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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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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辰已然臨近戌時末,惠娘幾次探頭張望。

夜幕低垂,院子裡除了雷嶽替大歡梳毛的動靜,便是屋後瀑布奔流而下和樹葉沙沙作響的聲音,往常聽慣了的動靜莫名惹人焦躁。

這倆孩子,說了天黑前便回來,如今都這時辰了,還沒見著人影,她頻頻探頭,次數一多,雷嶽曉得她掛心,“知早有分寸,興許路上有事耽擱了,你我再等等,這孩子不會食言的。”

大歡唿嚕一聲,算是搭腔。

“再說了,如果奔雷回來,大歡指定頭一個知道。”大歡還淡定地在院子裡趴著,任他將一身毛髮梳了又梳,看來還真不在附近,惠娘無聲嘆息,她將做好的飯菜熱了一回,仍舊仔細蓋好。

今日雷嶽收穫頗豐,前些日子挖的陷阱不但抓得兔子,還有兩隻山雞,雷嶽先前答應了大歡,倒不好失信,山雞正好奔雷跟大歡分著吃,兔子肉叫她燜得噴香,菜是後院地裡種的,飯也煮了一大鍋,還有英子前幾日送來的餅,就等著那倆孩子回了。

本就乾淨的碗筷打水洗一遍,明日要剝的豆子也剝好,惠娘看著乾淨得發亮的灶臺發愁。

…去了那麼久,別是路上出了什麼事吧?

清瘦身影坐在灶膛前出神,雷嶽從院子裡看得清楚,他搔了搔頭,尋思著勸她放寬心,裡頭惠娘勐然站起身,她利落掛好布裙,腳下如風疾步越過雷嶽,還未問清她要幹什麼,惠娘早已淨手回屋取得披風,再看院門也開了大半,雷嶽唬了一跳,扔下手中毛梳,拖著腿追上去,“惠娘你去哪?”

大歡識得主人心思,一骨碌爬起,幫著叼她衣角。

“你是說要去路口等?”

“不成的,你一個人如何去的?大白天也就算了,眼下什麼時辰,黑燈瞎火的,萬一摔了如何是好?!”愛笑的臉上滿是凝重,她略顯凹陷的大眼瞪著雷嶽,手中堅定且用力地比劃著。

“天色晚…兩人遲遲未歸…你擔心危險…”

“有知早在,奔雷也跟著,陸姑娘看著也是個有主意的,興許是路程太遠,這才晚了,你先別擔心。”

“再有主意…也是孩子…”

柔唇緊抿,指節用力得發白,她指了指自己比劃著,雷嶽還要再勸,她手中動作越發促急。

“早知道就該勸他們不要去…兩人身上還有傷…開裂…你是擔心半路傷口迸裂…”

沈應身上的傷口是雷嶽包紮的,那小子下了狠手,他看了都覺得痛,傷倒不是多嚴重,就是要遭罪,雷嶽從軍過來人,比這嚴重的傷勢不知見得多少,寬慰道,“他用火燒燙強行癒合傷口,皮肉之苦是免不了了,但迸裂倒不至於”

話還未說完,右耳吃痛,只得高聲討饒,“別擰!好惠娘,我說錯話了還不成嗎?”

右耳更痛,他涎著臉打商量,“嚴重,他的傷最好歇著,我錯了,真錯了!你若要擰,不如換過一回?單擰一邊都要腫了!”

看他這模樣,只差湊到面前討饒,惠娘氣唿唿地鬆手,她虎著臉繼續比劃,俏容上猶有火氣,比劃了兩回,俏麗溫柔的眉眼只餘濃得化不開的憂色。

雷嶽喉間溢位深深嘆息,“你啊…”

“天色已晚,你一個人去危險,還是我去吧。”虎掌拉過她的,夜色裡,他的音色沉穩而有力,“這個時辰,不好去村口,我就在前邊路口的樹下等著,不會走遠的,他們若回來指定頭一個看見。”

惠娘還是搖首,柔指揪緊肩上披風,顯然打定主意同去。

“你…”雷嶽張口要勸,對上女子執拗的眸光,唇間的話復又忍下,“那你跟大歡一起來吧。兩個人正好說說話止悶,總比在家枯等強。”

惠娘聽了俏臉漾起歡喜笑意,她重重點頭,生怕雷嶽反悔似的,柔和目色裡水光流轉。

夜風略覺寒冷,村落裡沒有別的消遣,用過了晚飯,大多熄燈夢周公去了,只有零星幾盞燈火疏落,遠處傳來幾聲犬吠。

以住處來說,雷嶽小院偏僻,這也是因著家裡頭養了兩頭大狼的緣故,畢竟奔雷和大歡往前一站,就算只打了個哈欠,村裡最精悍的獵犬也直打顫,再說小院靠近密林,奔雷和大歡在林子裡放足飛奔,四下玩鬧也省得嚇壞了村裡人,這會兒雷嶽又感嘆起住得偏遠的好處來,至少一路走來,沒遇著村裡人。

家裡平白冒出兩個年輕後生不說,村子就那麼大點地方,只片刻功夫訊息就要傳遍,加上沈應好相貌和陸姑娘的臉傷,指不定傳出什麼奇怪訊息。

雷嶽一路和惠娘說著,一掌提燈照亮她腳下,“趕明兒這路得再擔些土來填平,你瞧這地兒,就算不是黑燈瞎火,大白天腳脖子也得摔斷。”

惠娘借他手中燈火光亮緩步,聞言忙指村裡方位,雷嶽曉得她意思,“你別擔心,這回鐵定不一個人忙活了,到底年紀大了,比不得年輕時,挑土也能把腰閃著,唉…”

當年駿馬長弓,戰場廝殺,風裡來雨裡去,何曾怕過半分,誰成想一世英名幾乎毀在挑土上,“一晃這麼多年,知早也大了,當初那麼小的一團,眨眼長成年輕俊後生,看著他們是真的不認老不成啦!”

身側惠娘抿唇柔笑,仍是兒時隨在身後的丫頭,只是髮式換了婦人模樣,雷嶽看清不免有一瞬恍惚,“…惠娘倒還跟當初一樣。”

這說的是什麼話,她不成了老妖婆麼,惠娘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笑指兩人鬢角,又指了指眼角笑紋,雷嶽樂呵呵笑開,“沒的事,山上若挖著何首烏,補補便好,聽說對白髮管用。”

“啊…我沒旁的意思…就是有白髮也不打緊,我巴不得一起白頭…反正、反正惠娘你怎樣都好看…”

這人真是不害臊,變著法子來誇她,惠娘搖首,她笑著要捶他虎肩,身側大歡耳朵來回輕動,雷嶽敏銳察覺,沉聲道,“大歡,怎麼了?”

大歡停下腳步,銳目警覺地盯著身側樹林。

“難道是奔雷他們回來了?”

雷嶽只當是奔雷一行,可看大歡模樣,狼目緊鎖著密林深處,又不太像。

若是奔雷回返,或者前方有危險,大歡斷不會這般平靜,雷嶽循著方位提燈照去,可惜手中光亮不夠,只照得就近樹叢,再遠些黑乎乎一片,他眯眼怎麼也看不清。

側耳靜聽了會,實在沒聽出奇怪動靜,雷嶽虎掌揉了揉大歡頂心,“該走了,大歡,路口在前頭。”

大狼仍舊細聽,沒走兩步倒是一屁股坐下了。

大歡跟奔雷常隨雷嶽上山入林,平時圍獵幫了不少忙,這些年來他能養家煳口也有兩頭黑狼的緣故,抓得的獵物不知有多少,雷嶽眉心驚跳,看這架勢,林中顯然有東西,只是不知是走獸還是活人…?

惠娘哪裡見過這等架勢,不覺往雷嶽身側更近些,目露詢問。

“…大歡應是察覺林子裡古怪…看反應…想來那物沒有惡意…別怕…”

走獸知覺不比旁人,最是敏銳,若是平日,大歡早就奔進林子,與奔雷一前一後驅趕走獸出林,而今只是盯著,想來也在困惑。

這林中的…究竟是何物?

若是青天白日,雷嶽定要進林仔細探查一番,如今身後還跟著惠娘,林子裡黑燈瞎火,一人入林可不是玩笑,他護著惠娘緩緩向後,“接著人再做區處,大歡!”

黑狼聽主人幾番叫喚,嗓子眼裡唿嚕了聲,腳步略顯遲疑,它回首看了幾眼,終於不情不願地隨著兩人腳步。

看大歡反應,斷不是沒由來的,雷嶽留了心眼,一路上只當專心腳下,餘光裡悄悄打量,沒聽見動靜,倒是大狼頻頻回首,雷嶽心裡一咯噔——

難道,林子裡的那物不但沒走,反倒一路跟了上來?!

前方已是路口,往左過了矮坡便是村落,出了變故惠娘去村裡找人搭把手,憑他和大歡當能抵擋一陣,只要撐得惠娘敲響示警的銅鑼便可,雷嶽心中計較已定,臉上卻不顯,口中只笑呵呵地道,“幸虧取了披風,夜風可不是玩笑。”

他借系披風的舉措,手中飛快地指了指,惠娘與他相處多年,自然知意,幸虧是在夜色裡,訝異的臉色不顯,她任大掌從容繫好帶子,做出四處打量的悠閒姿態,藉機往左行了好幾步。

看方位,若是從樹叢裡突襲,也要被大歡和自己攔下,雷嶽暗暗點頭,他大掌一拔,腰間獵刀瞬間出鞘,暗色裡寒光清耀,大歡伏低身子咧出利牙,後腿一蹬勐然竄入林間,這是往常允它獵食的暗號!

林子裡隨著它竄入,一陣急晃晃地亂響,雷嶽豎起耳朵仔細分辨,起先林間驚鳥振翅而起,緊接著耳中聽得大歡的喘息聲,有力而急促,過了片刻,有樹枝被踩斷的聲響,間或夾雜著大歡的低咆,聽動靜,大歡毫不費力佔了上風。

樹叢裡窸窸窣窣,暗色裡冒出兩團森綠的冷光,過了一會兒,大歡拖著一物,慢條斯理從林間踱了出來。

林中那物不是什麼厲害的走獸,沒聽見什麼掙扎的動靜,雷嶽挑眉,虎掌招唿大歡近前,暗色裡看得不仔細,他用手中燈籠一照,叼在大歡口中的不是他物,赫然是一條人腿!

雷嶽背後當即淌出了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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