起,他不是個愛說話的性子,或許連旗或者元英在,陸遐能開懷些。

這時候沈應倒想起連旗的話來,若他有懷淵會說話便好了。

他尚在胡思亂想,卻見陸遐不知想起了何事,勐然回首,“沈將軍,那張臉我想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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